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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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文正在磕榛子, 這個榛子雖然小,但是嚴絲合縫,他咬了好幾個牙印兒, 不但沒有吃到裏面的仁兒, 還差點咬傷了舌頭。

看著它這樣頑強抵抗,李青文開始猶豫要不要吐出來,殺人不過頭點地,沒必要和一個榛子兩敗俱傷。

就在這個時候, 旁邊一個怯怯的聲音響起來,“是、是李家的小哥嗎?”

李青文含著完好無損的榛子扭頭,看到一個小丫頭站在一邊看著自己,小女孩十歲左右,黃皮寡瘦,頭發枯黃蓬亂,褲腳挽到膝蓋下面, 腳瞪著一雙草鞋,手腳都有凍瘡。

雖說沒風吧,這也是冬天啊, 穿成這樣得多冷……看著這打扮, 李青文都想替她打幾個哆嗦。

他這一扭頭,小丫頭一下就看清楚了李青文的臉, 高興道:“小哥真是你啊,你還記得我不, 從並州往北走的路上,我被蟲子咬的身上都快爛了, 你給了我一個草帽, 還教我認那些驅蟲子的草……”

從攏北城往北走時, 天氣正熱,不免有蚊蟲,江淙給李青文編了不少草帽子,原因就在於,他走著走著就送了出去……

經小丫頭一說,李青文想起了一些,道:“我記得,你叫李雯雯,你爹娘呢,咋穿的這麽單薄就出來了?”

這小女孩的名字喊起來跟李青文只差一個字,所以他才會有印象。

說著,他掏出布巾和凍傷藥給小丫頭,“把手和腳擦幹凈水,然後再抹藥,抹完藥最好套個寬松的手套……這些倒還好說,最要緊的是,你凍傷了別亂外跑。”

聽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小丫頭很高興,退後了一步,沒要他的布巾,“小哥,今天有日頭,不冷,凍瘡也沒啥,多凍凍,以後就不怕冷了。”

這純是歪理,凍傷厲害了,傷口潰爛,要是感染,到時候可是會要命的。

李青文皺眉,把自己的皮帽子扣在她頭上,“你家在哪兒,你爹娘呢,我送你去找他們!”

他自覺語氣很嚴肅,小丫頭卻歡快的轉身,沖著遠處喊,“爹,娘,真是的李家的小哥哥,你們快過來!”

她喊完,李青文就看到海水一男一女提著桶向這邊走來,離老遠就能看到他們穿戴跟李雯雯差不多。

很顯然,他們家在這裏的日子並不好過。

李家兩口子面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到了近前,連連彎腰,感激北上之時李家和江淙等人的照顧,李雯雯的娘親看著地上的一個個擔子,問道:“你們是從邊城來?這是要去哪兒?”

李青文點頭,“借著周大人的光去趟京城,探親。”

看著這兩口子身上的青紫凍傷,李青文明白,他們是為生活所迫,自覺的閉上了嘴巴,不再說讓女孩回去的話。

李雯雯的爹想要伸手拿掉丫頭腦袋上的帽子,又將手縮了回去,訥訥道:“我手臟,還是你自己拿吧。”

江淙把自己放在擔子上面的帽子給李青文帶上,彎腰從行囊裏拉出來一張毛皮毯子,遞給男人道:“大哥,分開後,你們來臨肅的路上可還順利?”

李雯雯的爹也不想平白要人家的東西,但現在好好活著比臉皮要緊,他低聲道謝,接了過去,給女兒披上,苦著臉道:“那個陳大人留下的記號挺明顯的,我們沒迷路,除了餓肚子倒是沒甚麽事,本來以為到了這裏就好了,卻沒想到,混口飯吃是真難……”

那塊皮毯子雖然是舊的,但柔軟又暖和,李雯雯把自己上半身包好,又把垂下的那一塊纏到腿上,大半個身子都裹起來,她覺得十分舒服。

她娘看著女兒這般,心裏酸楚不已,到底也沒說出還給人家的話,只小聲的支使她回家。

李雯雯聽了娘親的話,點著頭,踩著草鞋飛快的往回跑。

那廂,李父已經開始講他們這些逃荒的人到臨肅後的各種遭遇。

李雯雯家在逃難的路上,半夜碰到了劫匪,四處逃命,結果和其他兄弟和叔伯走散了,他們舉目無親,不知道去哪裏,正好碰到了李茂賢帶著楊樹村和另外幾個村子的人浩浩蕩蕩的北上。

