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正文完結) 酥酥,你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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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紙張飄至半空, 散落。

秦酥看著她花了無數心血趕出來的稿子就這樣被丟在地上,說不出內心是什麽感觸。

連夢聲音嚴厲:“秦酥,你為什麽要做這種無用的事情?!”

秦酥跪在地上, 一張一張撿著稿子, 聽到連夢的話, 動作頓住。

連夢低頭看著腳邊的秦酥,表情裏印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憤怒,她語調顫抖:“你這樣怎麽對得起你死去的姐姐!?”

姐姐。

姐姐。

秦酥忽然覺得可笑。

她緩緩站起來, 越過連夢心痛的目光看向父親。

秦斯年像是一夜之間老了數十歲。

“酥酥, 爸爸從來沒有想過,你會這麽不聽話。”

秦酥抿唇沈默,眼眶卻抑制不住的紅了。

季川站在她身後,眉間籠起陰翳,他想替秦酥說些什麽,可是小姑娘比以往都敏銳。

在他剛有動作的時候, 季川被攔了下來。

秦酥扯唇笑了笑,說出了這些年都不敢說出的話:“秦念去世這麽多年了,可是這麽多年她一直活在你們心中, 而我也在替她而活。我是秦酥嗎?”

纖弱的女孩兒咬了咬蒼白的嘴唇, 無比絕望的搖了搖頭:“不,我只是秦念的替身。”

秦酥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的滾落, 可是她沒擦。

連夢和秦斯年完全被秦酥的話鎮住,兩人只瞪大眼睛無聲的看著她。

秦酥也不在意, 她把剩餘的稿子撿起之後,又重新看向他們,“這麽多年哪怕你們說一次, 就一次——‘學你想學的吧,不學人工智能也好’......”

秦酥的聲音哽咽,“可是你們,一次都沒有。”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人工智能,我喜歡的是——”

啪!

秦酥話沒說完,右臉就挨了一個響亮的巴掌。

連夢渾身顫抖著,痛心疾首的呵斥:“閉嘴!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

說著,她似乎有無窮的力,奪過秦酥手上的稿子,將它撕得七零八落。

紙張碎屑在秦酥面前飛舞,秦酥哭著哭著便笑了。

連夢瘋狂的沖著外面喊:“來人,把小姐關起來!沒有我的同意,她哪裏都不許去。”

話落,門外湧入四五個強壯的保安,朝秦酥走過來。

“連阿姨,您不能這麽對她。”忽然季川開口。

他推開圍在秦酥身邊的男人,把秦酥護在身後。

秦酥躲在季川身後,身體不住的顫抖,但只有這裏才能給她短暫的溫暖。

連夢似乎失去了理智,盡管是季家那個孩子,她也不再善待。女人臉上晦明晦暗,眼神裏盡是猜疑和陰暗,“秦酥做這種事情你是不是也知道?”

“。”

季川唇線繃直,目光沈靜。他靜靜看向連夢,沈默了片刻,不卑不亢的回:“阿姨,我知道。”

連夢一陣冷笑,隨後看向季川,冷冷說:“你出去,我們秦家不歡迎你!”

說完又對保安喊:“你們還楞著做什麽?!還不把小姐給我關起來!”

秦家大門緊閉,季川站在門外,佇立良久。

夜深人靜,雪已經下大了。

不多時,季川便染了滿身霜雪。

可是他沒動,少年眸光深邃,眉間緊鎖,視線落在二樓一間房間上,室內光影暗淡,呆在裏面的人似乎早已睡去。

那是秦酥的房間。

腦海閃過小姑娘蒼白如紙的面龐,季川心臟皺縮了下,從未有過的心疼席卷而來,痛得他猛烈的吸了口沁涼的空氣。

秦家夫婦的偏執是季川沒有想到的,這是第一次,季川深刻認識到秦酥被桎梏在這樣的家庭,內心到底有多痛苦。

季川雙眼微紅,他咬了咬咬肌,慢慢算著時間。

應該快了。

想著,冰冷的門內響起動靜,一個身影穿梭在庭院內,急促的向他走來。

是劉媽,她手裏緊捂著些什麽。

走到門前,與季川隔門相望。

昏黃的燈光將他們身影拉長,劉媽左右看了看,很緊張。而後她才仰頭看向季川,把手裏的東西交給他,“季少爺,剩下的事情就麻煩你了。”

季川低頭接過去,那是被秦酥母親撕毀的,承載了秦酥所有期望的參賽文稿。此時七零八碎的靜靜躺在季川手心。

季川擡眼沈寂望向劉媽,“嗯。”

大年初二上午,季老太太在季川的陪同下,從清瀾風塵仆仆趕來平城。

秦家夫婦出門迎接。

進了客廳,秦斯年得體的寒暄:“老太太,過年本該是我和連夢去拜訪您的,卻要讓您多跑一趟。”

蔣蘭噙著笑先看了眼連夢。

連夢站在秦斯年身旁,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好,她臉色蒼白,嘴角只扯起牽強的笑。

