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關燈
從開春起, 並州的乞丐一下就多了,四五月份,更是隨處可見。

行乞的大都是附近百裏之內村子的百姓, 有老有少, 有的是獨個討口飯吃,有的是全家一起逃荒,走到哪裏, 要到哪裏。

老牛灣是十裏八鄉中地糧多的,來這裏討飯的人也最多。

家裏的男人出去了, 盧氏和兒媳婦還有幾個孩子在家裏,緊緊的把門在裏頭橫插上, 不管外面誰敲, 都不開。

前天晚上, 村裏一戶人家被滅門, 所有吃的都被拉走了,現在老牛灣人人的提著心, 生怕有盜賊掄著沾血的刀就沖進來。

從早上起,各家各戶的木門就一直被怕打, 各種聲音卑微的祈求著,“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快要餓死了……”

盧氏聽不得這個聲,便去場院,這裏他們家圍著場院邊開了半畝地, 種了些高粱, 已經長出來, 隔幾日便澆一次水。

不但不下雨,腦袋頂上的日頭越來越毒辣,吸口氣都是燙的,著實令人難過。

盧氏才打開場院連接院子的小門,看到滿地散亂的高粱秧子,楞住了。

原本栽種在墻根下的秧苗全都被拔了出來,扔在太陽底下,有的帶著細弱的根須,有的則是生生被扯成了半截此時已經完全被曬枯了。

盧氏幾口氣沒吸上來,猛的捂住了胸口,半晌,哭罵道:“天殺的狗東西!”

他們家伺候了恁久,白費力氣了。

陳定新的兒子看到奶娘突然摔倒,立刻跑回去告訴娘,陳定新的媳婦抱著孩子趕緊出來,一聲聲的喊道:“娘,娘,你這是咋啦?”

待她看到場院裏的情形,眼睛也濕了,咬著牙扶著盧氏往回走。

剛到院子裏,門口又傳來一陣拍門的聲音,一個怯怯的孩子聲傳進來,“姑,姑,你在家不……”

原本癱軟的盧氏一怔,啞聲嗓子道:“是、是小眉嗎?”

外頭的人連聲倒是,盧氏立馬直起身,顛著腳去開門,門外頭站著三個滿身灰土的人,站在前頭的正是她的娘家弟媳,瘦弱的肩膀背著一個大大的包袱,另外兩個是她的侄女。

“快、進來!”盧氏趕緊把她們娘三個讓進來,不等遠處的人湊上來,趕緊把門關死。

弟媳娘仨這個時候來家裏,又是這幅模樣,盧氏便覺得不好,把人引到屋裏後,問道:“家裏頭沒吃的了?”

盧氏的弟媳開始哭,“姐,你過年拿回去的糧食,被、被村裏人搶去了……我們、我們娘幾個來,是想同你道個別,我們要往南走……他們都說南頭雨水多,野草都長的茂……”

侄女小眉眼淚把臉都給弄花了,跪在地上,磕頭道:“姑,我們一走,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回來,這些年多受你照料,這輩子是還不清了……”

盧氏娘家日子很普通,跟楊順村的差不多,她弟前些年沒了,只留下弟媳和兩個丫頭,她這個當姐姐的時常會回去看一眼,接濟一把,想著侄女長大後招個上門女婿,日子可能就好過了。

只是沒想到,孩子沒長大,大旱先到了。

盧氏才剛幹的眼淚又落下來了,把侄女抱起來,“你們娘幾個,連個男人都沒有,逃荒沒活路啊。我還沒活著呢,不能眼看著你們自斷生路……”

陳定新的媳婦把孩子放到炕上,遞過來幾個布巾,然後趕緊去燒火做飯。

就在這時候,陳家的門又被拍響了,動靜極大,一聽就不是行乞的人。

果然,下一瞬便聽到裏長的大嗓門,“定新他娘,開門!”

盧氏用衣角揩幹眼淚,走出去,沒有把門打開,只拉出一道縫隙,道:“有啥事?”

外頭的人不耐煩的推了把門,“把門打開!現在知道警醒了,你剛才咋給要飯的放進去了,我們早就挨家挨戶都說了,不準讓外村的乞丐進門,也不準給吃的,你破了規矩,知道會給咱村帶來多大的麻煩不?!”

“就是!你讓這些要飯的知道咱們村有多餘的糧食,會有更多的人進村,到時候再惹來一些心狠手辣的,咱們村的人也會跟著遭殃!”

“村口老張的人屍體還沒涼呢,你自己膽子大,可別拉上村裏人給你墊背!”

木門哪裏禁得住這些人推,盧氏心裏厭煩,終是打開門,道:“之前叮囑的我不敢忘,剛才的不是乞丐,是我娘家弟媳和侄女。”

“親戚也不行,附近這些村子的,都是沾親帶故的,你接濟了這個,別的也會一股腦的上門,到時候便是禍亂。”進來的裏長也是陳家人,他嚴肅道:“定新他爹呢,昨天說的那個事他尋思的咋樣了?”

