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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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著燈, 李家一眾人在小樓裏量尺寸,之前只是在腦袋裏想的,現在可以在地上畫線, 哪裏砌鍋,哪裏擺板凳, 竈臺還要再擴幾個,後頭收拾出來,李青宏幾個人好在那裏睡覺……

除了李青文和李青卓,其他人都分配了活計, 這倆人一個要讀書, 另外一個要去看小孩,都是耽誤不得的。

其實,李青文不單是想找蘇昊元赴約,蘇樹清給他留的住所,離蔣立平他們口中所說的常去的酒館不遠,他原本也想去酒館的。

李青文一個人出門, 李青瑞還是稍微有些不放心的, 倒不是怕他丟了,而是京城剛亂過, 怕在外頭出啥岔子, 他們不知道。

所以,他去找了老張, 讓老張駕車拉著李青文走一趟。

先是各自拜個晚年, 老張放開韁繩,對著李青瑞等人一頓恭喜, 顯然,他也是聽說了租鋪子的事情。

李青文上了車, 待他坐穩了,老張才驅趕著馬慢悠悠的走起來。

今天有點風,李青文還是把馬車側面的窗子給打開了,他很好奇,這十多天裏,京城有甚變化。

他向外頭張望了半天,鋪子依舊開著,行人依舊走著,好似跟過年前沒甚區別。

快到禦道時,車夫老張突的轉過頭來,小聲跟他說,“等下看到啥別亂說話,有啥想問的,過後問我。”

李青文點頭,很快,他就知道老張說這話是何用意。

寬敞筆直的禦道兩邊站著手持武器的官兵,禦道兩邊磚石砌成的明渠正嘩嘩的淌著褐色的東西,帶著濃重的藥味,有不少人拿著東西在墩洗禦道、朱漆杈子和明渠的角角落落。

溝渠旁邊的花幾乎都被踩到了泥中,往來的百姓都是別開臉,不去看,顯然,他們懂得這不成文的規矩。

已經知道這裏經歷過一場戮戰,在擦洗什麽不言而喻。

禦道往東走一段,再往北拐,李青文記得這裏有一塊不小的地方,有一群人長年在這裏鬥雞,老張當時說,這塊是個“鬥雞坑”,最多時有幾百只雞在這爭鬥,引來無數百姓圍看……

但此時這一片地方都被各種賣各種針頭線腦的攤子給占滿了,連一聲雞叫都聽不到,原本滿地的雞毛,也都收拾的幹幹凈凈。

李青文張嘴想問,突的想起老張剛才的話,又憋了回去。

到了京城有名的糕點鋪子前,馬車停了下來,李青文去裏面挑了幾樣小孩子喜歡吃的,買完飛快的上車。

這一路走的慢,過了午時才剛到,李青文讓老張去酒館,他想早點去看看江淙從前在京城呆過,而且還念念不忘的地方。

酒館在一個胡同裏,從外頭看店面不太大,酒香陣陣。

雖然從來沒有來過,但看到老舊的幌子的“酒”,李青文心裏一動,腳步就輕快了幾分。

這是替他哥重游故地啊。

他剛到門口,裏面的夥計已經掀開了布簾,滿臉堆笑,“客官,裏面請!”

腳還沒踏入門檻,酒香夾著熱氣迎面撲來,李青文進了門,入目便是一排排的酒壇,櫃臺的後面一整面墻都打了木架子,從地接到房頂,一層一層,每一層都擺滿了大小的酒壇,酒壇蒙著紅布,被線繩紮的緊緊的。

不光架子,櫃臺周遭的酒壇子更多,壇子外面貼著紙,李青文掃了一眼,上書“燒酒”、“青酒”、“梨花白”、“艾酒”等等,不下幾十種。

夥計剛要指引,就看到李青文徑直走向一樓的最角落,那裏立著一個巨大的酒缸,一個人多高,肚子比每張桌子都寬大,敦敦實實的靠在角落,一個紅紙黑字的“酒”貼在大大的肚皮上。

酒缸旁邊擺著一張桌子,這裏本來就是角落,又被大缸占了地方,顯得有點擠,而且還挨著旁邊的窗子,不免有冷風鉆進來。

一般來說,老客都會喜歡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夥計在這裏做了不少年,一看李青文的臉就是生的,拎著熱水壺,一邊倒茶一邊道:“客官,旁邊地方寬敞,要不咱移幾步?”

李青文搖頭,謝過他的好意,忍不住臉上越來越大的笑意,“給我來一碗雞湯面!”

