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開之後的日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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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荀彧去世之後,曹操很快被冊封為魏王,位在諸侯王上,奏事不稱臣,受詔不拜,以天子旒冕、車服、旌旗、禮樂郊祀天地,國都鄴城。王子皆為列侯。無論是誰都明白曹操名義上還為漢臣,實際上已是皇帝。

如果自己在他身邊,那該多好。

郭嘉這麽想著。

他看了看曹操意氣風發的樣子,雖然臉上已有了細細密密歲月的刻痕,但他還保持著當年野心勃勃的模樣。容顏的改變也是掩蓋不掉那從不曾改變的本心的。曹操站在高處望著四野,神態像極了當年水淹下邳時。只是啊,他身邊站著的年輕人不再是當年那個嬉笑著的青衫謀士而面無表情鎖著眉頭的曹丕。

郭嘉嘆了口氣,看著曹丕,想到自己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他似乎還是個哭哭鬧鬧的小孩子吧。轉眼竟然已經長到了這麽大,眉宇間透著殺伐天下的野心,真是和他爹一副模樣。郭嘉這麽想著,踱步走到了曹丕面前,像個長者一樣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曹丕並不會感覺到。

“明公已經老了,這天下是需要你去負擔呢。曹丕,可不要辜負了你爹一輩子背負著罵名南征北戰而得來的這江山社稷。”郭嘉輕言道,雖然知道曹丕聽不到,可他說起這些來依舊是神色認真。“你看啊,”郭嘉拍著曹丕肩膀,扭頭給曹丕指著腳下四野。“江山到底是什麽東西呢,那麽多人為之癡迷。你爹是其中的佼佼者,群雄逐鹿,他得到了。你不辜負這江山,便也是不辜負你爹,當然,還有我們這些人一輩子的作為。”

郭嘉這麽說完,有些感嘆。自顧自向前走了兩三步,站在那高處的懸崖邊,他的面前是魏國的千裏江山,郭嘉閉著眼睛張開雙臂,聽著耳畔獵獵風聲。

這是曹操一輩子的成果,也是自己的。

人會老,但江山永遠不會老。或許千百年之後,生活在這片江山上的人們在茶餘飯後會提起來自己和曹操,把這些血雨腥風的年代化作笑談,三言兩語的掠過一生的艱辛和掙紮。

也或許,根本不會有人記得,這片疆土上曾經有一個人叫做郭嘉。

正所謂是非功過轉頭空。

人生這麽短暫,對於這萬裏江山來說到底算得了什麽呢。這浩瀚青史,到最後會記住誰,又會任由時光流逝去掩蓋誰呢。

郭嘉不得而知。

恍惚間郭嘉好像看見了興平二年繽紛的落英,紛紛揚揚飛舞在著數十年後的寒秋裏。

不知為何覺得一陣心悸,郭嘉伸手企圖抓住那些在虛空裏飄舞的花瓣,然而留在他手裏的除卻了吶喊的狂風中的絲絲塵埃之外,別無他物。郭嘉一張開手那些塵埃就隨風而散,伴著狂風奔向曠野目不可及的深處。

記得嗎,這棋,是死局。無論你怎麽掙紮都走不出末路。一切都會結束,都會灰飛煙滅,那是從開始就註定的。

郭嘉悵然若失的看著遠方,輕輕閉上眼睛細細聽,耳畔風聲依舊,只是平添悲壯罷了。

在後來,曹操做了許多值得史家歌功頌德的事情,郭嘉也一直是沈默的,沈默的陪伴在他身邊,看盡了他的喜怒哀樂。郭嘉似乎也已經習慣了旁觀,情緒再很少被他波動,而是保持著絕對的冷靜,只是期望自己能夠陪他走完這場宏圖霸業。

只是一切的冷靜旁觀到了建安二十五年終於支撐不下去了。

這年的正月,天寒地凍,不知為何讓郭嘉回想起來了建安十一年的冬天。

曹操班師之後一直臥病在床,郭嘉亦是日日坐在他床榻跟前,看著他的眉目。

曹操快不行了。

這是郭嘉很快意識到了的問題,他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嘆息。只是這麽多年的旁觀讓他表達自己感情都顯得困難了起來。或許該高興,這個人終於能看到自己了,不枉費他這些年日日夜夜的等待,要知道作為一個亡魂在人間行走的時候,腳下每一步都似在挖心一般的痛楚,但是郭嘉也是無怨無悔,面帶微笑的陪著曹操走過了大半江山。可也或許該悲傷,這個人在這人間還有許多未了的心願,怎麽能在這個時候離開呢。天下這塊肥肉還未收入他的囊中。

