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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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伯走了之後,我在破廟裏看著斷劍傻站了很久,腦袋裏空蕩蕩的,連下雨了也沒有發現。雨水透過破廟屋頂的窟窿傾瀉而下,沒多久就打濕了我的道袍,等到連最裏面的褻衣都濕透了,我也沒有挪動腳步去避雨,內心深處從追著大師伯下山門後所燃起的火焰,也被這雨水一並澆熄。

也不知過了多久,雨水仍未停歇,我視野裏卻出現了一把傘,持著傘柄的,是一只纖長且骨節分明的手,而後,傘的主人就這麽緩緩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那是個身著墨底紅邊長袍的少年,如瀑長發松松散散的束在身後,有幾縷仍貼著臉頰,越發襯的皮膚白皙如玉。少年的雙眉修長,隱隱有斜飛入鬢的趨勢,眉宇間的英氣沖淡了上挑的丹鳳眼所帶來的魅惑,他的鼻梁筆直,唇很薄,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淺粉,然而整個人卻帶著一種無可匹敵的雍容大氣。

這樣的氣質我曾經見識過,無一例外都是皇室貴胄才擁有的,比如武則天,比如李隆基,不過此刻我完全沒有心情去猜測少年的身份,因此我只瞥了他一眼,便移開了視線。我沒有想到的是,少年在一開始的停頓之後,手持著油紙傘朝我走來,在離我有三步距離時,將油紙傘舉過我的頭頂,遮住了破廟窟窿處漏下來的雨,他的聲音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沙啞,語調極為溫柔:“小道長,如今雖是陽春三月,然江南多雨,涼氣未散,可是極易著了風寒的。”

我的視線從少年衣襟處精致的繡紋往上移,直至與他對視,似是被揚州煙雨所浸染,少年琥珀色的眸子裏也給人一種霧氣氤氳的感覺,我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麽,但至少,他不是敵人。

似是察覺到我沒有抵觸,少年又往前走了一步,唇邊綻開了一抹微笑,他著實生得好看,一顰一笑間都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味道,以至於多年之後我每每因為那啥爬不起床時,只能默默把臉埋在枕頭裏,暗嘆美色誤人。

不過這個時候,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以後會成為一個基佬,對方也還沒達到日後氣場全開的全盛時期。少年就這麽往前多走了一步,我頓時感覺後背一涼,一股無形的危機感彌漫至全身,稚嫩的我涉世不深,還不明白這種危機感代表著什麽,只知道對方身上並沒有殺氣,也沒有要害我的意思。這是我有史以來第二次懷疑自己的直覺,事實證明我的直覺從未出錯,可惜到我幡然醒悟的時候,已經太遲了,這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大約是看我完全沒反應,少年換了一只手握著傘柄,衣袂翻飛間,隱約有暗香浮動,我忽然就覺得腦袋昏昏沈沈的,緊接著眼前一黑,直接往前栽去。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模模糊糊能聽見有人在說話,我努力揉了揉眼睛,映入視野的是兩張熟悉的面孔,這兩人分明是早期來過純陽宮的孫思邈和裴元。

看到這兩人在,我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了,但是沒多久又被裴元的一句話攪得糾結起來,因為裴元對著某個方向喊了一聲“師弟”。我順著那個方向看去,破廟裏遇到的持傘少年正一手撥開珠簾,一手端著藥碗,含笑朝我走來。

我的腦海裏電光火石間劃過當年柔弱小白花的身影,再和眼前的華貴少年做一下對比,我瞬間有了再昏過去的沖動。

房間裏有三個大夫在場,裝昏是絕對行不通的,我只能選擇裝傻。正當我糾結的時候,孫思邈老爺爺和藹的看了我一眼,擡頭對著逐步走來的少年開口:“希言,你和小莊年歲相仿,小莊便交由你來照顧,老朽帶著裴元去醫館了。”

也不等我吭聲,孫思邈捋了捋胡子,帶著裴元就離開了,裴元臨走前還意味深長的瞥了我一眼,看得我渾身一陣惡寒。名為“希言”的少年緩步給那兩人讓開道路,隨後將藥端到桌子上面,又扶著我坐起來,輕聲道:“小道長昨夜在廟內淋了一宿春雨,風寒侵體昏倒了,小生便自作主張將小道長帶了回來,如有唐突之處,還望小道長海涵。”

淋了一宿春雨?風寒侵體昏倒?我當年被大師伯滿華山揍,連冰窟窿都掉過,出來之後仍然什麽事都沒有,足可見體質強韌,再者我在純陽宮好歹也學了東西,雖然只是皮毛,我也清楚自己絕對沒有得風寒,你一介大夫這樣滿口跑馬車真的好嘛?

可是看著少年滿臉滿眼的真誠與關心,我只能把滿腹吐槽都咽了回去,少年又把藥端了過來:“這藥小生稍微放了放,已經沒那麽燙了,小道長還是趁熱喝吧。”

“……我能不喝嗎?”

“小道長便是信不過小生,總該信過小生師父的醫術。”少年溫柔而不容抗拒的將藥碗遞向我,“況且小生師父與小道長師祖乃是故交,寒氣最是傷人,小道長若是落下病根,該讓小生師父如何向貴派交代呢?”