老牛灣的張家被滅門後,村裏立刻有人去報官,縣城裏頭偷摸搶劫傷人的事情官差都弄不完,只來兩個官差,隨便問了幾句話,啥也沒問出來,便讓鄉親早點把人下葬。

村裏人害怕啊,害怕自己家會是下個張家,便去找陳山安,求他去衙門說說,哪怕多來點官差走走過場,也能震懾一下那些不軌之徒。

陳山安十分為難,只說衙門人手不足,怕是難以兼顧,說著,他又變了口風,意思是,如果村裏人肯出些辛苦錢,那些官差可能會辛苦點。

這個時候,即便再舍不得,大家咬著牙也得掏錢,畢竟命重要,糧食也重要,這兩個都不能給殺人不眨眼的強盜。

陳山和不同意,他覺得這些官差只是想撈錢,並不會保護好村裏人,索要錢財才來走一趟,跟強盜沒啥區別,要想村裏以後不發生這樣事,最好各家各戶的男人都出來,每日在村裏巡邏,這樣比來做樣子的官兵更有用。

除了他還有一些人不讚同,是村裏日子差的,他們覺得家裏沒啥可惦記的,該害怕的是那些有錢有糧食的,就算搶也搶不到自己家,為啥要白白出這個錢?

原本有些人覺得陳山和家燒磚賺錢,還想讓他們多掏,算盤打空後,十分惱怒,這不,逮著盧氏放人進門的事情,便開始發作起來。

他們氣勢洶洶的進門,盧氏道:“定新和他爹都不在,你們回吧,等他們爺倆回來,我讓他們去給村裏人說。”

“這個時候還能去哪兒,是不是躲起來了?”進來的人不信,“你家賣磚快掙二百多兩銀子了,就算平分,定新到手的也有幾十兩,算是村子裏數一數二的,現在村子有難,你們推三阻四,東躲西藏,這像話嗎?!”

磚這種東西又多又沈,沒法私下裏買賣,每次有人上門買磚,村裏人都偷偷的算著呢,不會差太多。

聽著外面的動靜,屋裏的盧家三口人嚇的直哭,盧氏的弟妹站起來,想要出去,被陳定新的媳婦攔住了。

盧氏被他們咄咄逼人的說話氣的不行,怒道:“躲啥躲,我們家沒幹一點虧心事,幹啥跟做賊一樣的。要錢的時候你們開口倒是挺利索,村裏那些偷偷拔人家高粱秧的人管不管,盜賊殺人,拔我家的莊稼一樣是害命,你們要是能把人給我揪出來,我就做主掏這錢!!”

盧氏的小孫子把場院上曬幹枯的秧子拿過來,進來的人看到,“也不定是村裏人幹的,可能是乞丐,恁多人,我們哪裏能尋到……”

“他們餓了可能會拔高粱吃,可沒有多餘的力氣把秧苗都撕扯稀爛,我在墻根種的那些花,也被踩了又踩,連根挖出來,我還沒見過帶著鐵鍁要飯的哩!”

老牛灣的人多,眼皮子淺的人就更多,陳定新從前給人家白幹活的時候,各種嘲笑,奚落,待掙到錢了,就開始眼紅。

盧氏知道好幾個可能會幹出這種事情的人來,但卻不知道到底是哪個。

就在這個時候,陳山和還有陳定新爺倆回來了,看到這一院子人,問出啥事了。

剛才敢跟盧氏說橫話的人向後躲了躲,聲音也小了幾分。

陳山和聽說是盧家娘三個,道:“你們親兄弟姐妹求上門時,也會不理不睬?別把話先說的這滿,現在在我家吵吵,明天可能你們家就得攤上。”

裏長道:“老二,這事撂下不提,先說說湊錢的事,你不交錢,別人也都賴著,這錢永遠收不起來。”

陳山和濃眉的眉毛皺著,“我不知道你們咋想的,就算是交了銀子,官差會一直留在咱們村子守著咱們?他們頂多來打個轉,吃的滿嘴流油就走,他們走了,盜賊還不一樣會進村。那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玩意,咱村的人,終究還得咱村的人自己保!”

這話他已經說過許多次了,有不少人讚同,但裏長這些人一直揪著這事不放,此時見他還不吐口,忍不住嗆聲道:“老二,我從前可沒見你把錢看的比命還重,那些強盜應該是知道村裏啥情形的,你就不怕自己是下一個遭殃的?”

這話像是咒人一般,陳山和的耐心煩也到頭了,冷冷的看著他,道:“盜賊會不會來我家不清楚,但我知道你串通陳山安和官差想要從村裏人騙錢!”

倆人針尖對麥芒這麽一嚷,院子裏一下就亂了,有人推搡,有人罵,有人動了拳頭,屋子的孩子嚇的哇哇叫,陳定新抓起鎬頭就往外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