郭嘉就糾結著,一時不只是該笑該哭。只得就這麽握著曹操的手,陪著他靜靜沈默在浩大的府邸內。他第一次發現曹操居住的地方竟是如此的大,也是如此的孤寂。滿目雕龍畫鳳都不過是喧鬧的浮華,這樣浮華的偽裝下面,是冰冷孤獨的一顆心,那種孤獨感幾乎將人吞噬。郭嘉在世的時候很少關心過曹操,往往是他關心自己,等到如今他才想起來去思考一下曹操的內心世界。只是這麽一打量就覺得有些心酸,這個人,始終沒有人能懂他。

權力在萬人之上,那麽孤單也是等價的吧。郭嘉如此想。

日覆一日,曹操病越來越重。郭嘉也是絲毫沒有辦法,只能抿著嘴唇緊緊握著曹操的手,輕聲的低語,去回憶曾經征戰殺伐的過往。就想很多年之前,自己病重的時候他握著自己手的時候一模一樣。郭嘉也猛然發現,一回頭,自己這數十年生命中,點點滴滴竟然都被這個人充斥,自己一顰一笑,竟也都是為了這個人。

六道輪回不知道還需要多少年才能修成人身,但是不管怎麽樣,希望下輩子,我還能這樣緊緊握著你的手。郭嘉低語,覺得自己鼻子一酸,雙眼有些潮濕,眼前視線也模糊了起來。只是當他一個人這麽想著的時候,聽見耳畔一個沙啞而熟悉的聲音輕輕呼喚著自己。

“奉孝…”

是曹操。郭嘉不知為何有些動容,在這個人病重的時候,竟然還能記得起來自己。

“奉孝怎麽流淚了,良辰好景,哭什麽。”郭嘉聞言一楞,曹操卻伸出有些顫抖的手,輕輕擦拭掉了郭嘉眼角的淚痕。粗糙的手指摩擦過郭嘉的皮膚,清晰的觸感讓他無法覺得是錯覺。

“……明公?”郭嘉有些不敢相信的問。

曹操點頭,疲倦的擠出一個微笑“奉孝,我在。”

不知道為什麽,郭嘉竟有了放聲大哭的沖動。從建安十一年到建安二十五年,他所等待的,無非便是對方能對著自己的一個微笑。

“奉孝,好久沒有見到你了。”曹操的神志似乎不是很清楚,迷迷糊糊的將手撫摸過郭嘉的黑發。

“是啊,主公,建安十一年到二十五年。滿共十四年。”郭嘉邊哭邊笑。

十四年,曹操微微沈吟了一下,搖了搖頭不去想那些,只是柔聲問:“奉孝,聽過我的《短歌行》嗎。”

郭嘉抿嘴,拼命點頭:“聽過。”

“還記得嗎。”

“勉強記得些。”

“那奉孝,我背給你聽。”

郭嘉楞了楞,不住的點頭。曹操微微坐起來些,手握著郭嘉的手,閉目低吟: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記得嗎,多少日夜君臣對飲,只恨相見太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可在你去世之後,我再也不曾碰過酒,就怕是想起關於你的點點滴滴。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細細一想,建安元年,萬裏江山的豪賭,似乎一切都是從那一襲青衣開始。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你的到來,是我六十六年人生的榮幸。此前此後再無人可與你平齊。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是啊,我曹孟德這輩子都忘不了你的風華,超凡脫俗,遺世獨立。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

——微微回首我才發覺,生命中點點滴滴全是你的喜怒。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我願做你枝葉,容納你一切的的放蕩不羈。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天下是否歸心也不過無所謂,這輩子到最後,只要你一心便也是夠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沈吟至今。就像是最初吟誦起這首詩的時候一樣,那無數年前的後的江畔,冬風凜冽,醉意朦朧的曹操舉酒賦詩,橫槊長歌。

驀然間卻是一楞,眼圈一熱,不由想起了多年前那青衫的士子,笑靨明烈。亦是想起了,建安元年鋪開的那場饕餮盛宴,

那一場,關乎千裏河山的盛宴。

郭嘉抿唇無言,只是一伸手緊緊抱住了曹操,似乎想要而後千年萬年也不要再分開。

什麽家國恩仇到了最後的最後還不是只剩一場虛無,三國興亡六合風雨也不過皆赴笑談,你我這一生把江山握在手裏做一場豪賭,到了頭,我輸了一生,卻贏了你一心。也算是劃算,可不是嗎,明公?

——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這一生到這裏,也算是值得了。

建安二十五年,六十六歲的曹操病逝於洛陽,謚曰武王。

同年十月,曹丕代漢稱帝,自立為帝,史稱曹魏。年號黃初。建安這個曾經記錄了漢末群雄風雲的年號,到此灰飛煙滅。

作者有話要說: 未完待續!

雖然這章大結局感滿滿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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