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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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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中的每一天都是不平凡的,或許沒有必要單獨將哪一年稱作不平凡,只是建安十一年確實稱得上,不平凡的一年。

建安十一年,梁習接受委任,以別部司馬領並州刺史,從此拉開曹魏能臣時代的帷幕。

與此同時,曹操攻打袁氏餘部高幹,擂響了北方戰鼓。

因多年來谙熟籠絡人才之策,曹操帳下可謂是人才濟濟,詭謀巧計,很快生擒高幹,擊垮殘部。

並州之前是袁紹外甥高幹的統治範圍,臨近北狄,胡漢雜處,人心不附。而且與日後魏國五都中的洛陽、鄴城距離頗近,並州雖偏僻,卻具有極其重要的戰略意義。梁習到任之後恩威並施,坦誠之外雜以陰謀詭計。本地強宗豪族,在梁習的攻勢下很快就被擺平。是時梁習、杜襲、田豫、牽招諸人先後在北,皆為當世名臣。

而此時,因為季節更替身體不適而沒有隨軍出戰的郭嘉,在鄴城也是收到了一封來自曹操的信件。

信裏幾句寒暄,而後附上了一首詩。郭嘉看了看不禁想笑,在他看來,曹操這樣的舉動這就像一個小孩子得到了好玩具後,迫不及待給小夥伴們沾沾自喜的炫耀一樣。

詩雲:

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羊腸阪詰屈,車輪為之摧。

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

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頸長嘆息,遠行多所懷。

我心何怫郁?思欲一東歸。水深橋梁絕,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故路,薄暮無宿棲。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饑。

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悲彼東山詩,悠悠使我哀。

郭嘉左右翻看了兩遍,撫摸了字跡。

看著詩中所言,怕是路途艱苦。郭嘉有些擔心,不過十年來的相處,他也知道曹操從來都是一個會苦中作樂的人,這點風雪還阻擋不了他的笑容。仿佛一閉眼就可以看見在風雪咆哮見,曹操騎在馬上哼著《東山》的模樣。

說來這個詩經裏的《東山》,這也是郭嘉所喜歡的詩篇。郭嘉閑的時候常常看看詩經,搖頭晃腦的哼唱幾句,大約是曹操在一邊看得久了,也就學了那麽幾句,時不時下意識的哼起來。每次見曹操煞有介事的跑著調的時候,郭嘉都忍不住自己臉上的笑容。那個人卻依舊是嚴肅認真的哼唱著,跑著調……

曹操回城後第一個看見的是郭嘉的大夫,老人家焦急的模樣,似乎是等了很久。

“怎麽樣,好些了?”征途疲倦,曹操還來不及脫下鎧甲就急急詢問。

老大夫搖搖頭,沈默無言。

曹操亦沈默,一路上他都在期待一句話,卻終究等不到。也或許在遠遠看見老大夫緊鎖的眉頭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只是他當時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希望老大夫的皺眉只是自己的錯覺。如今,老大夫的沈默讓他再也難自欺欺人。

郭嘉的病很重。

老大夫接手後才發現這病已經是患了許久,郭嘉一直在刻意隱瞞,才沒有引起曹操註意。然而郭嘉常年操勞,又是生活糜爛無規律,本來就不合適養病,加上身體本就虛,一時之間氣血紊亂,怕是難以治療。

曹操問及有幾分把握治愈,老大夫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了。曹操抿嘴,長嘆一口氣。

“那日後郭祭酒問起來……”

“就說是病好些了,三四年調養就可以治愈。”曹操道。

他覺得困倦不堪,近來一連換了三四個大夫去查看,幾乎個個回來都是搖頭,這樣的病他們沒見過,也沒有把握治愈。每一次聽到病情匯報,就仿佛如一雙無形的手,一字一句把他的胸口撕裂開,掏出心肺一般。胸口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麽。

時下天氣寒冷,郭嘉的病向來是到暑熱時才嚴重起來,如今一個冬春交替就把他折磨的要死要活。原先看病的華大夫不在了,曹操給郭嘉換了個陌生模樣的大夫,這個大夫倒是好脾氣,除了不讓他喝酒其他時候總是笑瞇瞇的。郭嘉每每問起病情,大夫總是回答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讓郭嘉摸不到頭腦。他看得出分明用的藥量越來越大,自己身體上的不適感也越來越嚴重,為何醫生卻覺得不是病入膏肓而是在逐漸轉好呢。

算了。郭嘉搖頭。想這些也沒有意義,總歸醫生說好,那便是好吧。

“今天怎樣?”郭嘉看著老大夫老的像樹皮一樣的手握著筆,一筆一劃寫了藥房,交遞給了仆從。

“好些了,好些了。”老大夫連連點頭。

“好些了是好多少?”

