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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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元年, 新帝宣布重啟科舉考試,延續先朝的形式,設置明經、進士、明法等幾十種科目, 但凡天下讀書人, 不論是通過官學,亦或者是地方的州學、縣學考試, 解試合格者取得解狀, 便成了舉子。

官學和各地方選拔出來的舉子再一同參加禮部省試和禮部試, 及第後便能被授予朝廷官職。

大梁的中央官學有“六學三館”,是最高學府, 文正書院並不在其列, 所以繼續在文正書院就讀的李青卓以京城學子的身份參加了元年的秋闈考試, 在一千多人中名居其八,十二月得到了京兆府的解狀。

因為還有繼續準備來年尚書省的春闈, 李青卓不但不能回家親自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給家裏人,還得繼續埋頭苦讀。

大同一年初始, 這個好消息連帶著厚厚的書信交到差役手中, 四月末,邊城才得知這個事情。

李青卓是楊樹村的第一個讀書人, 一下便取得了應舉的資格,所有族人與有榮焉, 老祖宗的排位被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一眾長輩可是念叨了好幾日。

營地外頭的一排排土房中, 多了幾間寬敞的屋子, 裏面擺放著村裏人親手打造的桌子和板凳, 現在各個村子的大小兒子都坐在裏頭, 認認真真的寫著字。

讀書識字, 一直以來是農家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因為不管是交束脩還是買書本還有筆墨紙硯,都不是個小錢,從前飯都吃不飽,自然也不去想那些。

村裏人走的不遠,都在方圓幾十裏之內打轉,但他們知道李茂賢識字也能寫字,也知道他教幾個兒子讀書識字,所以,李茂賢和他的幾個兒子,比村裏同輩人都出色的多。

看清楚這一點,村裏人到了邊城以後,靠著勤快弄了不少東西,或多或少換了點錢,不用擔心餓肚子,孩子讀書的事情便掛在了心上。

所以,前年李青文他們三兄弟去京城的時候,村裏人特意托他們買讀書用的東西,那時候,他們都推舉李茂賢教孩子們。

後來,周豐年願意幫忙,他知道這些流犯的身份,挑了幾個品行尚可的人過來教孩子讀書。

這幾個人都是富貴人家出身,從小有專門的夫子教授學問,是正正經經的讀書人,周豐年免掉他們該做的各種事情,他們也著實不善體力,樂意教,點頭後,營地外面的學堂便起來了。

村裏人既承周豐年的情,也尊重這些夫子,逢年過節,糧食、肉、蛋、蘑菇和果子甚麽的一筐筐的送,這一年相處下來,十分融洽。

原本,大家夥只是想讓自己家孩子能認字寫字就行了,後來重開科舉,幾個夫子都鼓勵這些泥猴子,好好讀書,登第遂能食俸,以後再也不用再日頭底下受這份苦了。

只是小孩子們對當官的印象大都只有那些橫行跋扈的官差,如果不是夫子不準許,都想往地上吐口水,那是被人戳碎脊梁骨的,他們才不幹。

當然,他們心裏也偷偷羨慕騎大馬的周豐年,知道若能當官也是威風凜凜的,但讀書太累了,又無趣,還不如跟著狗去外面瘋跑來的暢快。

李青卓的喜訊傳來,大家才猛然發覺,讀書不但能識字明理,讀的好,可能這輩子都不用在泥巴裏趟來趟去了,所以各家各戶,當爹的挽起了袖子,當娘的拎起了笤帚疙瘩。

一頓烏鬧喊叫之後,第二日,坐在學堂裏的一個個都老實了許多,不敢眼珠子亂飄,低頭玩自己的鞋子的也少了。

別說那些年紀尚幼的孩子,就連李青勇和李青風這樣的,也被押到這裏,一天讀幾個時辰的書,他們的要求不高,每個人只要能熟讀三本書,並且一字不差的抄寫下來,便合格了,不用再來學習。

在一眾高大的小夥子裏頭,李青風是第一個自由的,一則他從前學過,比其他筆都沒有摸過的同伴,算是好的,二則他還惦記著去樺樹林,通宵達旦的讀和寫,是以三天就自由了。

從來沒有見過老四這麽認真過,李青瑞十分驚嘆,他要是喜歡的不是騎馬還是動筆,家裏怕是又多了個才子哩。

就在遙遠的邊城掀起一股讀書熱時,已經考完春闈的李青卓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離開之前,有人來到胡同的食肆,從李青卓手裏取走了厚厚的一本冊子,並留下了一百兩銀子,這是賣詩得的銀錢。

春闈中加了一些詩詞歌賦的考試內容,他閑暇時練習的草稿,整理後,便賣了出去,收入比李青卓想的還要多些。

李青宏他們也想回邊城,但是人都走了,鋪子可就沒法開,來來回回幾個月,關張就得大半年,這可有點不像話。

所以,李青宏跟著二哥跑到坊間買了一堆東西,其他人現在有工錢,也攢下了不少,都沒舍得花,讓李青卓把錢帶回去。

小暑風催早豆熟。

七月的天就是一個字——熱!

