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兒，竟尚未悟。不是你在玩弄權勢，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你不過是權力的犧牲品。” 那英俊絕倫的男子衣衫大敞，露著精壯的胸膛，猿臂蜂腰，手肘支著頭顱，斜躺在忘塵身旁。他的肌骨仿佛冰雪鑄就，仿佛散發著幽幽清香，奪人心魄。他的五官宛若刀刻，眉毛斜飛入鬢，鼻梁挺直，薄唇不點而朱，下巴略尖。眼睫纖長濃密，尾梢上翹，秀麗雅致，蝶舞若夢。瞳仁烏黑明亮，比得黑曜石黯然失色，杏子眼睛形狀優美，略長。他嘴角上挑，帶著幾分譏誚，饒是如此，忘塵都覺得他俊美得驚心動魄。她心中似乎有些莫名的微痛，她知道自己在夢中，修煉幻夢三生，萬花筒似的片段都湧入她的夢境。但這次忘塵本能地覺得，這個男人與她有關。

“娘娘，你還沒想通嗎？從了我，也好過做什麽天後。無極他實在虛偽，跟從我，你可以肆意快活，再無需對他一人忠誠，”那男子語氣轉而帶著幾分桃色，“再做回你從前的快活公主，甚至比從前更快活。”

忘塵無語，但幻境中那個“忘塵”竟然冷冷笑了，“魔尊說笑了。我現在對數量沒那麽追求。”忘塵恍然大悟，原來他就是魔尊獬豸啊。九宸的塑像畫像她是見慣了的，所以幻境中能一一辨認。獬豸原先正位紫微時的畫像塑像早已被毀去，忘塵這一世並不識得他。

“哈哈，”獬豸大笑，“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有求必應。”

“忘塵”冷冷道，“我想要你。”

獬豸似乎有些驚訝，不過旋即面色如常，他起身，看著“忘塵”認真道，“可以。隨時奉陪到底。”

“忘塵”又冷冷笑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歸枕蓬萊漱弱水，大觀宇宙真蜉蝣。我什麽也不想要。即使我有想要的，你也給不了。”

獬豸他冷笑，“好大的口氣，天後如此，看來我也只有先讓天後冷靜冷靜、認清現實！”

“忘塵”再說什麽，忘塵已聽不清，他們二人宛若水中漣漪，消散無蹤。忘塵突然有些厭倦，她不再運功，睜眼起身，坐在床邊失神。夢中見了魔尊獬豸，她不禁心中情絲纏繞，悵然，恍惚，悲涼，心中五味雜陳。她想起身，不知為何身子仿佛註了鉛，竟然連擡手都沒勁兒。她正驚訝得難以置信，無極天尊竟然身著黑色滾紅邊的華服迤邐而來，這回他束著玉清蓮花冠，露著飽滿光潔的額頭和微微的美人尖，多了幾分雍容昳麗，少了幾分清冷空靈。“天後，可是身體不適？”他說著坐下，拿過忘塵手腕，細細把脈。

“天尊，您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你。”他放下忘塵手腕，“天後，你轉世之後，修為尚淺，不可貿然使用幻夢三生訣，於身體有損。” 無極單手撫上忘塵後背，忘塵感覺一股精純渾厚的靈力註入身體，順著經絡游走全身，打通經脈瘀滯，最後匯入丹田。她只覺全身暖意洋洋，經脈通行，靈氣充盈，丹田仿佛蘊了一輪太陽，化生不絕，身子筋骨輕盈若飛鳥，耳目靈敏。她趕忙笑道，“多謝天尊！”

“天後，我以法力度你，只求你能早日恢覆前世修為。”無極說到此，有幾分傷感，“天後，你前世剖腹補天，於三界有恩，我算得你此世有十萬年功德加身，修為在我的激發下，已至混元前期。只是你還要歷劫，萬事務必小心。”

“蓮心公主的修為該能歷劫不死，不是普通的仙身。”

“嗯，天界除了九宸之外，能不劫滅的還有九宸座下的主要仙真，四方神獸和天關地軸將軍是其中的佼佼者，當然也包括你的前世。”無極寵溺地笑了笑，“你前世是女仙中最出眾的，女仙中唯一能歷劫不滅的。”

忘塵認真道，“天尊，雖然現在我的修為已至混元，但離修成九轉金身還很遠吧？”

無極忍俊不禁，“傻丫頭，我說了，你有十萬年功德加身，你雖沒修成九轉金身，但是確實是元神不滅。”

“元神不滅？”

“就是劫期一到，肉身劫滅，但元神不滅。普通仙身元神會劫滅，然後轉世為人。千萬年修行付之東流。”

“對了，天尊，我前世取去龍珠，為何會轉世？”

無極神色有幾分傷情，“你竭力用龍珠修補靈脈，哪裏還顧得了保全自己？”他扶住忘塵雙肩，深情道，“忘塵，鳳陽君也是如此期許你的，忘卻前塵吧，愛欲於人，煎熬之始。色即是空，相不過虛妄。沈迷於此，醉生夢死，只會墮入無盡深淵孽海。蓮心，過往□□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你是受了魔尊獬豸的迷惑，我不會再怪罪你。你能舍身取義，說明你本心未失，仙骨佛心。”無極紅唇翕動，喃喃道，“蓮心，蓮心，人如其名。無上妙法，煉作蓮花一般的慈心，普度眾生。蓮心，你沒有讓我失望，”他右手撫上忘塵的額角，“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無量億劫，你我攜手共度，有你相伴，不過彈指一瞬間。我們作一對神仙道侶，好不好？” 無極神色動容，他鮮少如此。忘塵見他眉尖微蹙，如黛遠山籠上愁雲，不禁心疼不已，她見不得美人痛苦。她也不禁感嘆，男人對這事都看得很重，沒想到無極這麽愛蓮心，竟然當面表白，聲稱不再追究。她還在沈醉失語，那邊無極刮刮她的鼻尖，笑道，“雲鬢花顏參差是，只是原先艷若牡丹，如今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只是此一不同，竟動人許多。佳人玉質冰清，顧盼間冰封九州，天地也為之失色。”