蔣蘭裝作沒有察覺,在季川的攙扶下,迎著秦斯年的謙讓,坐在了沙發上。

季川站在她身旁,秦斯年見此連忙再次開口:“小川也坐,酥酥上學這段時間多虧了他的照顧。”

說著,看了眼連夢。

連夢臉色有些難看,但也沒說什麽。

蔣蘭斂著眉目,沖著季川的方向,淡然說了句:“小川,你坐下。”

季川微微頷首,應了聲“是”,在蔣蘭的身側坐下來。

氣氛有些尷尬。

秦斯年和連夢還沒想好說些什麽,蔣蘭朝客廳打量了下,極其自然的問:“怎麽沒見酥酥?”

“。”

秦家夫婦兩人沈默了片刻,秦斯年沒瞞著,坦誠說:“老太太,想必我們家的事情您應該聽小川說了。”

蔣蘭慢慢攆了下茶盞,停頓了良久。

她喝了口茶,把茶盞放在桌子上,回過頭,才看向連夢和秦斯年,嘆了口氣:“當年我嫁入季家,也是犧牲了自己的夢想,來成全老季的。”

秦斯年和連夢對視一眼,連夢回:“老太太您也很偉大,如果不是您,想必季老也不會有這麽大的成就。”

蔣蘭點點頭,“是,但是這麽多年我再回過頭,如果能夠重新選擇,我絕不會走上這條路。每個人的人生只有一次,我倒寧願自私些做自己。”

話落,秦斯年和連夢沈默下來。

過了好半天,連夢才說:“酥酥不一樣,她是喜歡人工智能的。現在她只不過是被外界迷惑住了雙眼,我不希望她最後後悔。”

“真的是這樣嗎?”蔣蘭皺眉,伸手從季川手上接過紅色的信箋。

當著連夢和秦斯年的面打開。

那是一張通知書,文研所的通知,當代文學家李蘭英親筆手寫的通知書——

茲秦酥同志在文學大賽上榮獲一等獎,請該同學持錄取通知書於2022年2月14日到文研所 報道。

字跡赫然呈現在連夢和秦斯年面前,季老太太看他們一眼,繼續說:“如果不喜歡,她怎麽會偷著報名參加文學大賽,而且還獲得這樣的獎項?據我所知,文研所和CSAIL在世界上的位置是不相上下的。在文學上,酥酥是有天賦的。”

連夢默然,而後擡起眼倔強解釋:“可是她也能考入CSAIL,並在人工智能領域獲得成就。”

秦斯年卻沒再說話,他垂著頭沈思,忽然陷入回憶。

記得那年,酥酥剛上二年級。晚上他工作回到家,小姑娘樂顛顛跑到他跟前,手裏拿著一張作文紙,滿眼的光亮。

“爸爸,我能給你講個故事嗎?這是我想了好幾個晚上想出來的。”

秦斯年把外套放到衣架上,才騰出視線看她。他一臉疲憊,耐著性子說:“酥酥乖,爸爸太累了需要休息,你能自己玩嗎?”

小姑娘眼中的光芒散去,她低下頭,手上的作文紙也隨之落下來,“嗯,我知道了爸爸。”

秦斯年沒有回頭,徑直進了書房。

那晚他拿著秦念的照片,一如往常那樣,哭紅了眼。

......

記憶翻湧而來,秦斯年忽然意識到,這些年他內心充滿了對秦念的愧疚,卻從未有過一次對秦酥真正的關懷。

......

所以,在聽到她主動提出要學人工智能的時候,他除了欣慰還是欣慰,甚至都沒有問,她是不是真的喜歡這個。

他對秦念的愧疚一點一點的減少,以至於最近他已經不怎麽夢見秦念了。

可是直到如今發生了這樣的事之後,他才明白,原來他所有的心安理得全部都是由他的小女兒舍棄掉自己的熱愛換來的。

這一刻,秦斯年恍然大悟,他對秦酥的虧欠甚至比死去的秦念,更加的深。

“叔叔阿姨,陪在酥酥身邊的這段日子,我見過她太多痛苦的糾結,她為秦念活了二十年,難道不能為自己活一次嗎?”

季川望向連夢和秦斯年,聲音帶著輕微的顫動,紅了眼眶。

連夢一怔,像是被什麽觸動了一下,但轉瞬便變得視若無睹:“你說什麽我聽不懂。”

“酥酥,”忽然秦斯年擡頭看著季川,有些不自然的停頓了數秒,眼中有了一閃而過的動容,“跟你講過故事嗎?”

季川沒有回答。

偌大的奢華的客廳裏無比沈寂,天氣陰沈沈的。

最終季老太太打斷沈默,她凝著眉無比鄭重:“本來你們秦家的事情我無權過問,可是酥酥是我認定的孫媳婦,我是真的不忍心看她遭這份罪。那麽好的孩子,看看是被你們兩個欺負成什麽樣子了!?”