“……”老大夫楞了楞,遲疑道“要不了兩三年功夫就可以痊愈。”

郭嘉淡然點點頭,輕言:“但願如你所言。常言道醫者父母心,想來父母也不會欺瞞晚輩後生。”

老大夫有些無措,也不知是心虛還是一時被擡舉的過高而惶恐。“哪裏那裏,想來祭酒大人如此比擬,愚叟哪裏擔得起。想來您的父母自然不會是常人,愚叟怎堪比較……”

郭嘉收了手笑容,搖頭“不不不,嘉的父親就是個平頭百姓,沒有出人頭地之處,一輩子辛勞或許死後便很快會被人忘記了。嘉的母親容姿平平,也稱不上是才德兼備的賢母。我小時候和荀彧——也就是那個荀令君交好,我常常想啊,如果自己生在他家,那該是有多好。”

老者若有所思,郭嘉見狀,便繼續自顧自的講起來。

“門第的低微所帶來的糟糕之處,我真是體會幹凈了。”郭嘉自嘲“父母幸苦湊起來錢供我去書院讀書,同窗無不是當地望族。無論我做什麽,他們總會找到嘲笑我侮辱我的理由,那時的我,似乎每一天都活在深淵裏。可是我知道,我必須讀書,要麽,一輩子都會墜落在這個無盡的深淵裏——像我父親一樣。

他們知道我家門寒酸,常常趁機搗亂,這個我也是習慣。只是那天,我剛剛得了新書,還沒來及看便被撕毀了丟到了湖裏。我當時在湖邊茫然無措,著急的快要哭出來,我知道我家裏不比他們,我不可能再得到第二本。我站在湖邊覺得頭腦裏每一寸血肉幾乎都在經歷爆炸,從一個點蔓延開,擴散到全身心”。

“他們看見我絕望的模樣,於是更加開心,嬉笑著說著侮辱我的話,說著說著還附身去撿土塊砸我,他們知道我不敢還手——是啊,我的門第哪裏敢惹得起他們。我當時閉著眼睛,真有一種一頭栽進湖裏再也不出來,就那麽消失在這個深淵裏的沖動。但是我知道我不行。我當時告訴自己,我長大後,要把他們趕盡殺絕。”

那麽一瞬間,老大夫看見郭嘉眼中掠過的一絲陰霾。那樣的神情,和他往日裏所熟識的郭祭酒一點也不相同,像是變了一個人。

“那麽那些人……?”老者聽得有些駭然,眼前這個在普通人看起來清高的不可一世的軍師祭酒曾經竟然如此之潦倒。一字一句說的平淡,卻又好像是剝離開血肉,直直的掀開心底埋藏的最深的傷口一樣,血淋淋,難以直視。

“效力於袁氏。”郭嘉淡淡的笑道,搖了搖頭繼續說“其實那天,在他們侮辱我的時候,有一個人站出來,當時我覺得那個人真的好傻好笨,簡直不可理喻。他當時突然沖出來,像個小大人一樣,拿著一本《論語》對著那些狂徒一本正經說了些之乎者也的話,噗嗤,我當時真的奇怪,世界上怎麽有這麽傻的人。他們怎麽會聽呢,到頭來不過是連累的他也被土塊亂砸了一通。”

“那是?”老者問。

“荀令君,荀彧。”郭嘉笑“我從小就不明白他的思維,到現在也是。”

老者繼續沈默,一副若有所思。

郭嘉側頭看了看對方的神情,問“大夫您在想什麽?”

“……大人,抱歉,胡思亂想,說出來也是冒犯。”

“無妨。”郭嘉笑。

“…真是冒犯了。愚叟聽著大人的話,不禁想起來自己的兒子,他和你很像,都很好強。老叟也是沒出息,沒給他一個好的門第,他不甘於此,打小就出奇刻苦,看得我是心疼。”

“後來呢。”

老者蠕動了蠕動幹裂的嘴唇,搖頭道:“後來?後來被一夥人拉去當兵了,他是不願意的。他說他會很快回來,還開玩笑說著什麽回來了想吃我獵的鴿子肉。”

郭嘉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沈默無言。

“現在啊,他走了差不多四十年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忘了鴿子肉的味道……。”老者低了低頭,眼眶微微泛紅。“也可能早都死掉了吧,不知道屍體被丟到了什麽地方去了。”

郭嘉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只是莫名有些慚愧感。他開始有些理解自己眼中愚笨的荀彧,那個人總是厭倦殺伐,或許他才是對的。細細看來,無論是正義還是邪惡,但凡戰爭都是罪惡的。一個人的死亡對於將領來說真的是一個可以忽略的數據,但是對於那個人而言,則是一生的意義。

史冊一筆,多少家破人亡掩蓋在冰冷的撇捺之間。

終究有一天,所有的人都會變成白骨的,都會變成那些可以忽略的數據,包括郭嘉自己,和曹操。叱咤風雲窮兵黷武到最後,多少天荒地老繁華富貴也不過是黃粱一夢。

郭嘉閉目,如今患病纏綿病床,也是因為殺伐過重的報應吧,畢竟十一年來死在他的計策之下的亡魂他自己也算不清。家國恩仇,到頭一場虛無,自己是為了什麽?

大概為了曹操。

是啊,為了曹操。為了他,自己可以舍棄太多破壞太多。然而這一切也或許只是一廂情願的傾慕,朝朝暮暮縈繞心頭的盡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孤獨感。

這一生,到底為何。

紛亂殺伐,最終給他郭奉孝的結局又是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建安十一年了。

距離結局還有一段時間別著急!!!

感謝各位的閱讀,新文正在存稿,估計到這篇文最後兩章更新的時候新文就可以順利開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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