我被少年堵得啞口無言,只能默默接過藥碗。喝過中藥的人都應該知道,中藥的味道是十分難以用言語來表達的,我秉著早死早超生的念頭,一口氣把藥全喝了下去,正當我被這玄幻的味道刺激到瀕臨暴走時,嘴裏被少年塞進了什麽東西,酸酸甜甜的味道逐漸把原來中藥的味道蓋了下去。我反覆咀嚼了一會兒,疑惑的看向少年手中的蜜餞:“蜂蜜……山楂?”

“的確是用了蜂蜜和山楂,這蜜餞是小生閑來無事,尋了古方親手做的,裴師兄和師父都覺得略酸,小道長若是喜歡,真是再好不過。”少年笑吟吟的將一盒蜜餞遞給我,“小道長年紀尚幼,偶爾嘗嘗便罷了,可莫要貪食。”

“哈?我的自制力可沒那麽差!不過……這山楂的味道,倒是和幼時所吃的一模一樣。”

“聽小道長所言,莫非純陽宮中也種有山楂樹?”

“華山上全是雪,哪來的山楂樹,我指的是我拜入純陽宮之前。”我擺了擺手,“算了,提這些做什麽,小道謝莊,家師乃是純陽宮玉虛子李忘生,你呢?”

“小生姓李,名為希言,家師孫思邈。”李希言的眸色慢慢沈了下來,唇角仍帶著一抹笑容,“小道長可要記住了。”

“呃,記住了,既然互相通報了姓名,那我們就是朋友啦?”我伸手試圖握住李希言的手,“話說……嘶~你的手怎麽這麽冷?”

這真不能怪我驚訝,我從小到大遇到這麽多人,牽過這麽多人的手,每個人的手都很溫暖,但李希言是個例外,他的手冷得像冰,還透著寒氣,我差點沒忍住甩開他的手。可是當我擡頭看著李希言黯淡的雙眸時,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只好轉為雙手握住李希言的手:“師父都說小道是小火爐呢,既然是朋友,小道就勉為其難的幫你焐一下~”

李希言楞了一下,隨即反過來將我的手包在掌心,露出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來:“那就這麽說定了,小道長可不許反悔啊~”

等一下,我說什麽了,這臺詞怎麽讓我有種無形中把自己賣了的感覺?

我心裏的警報再一次拉響了,我試著把自己的手抽回來,廢了老大的力氣,李希言卻始終紋絲不動。正當我試圖再加把勁的時候,李希言忽而開口問道:“恕小生冒昧,小道長昨日為何會在破廟淋雨呢?”

李希言的話音剛落,我只覺得我全身的力氣伴隨著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消失得無影無蹤。李希言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話,他剛想說些什麽,我搖了搖頭,搶先開口了:“沒什麽,只是因為弱小,回護不了想要回護的人,一時之間有些想不開而已,以後不會再幹這種傻事了。”

“那……”李希言的笑容收斂了起來,放緩了語調,“小道長想要回護的人,莫非——”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還好好的活著。”我趁著李希言精神松懈,終於把手拽回來了,“只要活著,就有挽回的餘地,總有一天,我會帶他回家。”

我的話說完,李希言卻再一次陷入了沈默,良久,他才用一種非常奇怪的語氣開口:“值得小道長如此傾心以待,那人……當真令人羨慕不已。”

“呃……那可是家人,做什麽都值得啊。”我撓了撓後腦勺,“你難道不這麽覺得嗎?”

“……家人?”李希言的眼中劃過一抹譏誚,快到我差點沒發現,“可惜小生沒有家人,此中情境,實在難以體會。”

“這都不重要,人的一生總會遇到值得你誠心以待的人。”我擺了擺手,“哎,說這些幹嘛,我連藥都喝了,應該能回純陽宮了吧?”

“不急,小道長還是多休息幾日比較好。”

“那我究竟什麽時候能走啊,下山這麽久,我都沒和師父報信呢。”

“待……小生去請示師父。”

其實我一覺睡醒身體就好的差不多了,但是在李希言軟磨硬泡下,我又多留了幾天才離開孫思邈的住處。臨走前,李希言塞給我好幾盒蜜餞,又反覆和我提及,他在醫館的事情不多,我若有空可以寫信給他,有什麽問題,也可以找他,我都忙不疊的應了下來。

好不容易離開揚州,我快馬加鞭趕回了純陽宮。這一來一回耽擱了差不多有一個多月,等我踏進山門時,總有種莫名的物是人非感。聽宮內的其他師弟們說,師祖受的內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人卻常常郁郁寡歡,師父有時會一個人看著大師伯居住的劍氣廳發呆。我想了想,還是擡腳去了劍氣廳,果不其然在那裏看見了師父。

師父原本在看著手掌裏的什麽東西,在聽見我腳步聲時,迅速的將手收攏進袖子裏,轉過頭來看著我,臉上帶著微不可見的失落。不等師父開口,我跑過去一把抱住了他,無比認真的開口:“師父,我會很快的成長起來,你等我一段時間,我一定會把大師伯帶回家。”

估計是覺得小孩子的話當不得真,師父只笑著摸了摸我的頭頂,晴晴應了一聲。但我的的確確是真的這麽想,第二天我就向師祖和師父報備,再一次去了蓮花峰九老洞閉關。

在我回來的路上,我就已經想清楚了,兩輩子,我都不是那種有九曲玲瓏心的人,即便投入官場也不會有什麽結果,但想要保護什麽,就必須有相應的實力,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如今的我,萬幸有這麽一副適合練武的身體,而我所能依仗的,便是這手中三尺青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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