連夢和秦斯年錯愕擡頭,季老太太睿厲的目光盯向連夢,問:“你們秦家是失去過一個孩子,現在你們是想把另一個也逼死嗎?到以後,有了第三個孩子,再對他說——‘學文學吧,替你姐姐實現夢想’?人死不能覆生,活著的,我們為什麽不能讓他們真正的活著呢?”

昏暗的房間裏,秦酥蜷縮著身體坐在冰涼的地面上。

厚重的窗幔閉合,早已分不清晝夜。

只記得很久之前有刻,滿城煙花綻放,所有人都在慶賀著新年的到來。

秦酥擡起疲倦的眼睛朝窗外的方向望去,而在那一瞬間內心似乎有什麽東西完全死去。

人生第一次,秦酥體會到欲哭無淚的感覺。

房門外傳來響聲,劉媽在外面焦急的勸:“小姐,你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求求你了,出來吃點吧。”

聲音似乎隔了很遠,秦酥木訥的轉過頭朝那邊看過去,她盯著那道門看了好久,幹涸的嘴唇囁嚅了半天,卻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秦酥雙眸極亮,裏面藏滿的,卻是對外面一切的厭惡與恐懼。

她把自己抱得更緊,從沒有哪刻像現在此時這樣,無比的期望著死去的不是秦念,而是她。

劉媽憂心忡忡看著緊閉的房門,心如刀割。

已經是大年初二,在這闔家團圓的時刻,她從小看到大,宛如女兒般的小小姐卻過著這樣生不如死的生活。

身旁有兩個保安把守,他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機械的執行著主人交代的命令。

季小少爺什麽時候來呢?

劉媽又看了冰冷的房門兩眼。

記得小小姐最喜歡她做的雞蛋羹,不如做來再試試?

想著,劉媽戀戀不舍的準備離開,卻在轉身的一瞬間,見到從樓下上來的季家小少爺。

季小少爺是跑上來的,他臉上表情冰冷,視線與劉媽凜然相撞。

劉媽眼眶倏地紅了,迎上去問:“您是來救秦酥小姐的嗎?”

少年脊背挺拔,無比堅定:“是。”

房門推開的那刻,室內壓抑的黑暗陡然襲來,幾乎將生在光明的人頃刻吞噬。

季川站在門口,心臟猛烈的抽搐了下,眼眶瞬間溫熱。

他朝裏面望去,那個他日思夜想的小姑娘孤零零坐在地上,瘦弱的後背倚著床沿,背對著他孤獨的望著窗外。

窗簾緊拉,不知在這遮擋的視線裏,她到底能看到什麽。

季川微微皺了眉,強迫自己的聲音顯得正常:“酥酥?”

“......”

回應他的,是無盡的沈默。

秦酥沒有回頭,更沒有看他,像是失去了靈魂的布偶,只麻木的維持著一個姿勢。

季川瞇了瞇眼睛,盡量不讓眼淚掉出來。

他緩緩走到秦酥身旁,蹲下來,試圖讓她慢慢適應他的存在。

直到走近他才發現,原來就清瘦的小姑娘,此刻幾乎可以用孱弱來形容,她清麗的五官毫無血色,乖巧透亮的小桃花眼疲倦的望著前方。

不知過了多久,小姑娘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她緩緩的轉過頭,看向季川。

看了好久,好久,才問:“季川?”

季川不敢再看她,他別開目光穩定了下情緒,再次轉回頭對她笑:“嗯,我在。”

只是這一句話,似乎喚醒了秦酥的意識,她眼裏迅速積聚起淚水,不受控制的滾落下來,“季川,文學賽結束了,我什麽都沒了。”

季川看著她,眼睛紅的厲害,心臟似乎被綿密的針刺透,痛得他呼吸不過來。

他把秦酥抱進懷裏,緊緊的,“酥酥,沒有結束,我把撕碎的稿子重新拼湊起來,替你交了上去。你獲獎了,而且,還獲得了進入文研社的機會。”

“!”

秦酥以為自己在做夢,聽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從季川懷裏鉆出來,因為清瘦近乎凹陷的眼睛瞪大,看向季川:“真的嗎?”

季川望著她笑,“是真的。連阿姨和秦叔叔讓我告訴你,酥酥,去做你自己喜歡的事情吧,不管你做什麽,他們都支持。”

“!!!”

秦酥覺得自己一定是做夢了,才會夢到這麽美好的一幕。

可是在她舉起季川的手臂咬了一口,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又好氣又好笑的模樣時,終於確定這一切都是真的。

黑暗裏,秦酥看著季川,良久之後,眨了眨眼睛,問:“季川,你是上天派來解救我的嗎?”

季川唇邊漾起笑,眼中亮似星河:“酥酥,你才是上天贈給我的最好的禮物。”

後記

我從未想過我的生命能以這樣燦爛的形式綻放,直到遇見你,我才明白,風是風,雲便是雲。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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