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道成坐在海邊礁石上，海風吹散他的紫黑色秀發，他身上黑色的衣袍獵獵作響。面朝幹涸的西海，萬裏赤地，他右手單手拿著一壇酒，不時猛灌自己一大口。道成神色悲愴，淒涼透徹心扉，他不想這樣，哪怕他一直在外流亡，他也不想看到西海這樣。剛從西海海眼出來時，他還不確定自己該怎麽辦，但是遇到沈香，他明白了他想要跟著沈香，他們一起行醫，一起救死扶傷。這樣的生活他從來沒有過過，但是他知道這樣的生活才過得安心，過得開心。名彊利鎖，束縛他半生，回想自己半生，又為他人做過什麽好事呢？如果能和那個善良純凈的狐妖一起過上這樣的生活，拋開一切前仇恩怨，宛如新生，多麽幸福。但是，這樣的生活對於他而言，是可望不可即的夢幻泡影。可惜，可嘆，可歌，可泣，最後滿腔惆悵只得釀作手中苦酒，仍不能澆滅胸中塊壘。

沈香從伶仃崖那邊過來，“陛下，您喝得夠多了。別喝了。”

道成淡淡道，“別管我。”

沈香低頭搓搓自己的玉手，鼓起勇氣，“陛下，還沒有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

“以後不用叫我陛下，畢竟你不是海族。”他扭頭看著沈香，“叫我道成。”

沈香目光灼灼，“好，道成。你的名字起得真好，道成，道成，大道終成。你的父母一定對你期望很高吧。他們也一定很高興，你修成正果，大道終成，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

道成嘴角浮上一絲苦笑，他猛灌了自己一大口酒，“我不過修為上得天獨厚了一些，早早突破混元，可是追尋大道，永無止境。我獲罪於天，封印於海，如今又毀了海，我算什麽終成大道？”

沈香擔憂地看看道成，她抿抿嘴，“道成，無論如何，順乎本心。如果做不到不負大道，最起碼要做到不負本心。”

道成灌了一口酒，“本心合乎大道，方是本心。我的私心雜念使我俯仰間有愧於天地，有愧於西海生靈。”

沈香聽得此話，她神色痛苦，“都是我，都是我的錯，害你陷於不義。”

道成一把將酒壇裏剩下的酒一仰脖飲盡，“你何錯之有，是我們這些證成真道的仙君的錯。”

“事已至此，道成，你要寬心。”

道成起身，“沈香，你走吧，西海的水還很深，你又不是海族，走得遠一點，好吧？”

沈香擡眼，眼中心痛一閃而過，她很想說，她不走。但是理智告訴她，她沒有理由不走。她囁嚅，又下定決心道，“好，道成，我走，我留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麽忙，說不定還會給你添亂。我走，道成，”她真誠的眼神仿佛清亮的火焰，點亮了道成的心，“你一定要保重！你我相識一場，我很開心。也許今日緣盡於此，但是，我會永遠記得你。難以忘記，永難相忘。”她眼中已然蘊滿淚水，“謝謝你，道成，謝謝你。我走了。”她說著決然轉身，禦起海風，飛身空中，向東邊去了。

道成看著她的背影，“沈香，沈香。”他默默念著她的名字，心痛得腦子糊成一團。

“呵呵，她個小狐貍，與你一個大神仙相識一場，也算是機緣吧。怎麽能不意思意思？仙人撫我頂，就此受長生。”悠然突然現身，臉上似是譏誚，又似是苦痛。

道成這才從悲痛中醒悟過來，他一閃身，已躍入萬裏高空，他朗聲道，“沈香！留步！”

沈香轉身遙遙相望，她似乎極為開心，下一瞬卻似乎想明白什麽，神色平靜下來，她禦風來到道成面前，“道成，何事？”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沈香，“沈香，今日你我還有一段機緣未曾了結，我度脫你凡胎，此後只求你一心向道。”說著，道成擡手撫上沈香頭頂，靈氣順著他的經脈源源不斷地註入她的經脈，從百會穴游走四肢百骸。沈香只覺得識海一片輕松清明，安樂平和，無我無他，身子恍若融入了漫天清氣，輕靈通透。

道成擡起手，“沈香，你積德行善，功德加身，我不過推你一把，你不必掛懷，你去吧，保重。”

沈香跪下磕頭，“多謝上仙。”她起身走了，似乎無一絲留戀。

道成一閃身回到礁石上。

悠然看著西海，“陛下，您不記前仇，我願意獻出永世忠誠。”

道成白皙英俊的臉龐浸潤著初升的霞光，七分聖潔，三分璀璨，“悠然，希望你記得今日的話，永不背叛。永不背叛大道。若是今後我有違大道，請殺了我。”

悠然驚訝，他轉而苦笑，“好，如果仙魔都視清冷大道為配偶，哪裏會有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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