經過幾個月的休養,李青文醒著的時候越來越長,他的身體逐漸恢覆,從只能喝蜂蜜,到能喝米湯,吸果汁、鹿奶,也學習了很多事情,給小孩子編辮子、擠奶、割鹿茸等等。

身體一天天的好起來,李青文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家,他離開家快十個月了,既想念家裏人,也想早點回去讓他們安心。

江淙倒是不急,巫醫點頭後,李青文和查圖部落的所有人和鹿還有狗狗們道別,和江淙一起回家。

他們離開時,比來時陣仗可大多了,小女孩送了許多花,李青文拿不下,江淙就把花編成帽子給李青文和自己戴上,多的掛在脖子上。小男孩們拿出了自己親手磨制的骨刀,李青文一一謝過,裝在了兜子裏面。

狗狗們也不落後,不管大的小的都出來送了,一邊叫一邊咬著他們的褲腿,不讓走。

除了一群大大小小的狗崽子,劉和還有族裏的二十多個年輕人也一同。

森林中也很危險,只江淙和李青文兩個人不安全。

李青文和江淙同騎一匹馬,有樹木遮擋,尚且沒有嘗到日頭的毒辣,待他們一路奔波,出了森林,李青文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蔫了。

太熱了,一點風都沒有,整個荒原仿佛靜止了一般,任由烈日肆虐。

江淙把皮衣給他蓋在腦袋上面,李青文聽著狗狗們在旁邊歡快的叫,瞇著眼睛,聽蟲鳴的聲音,心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

李青風這兩天去南邊又掏了一回鴨蛋,他想早點去樺樹林,但李青勇央求他再等兩天,再等兩天,就能把書給抄寫好了,到時候一起去。

一個人拿不了太多東西,李青風只能耐心的等他們。

他精力旺盛,每日睡的早,也起的早,天還沒亮,去北面看鴨子時,卻在河邊見到了周瑤。

周瑤向來不起早,這事大家都知道,李青風覺得奇怪,走過去,還沒等開口,就聽到周瑤一邊燒紙一邊念叨,“是我無能,不能救你性命,江淙現在已經無罪,你安心的走吧……”

李青風很納悶,他們北上一行沒人喪命,營地內外也沒聽說哪個跟江淙相熟的人沒了,周瑤這是在給誰燒紙?

他並沒有奇怪太久,很快就從周瑤的口中聽到了弟弟的名字,李青風當時以為她癔癥了,開口道:“周瑤,你這是在幹啥,我弟弟好好的,你這不是在咒他?”

周瑤轉過身看到是他,站起來,神情萎靡,道:“李青風,你一直都以為你大哥說的是真的?”

李青風眉頭一下便皺了起來,周瑤擦了擦臉上的淚,繼續道:“他是怕你爹娘受不了,才想出了這個說辭,我找過他幾次,他都執迷不悟……”

“你、你的意思是……”李青風懵了。

“我是個大夫。”說這話的周瑤兩眼通紅,“我比你大哥和江淙更清楚李青文的傷……”

“你胡說!你明明在礦山上時說,仔兒的傷不重,只要好好養著就行了,現在又反口!”

“那是你大哥不準我說!”周瑤也沖他吼起來,這件事中,她比任何人都無力,直到現在,她閉上眼睛都是李青文不停的吐著血塊的模樣。

“我不信!我不信!”李青風向後退了兩步,腰背佝僂著,仿佛被甚麽重物壓著直不起來一般。

“你去喊你大哥來,我讓他親口跟你說!”

不用周瑤說,李情風已經一陣風似的跑回了家,李青瑞和李茂賢正在餵馬,看到他過來,喊道:“老四,把那個叉子遞過來……”

李青風大口的喘著粗氣,半天沒動,他很想現在立刻就質問大哥,但是爹娘在旁邊,他生生的咽了下去,一把抓住大哥的胳膊,往河邊拖。

“幹啥,我還沒餵完……”看到老四眼珠通紅,一臉痛苦,李青瑞沒再繼續說了,皺著眉順著他走,直到看到了周瑤,他一下就明白李青風為啥這般模樣。

自從從北面回來,周瑤是唯一一個堅信李青文死了的人,而且一直找他,讓他不要再繼續欺瞞,早點把真相告訴大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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