他們一家覺得人多起碼安全些,又見楊樹村扶老攜幼,一副不忙不亂的樣子,更覺得靠的住,所以才跟著一起往北走。

可是餓著肚子趕路實在是太難受了,又聽說邊城那邊半年冰雪都不化,真的怕活活凍死,所以在聽說可以去更近的臨肅時,他們便和楊樹村的人分道揚鑣。

剛到臨肅時,逃荒的人可是過上了幾天好日子,退潮後,海灘上有很多海物,誰撿著就是誰的,大家都很高興,飽飽的吃了幾頓,覺得以後再也不用為吃的發愁,這一路的累沒白受。

但是沒過多久,這裏的官兵就把逃荒的人召集到一起,允許他們留在這裏討生活,但是必須要做兩件事,一個是要跟著出海捕魚,另外一個就是修建大船。

然後男人們就被拉去幹活,女人和孩子開始為家裏的生計奔波。

她們從來沒有在海邊生活過,並不知道,這裏賜予的食物並不是那麽容易得到的,漲潮退潮時,很多撿東西的人被海水卷走了,連屍首都沒有留下。

同時,出海捕鯨魚的時候,時常就有船回不來,船上的人就悄無聲息的葬身大海……

短短的幾個月,他們逃荒來的人就折損了近百人,北面的墳包越來越多,那衣冠冢裏連衣服都沒有,因為活著的人還不夠穿,即便埋了,也會被被人偷偷的挖走。

“我運氣好,出船了一次,活著回來了。”李雯雯的爹咧了咧嘴巴,面上的神情卻比哭還難看,“就是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這樣的好運氣。”

害怕嗎,當然害怕,每個人都怕死,但是離開這裏去哪裏尋吃的?只能盼望自己命硬,每次都能活著回來。

也有人不願意被官兵欺壓著度日,悄悄的離開了,只是不知道現在是生是死。

如果家裏男丁多,或者有其他族人,李雯雯的爹也想走出去闖一闖,但只有三口人,在荒蕪人煙的地方,又要防著野獸,又要尋吃的,又不能生病……他真不知道咋過這個日子。

說完,李雯雯的爹使勁摸了把臉,道:“要是運氣好,撿到的東西多,倒也不用大冷天出來找吃的,只是餓怕了,想天好的時候多存點……明年就好了,明年天暖和,我們去旁邊開一塊地,種點糧食,這樣孩子和她娘就不用天天跑海邊來摸這些零七零八的東西。”

他們沒有糧食,幾個月全靠海裏的東西過活,快要吃吐了,但依舊忍著沒動那點種子,就指望著明年種下去。

聽著他的話,李青文肚子裏像是放了個秤砣,沈重非常。

到底是從前一起走過幾百裏路的人,打從心底希望彼此都能過好,但看上去沒那麽容易。

說完話,幾個人一時都沈默了,李雯雯的娘突然道:“你們在邊城過的咋樣?”

其實不用問也能知道,他們這些人個個身上都是厚實皮袍,臉色紅潤,一看日子就很好。

李青文也不知道該說啥,就只簡單的講了他們回去後做的事情。

李青文還沒說完,李雯雯的爹就開始嘆氣,他早就後悔了,要是當初咬著牙就跟著去邊城,可能日子比現在好。

從前,只要這個念頭冒出來,心裏頭總會想,也許去邊城更難,但現在聽到李青文一說,悔意更深了。

看他這般,李青文道:“福禍相依,誰也不知道將來會發生啥事,能過就過下去,過不下去再想法子。”

出海很危險,但也不會碰到羅車國和普句的人。

世上向來鮮少有兩全的事情。

他們正說著話,李雯雯拖著一個麻袋氣喘籲籲的回來了。

“你們大老遠的來這裏,本來應該好好招待一頓的……”李雯雯的爹從女兒的手裏接過麻袋,遞給江淙,道:“家裏就一個破爛棚子,你們進去都直不起身,就不讓你們去受罪了,這裏有些海魚,前幾日捉到的,你們拿去嘗嘗鮮。”

江淙沒有推讓,收下了,轉身去後面,拿了兩袋子炒高粱和一瓶凍傷藥給他們。

李雯雯忽閃著眼睛,問李青文,“小哥,你們的船啥時候走?”

“得兩三日之後。”李青文回道,“但也說不準,看船長如何拿主意。”

小丫頭道:“要是你明天不走,我給你烤蝦,我烤的特別好吃。”

李青文點點頭。

就在這時,大船那邊放下小船來接人,李青瑞他們已經坐在了船上,招呼李青文和江淙。

就這樣,李青文和江淙和他們一家三口告別,和其他人一起乘船靠向海中的大船。

他們離開後,就有幾個人氣喘籲籲的跑過來,四處看,“人、人呢,不是說邊城來人了,人在哪兒?”

李雯雯三口人一看來人,並不想搭理,轉身就想回去,其中一個人卻看到了他們手裏的袋子,一瞧就是糧食,“這東西誰給你們的,是不是邊城的老李家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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