只要進了這個門,客人說啥就是啥,夥計沒有繼續勸,拉成聲應和一聲,便去告訴後頭了。

夥計一走,李青文就忍不住看向桌子,果然在松黃的中間處看到七個黑色的點子,這些點子其他桌子也都有不少,火芯掉落,一個不註意就會燙出來。

沒人會盯著這些地方瞅,李青文卻看的兀自笑起來,別說,這幾個黑點連起來,還真有點像北鬥七星的模樣……

雖然第一次坐在這裏,不過關於這個“北鬥七星”的事情,李青文可早早就聽齊敏他們說過。

那是江淙第一次在一眾府兵中奪得魁首,蔣立平他們一行人特意跑到這裏來慶祝,結果喝多了,掀翻了油燈,燈油流了滿桌子,燙壞了桌子。

動靜不小,驚動了掌櫃的,聽說他們的好事,不但沒有嫌棄,還給他們重新上了一桌子好酒好菜,說是他們酒館的一點點的心意,沾沾狀元的光,希望他們日後一直光顧生意。

蔣立平他們感謝掌櫃的好意,他們自知兜裏沒幾個錢,鋪子人多時,一群人便會自覺到最角落這邊來。

第二年,江淙又不負眾望打敗其他人,再次得了一塊金盾,蔣立平他們依舊來這裏慶賀,剛坐下,常吃的酒菜便端了過去,這是酒館為他們慶賀而準備的。

齊敏把挑燈芯的鐵簽子燒紅,在上次他們燙出的黑色旁邊點了一個圓圓的點,道:“在這裏做個記號。等以後咱們誰風光了,都到這裏宴請大家夥喝個三天三夜……”

他還沒說完,腦袋就被人拍到一邊,大家紛紛上手,痛罵他不是個東西,白白吃著掌櫃的喝著掌櫃的,還給人家桌子弄個洞。

罵的時候,一個個義憤填膺,後來,後來也不知道誰,又在旁邊點了幾處,言之鑿鑿的說,借著北鬥七星的氣運,他們日後必定飛黃騰達。

結果沒有飛黃騰達,反倒落罪,被發配到了苦寒的邊城……

一邊笑著,一邊想著他們談及往事時神采飛揚的模樣,李青文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不斷眨動的睫毛根處沾染了幾分濕潤。

江淙和蔣立平他們從前也跟普通百姓一樣,對上頭的各種安排滿腹牢騷,拿著那點微薄的例銀,為了家裏的老小節省度日,也只想安安生生過日子,只是他們栽這一下可比別人疼多了,幾乎折骨斷筋。

李青文微微閉上眼睛,兩個手肘支在桌子上,手撐著頭。

即便現在在邊城安定下來,李青文知道他們也都在牽掛家裏那頭,每年的那個時候,蔣立平和江淙一群人都會在朝南的地方撒十碗酒,祭奠他們死在火中還有被砍頭的兄弟。

即便有人心存埋怨,一邊倒酒一邊痛罵他們出任務喝酒,不但害死了自己,還連累他們,讓他們趕緊投胎,下輩子還欠下的債。

但,死者已矣,他們還活著。

李青文知道,他們給那十個人的家裏送了銀子,因為那些人家不願收,還發脾氣。

也知道他們收到家裏的書信時,會窩在被子裏哭,親人生病無法在身邊服侍,血脈至親離世見不到最後一面,連一抔土都捧不上,也無法上香,燒紙……

那種滋味,旁人看的再多,也無法感同身受。

原本,只是李家三父子同江淙的恩怨,這三年多下來,好像越來越多的人糾纏到了一起……

一碗熱騰騰的面放在眼前,陶碗輕輕磕了桌子一下,扯回了李青文的思緒。

夥計送上熱面和筷子,剛要開口說“慢用”,看到客人紅濕的眼眶,立刻彎著腰下去了。

面是燙的,灼熱的氣噴在臉上,李青文拿起筷子,慢慢的卷起了幾條,放到嘴裏,面條柔韌,掛著的點點湯汁很香。

他才吃了幾口,夥計悄悄端來幾盞小菜,小蔥拌豆腐、半個鹹蛋還有鹹豆子。

就著菜吃面,味道更甚,李青文夾了幾筷子又不吃小菜了,專心的吃面,喝湯,仔細品嘗這滋味,琢磨湯裏都放了啥。

江淙他們短時間是不能來這裏喝酒吃飯了,但可能會吃到跟這裏相似的味道。

雖然不是他們想要的,聊勝於無。

可能是肚子裏有了東西,熱乎乎的,李青文心情慢慢平覆下來,一邊吃一邊打量四周。

他坐在這裏只能看到長條的櫃臺的一邊,櫃臺兩側應該都掛著燈籠,橫梁上系著一個個松木牌子,上面寫著酒館的招牌菜。

想到他三哥即將要開的食肆,酒館和食肆其實沒甚區別,李青文又打起了幾分精神,仔細觀察著四周。

京城這多人,他一定讓三哥的羊蠍子火鍋店開的紅紅火火,賺大錢,開分店,哪天坐著都有銀子嘩啦啦的入賬,家裏吃喝不愁,離江淙他們自由也就不遠了。

就在李青文暢想用銀子砸開刑部大門的時候,李青瑞也帶著方氏等人在外頭吃飯,他們中午沒在家裏做,特意出來吃,當然不是白花錢,一邊叫著便宜的飯食,一邊看人家的擺設和經營,是偷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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