忘塵苦笑，“原來天尊喜好氣質清冷的，不過一眼就冰封九州，可只有天尊能做到。”

“真武也是水系真神，他是太陰化生，水位之精。無量億劫之前，就正位神霄。而我師從道德天尊，水系法術雖然小有成就，不免遜色。”

忘塵拉無極坐在床沿，“天尊過謙了，誰不知道您是九宸盟主，號令一出，天下莫敢不從，其他帝君天尊也不能違抗。”

無極苦笑，“連你也打趣我。我生性淡薄名利，這九宸盟主我不稀罕。我秉承師尊遺風，清凈無為，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止。”

忘塵問道，“天尊可是指五靈珠？”

無極垂睫，“嗯。天下神器，不可為也，不可執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他轉頭看著忘塵，“獬豸覬覦五靈珠，路人皆知。”

忘塵點頭，“天尊，當年之事，我還沒有記起來。有時候就是怕有失偏頗。”

無極苦笑，“你仍舊同情他？”他搖搖頭，“英雄末路，佳人嘆惋。昭明為人清慎明著，平時聲威赫赫，他是蓮卿師叔最器重的門生。沒想到他竟然貪戀造化之力，想要將五靈珠據為己有。一念成劫，確實令人嘆惋。”

忘塵苦笑，問道，“當初蓮心公主法力散盡，不是九轉金身嗎？怎麽會轉世？”

“你不僅法力散盡，而且還元神出竅，使用自傷禁術――涅槃劫，如此損耗，我們都以為你會歸於混沌。想來是鳳陽君他得蓮卿師叔的命，想法子保住了你。師叔他自來愛護你，你娘活著時他就很喜歡你娘，想來愛屋及烏吧。”

忘塵點點頭，史書無載，她倒是聽說蓮心的娘是無極和東極的小師妹，無極娶蓮心，還讓當時還是紫微帝君的獬豸昭明反對指責呢。沒想到竟是真的，民間傳聞真相多啊。“師父待我很好，這一世多虧他的悉心教導。”

無極道，“師父？你該叫他師兄。既然秉承前世，做了天後，還是得認前世的關系。”

忘塵苦笑，“是啊，因果難逃。我就是有心與前世切斷關系、劃清界限，仇讎也未必肯釋懷。”

“何出此言？”

“前有奸人相害，後有刺客刺殺。”

無極沈吟不語，他一會兒才道，“刺客已查出，是容容手下的宮女。我已將宮女發落，至於容容，她孤苦無依，念她是初犯，我已將她貶為才人，囚禁秋水齋。”

“容娘娘好心機啊，派個宮女刺殺天後。”

“天界傳言，你轉世之後，不堪一擊。”

忘塵冷冷道，“天尊，你我如何做得道侶？您有其他女人，我們如何琴瑟和諧？更何況那個女人還居心不良！手段下作，妄圖置我於死地！”

無極冷笑起身，“你不是沒事嗎？揪著容容不放，有一點寬容饒恕之心嗎？天後，本尊還是走吧，省得你教訓本尊！”

忘塵心痛不已，他這麽維護那個孤女！想起來上回雯兒提醒自己，事事順天尊的意，不能在大哥被放出來之前得罪天尊。她不得不強忍下百爪撓心的妒意。“天尊息怒，”忘塵趕忙低頭跪下，“臣妾因為太愛天尊，所以妒火中燒，一時言語不當。請天尊責罰！”

無極見忘塵難得地認輸，竟有一絲心疼，他彎腰扶起忘塵，扶住她的雙肩，忘塵順勢埋頭無極的胸膛，她嬌聲道，“天尊，您是臣妾的夫君，臣妾一切聽您的意思。”

無極推開忘塵，冷冷道，“終於會說句軟話。就是心不誠，我也無話可說。” 他冷冷看她，“放心，本尊言出必踐，不會出爾反爾。你大哥本尊會親自去西海放他出來。你不必為此曲意承歡。”“承歡”二字聽在忘塵耳朵裏甚是刺耳，像是一語雙關。她饒是如此想，也不得不強笑假意道，“臣妾並非無情，天尊待臣妾仁至義盡，臣妾豈會不知？臣妾豈會再鐵石心腸？”

無極冷笑不語。半晌，“罷了，罷了，是緣是劫，在所不問。你我孽海沈浮，一己之私，不足為慮。只願河清海晏、三界太平，我就無怨無悔了。”

“孽海浮沈，唯有摒棄私欲，才能超脫。”忘塵若有所思地看著無極道。

無極擡頭，神色清冷，琥珀色瞳仁讓人捉摸不透，宛若雲山霧罩，看不清那沈沈迷霧下的真相。他見忘塵神色如常，不覺神色悲痛道，“蓮心，蓮心，原來你竟是為了贖罪。我的蓮心，原來如此。分毫不與我相關。”

忘塵不得不忽略他的失態，她轉身去桌旁倒了杯水，尷尬地喝水，望著殿裏的朱紅色門檻。

無極轉而笑起來，在忘塵看來有幾分詭秘，“蓮心，擇日不如撞日，今日就隨我去西海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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