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姜念初身影逐漸消失在院中的裊裊香灰青煙中，普惠大師聽著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再次沈沈嘆息。

“師兄可是心中不忍？以一人而救天下，或許於天下而言，是件幸事不是？”

“阿彌陀佛。”

大雄寶殿裏的金佛垂目悲憫的俯瞰著蕓蕓眾生，縷縷青煙緩緩從殿中飄向殿外。

一輛馬車在官道上緩緩前行。

“主子在想什麽？”青梧擡眼看向心不在焉的姜念初。姜念初閉眼輕嘆，轉而睜眼笑著看向青梧，“我在想，帝京城裏的姜家是否和西北姜家是一樣的。”

“自然是一樣的。主子八年前才離京的，總不可能八年間，姜家就換了另一副模樣。”

姜念初聞言，垂眼斂去眼中神色，她掀起窗簾，看向外面，“自從八年前那次落水，再到前往護國寺問藥，我在帝京城姜家，只待了短短幾日。後來再度回京，一多半時間，我都是待在宣平侯府。如今想起來，都是很久遠的記憶了。”

“主子？”青梧看著姜念初神色不對，擔憂的喚道。

“無事。只是想起了些許往事罷了。”姜念初話音剛落，馬車緩緩停住，姜念初還未掀開馬車車簾，就聽到車外趕車人的聲音。

“姑娘，是宣平侯府中人。”

姜念初緩緩掀開馬車車簾，擡眼看去，是一個不認識的侍衛。

“屬下川穹，奉公子之命前來護送姑娘進京。”

姜念初接過川穹遞過來的私令，看到上面的“容”字，心中提起的心忽然間放下。她端詳了一會兒川穹，而後收回目光，將私令交還給川穹，“你一人前來還是……”

“明面上只有屬下一人，公子暗中派了其他人一同護送姑娘進京。”

姜念初聽到川穹的這句低語，擡眼不動聲色的環顧了一周後，“走吧。”

馬車再次前行，只是這次馬車行進速度加快了不少。半個時辰後，馬車進了城，直奔姜府而去。

姜府，觀月閣。

“事情辦的如何？”姜念初倚靠在窗前，垂眼輕啜了一口手中的茶水。身後站在一個鶴灰色勁裝的男子，恭敬的垂首匯報著，“事情已經辦妥，不日就可看到成效。不過……宮中這幾日，分外熱鬧。”

“哦～誰人的手筆？”

“我們的人查出來……是五皇子的手筆。”

姜念初聞言輕垂眼看著茶杯中沈入杯底的茶葉，輕嘆一聲，“去給於峰傳信，讓他從此聽命於五皇子，不必再事事報於南疆了。至於傅鐘……若是招安不成，便將他打發的遠遠的。”

“是。”

姜念初將茶杯放在窗框邊上，擡眼看向院中的蘭花，眸中一片悠遠懷念，“謝家家主如今可在府中？”

“回姑娘，謝家家主此時正在謝府。”

“傳信於他，我將在亥時三刻前去謝府找他。”

“是。”

“去吧。”姜念初斂目看著蘭花枝葉被微風吹動，唇角微勾。她收回視線，看著窗框上放著的茶杯，眼眸裏一片平靜的冷意。

亥時三刻，謝府。

“你來了。”謝錦從書卷裏擡頭看向推門而入的姜念初，清冷悲憫的聲音打破了一室的寂靜。

“你知道我此次前來的目的為何？便在此地等我，不怕我將謝家秘事透露出去？”

“你不會。”謝錦放下書卷，清冷出塵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他擡眼看向姜念初，手指摩挲著書卷的書頁邊。

“我此次前來，是為一樁事。”姜念初端起茶杯，輕啜一口，垂眼看著杯中的茶葉，“江南新一批的明前龍井，聽聞皇宮中都未曾有。看來，江南沈家與你走的很近。”

謝錦聞言垂眼輕笑，擡眼看向姜念初，眼裏溫和笑意，猶如春日落滿桃花的水潭。

“你還是如此敏銳。”

“你知我不是在說這個。”姜念初放下茶杯，直視著謝錦的眼睛。

謝錦垂眼，手指輕輕摩挲著書頁邊。“你既已知曉，為何還要再問。”

“我想聽你說，謝錦。”

謝錦聽聞此話，手指頓住。垂目看著手下書頁，眉眼間的清冷如同月下霜雪。

“那麽……不知我究竟該尊稱你一聲謝家家主，還是……沈家家主？”姜念初看著謝錦眉眼間的清冷，語氣緩緩的問出聲。

“姜七姑娘果然穎悟絕倫。不愧是能讓百年前的璃姑姑為之出手之人。這世間，除了知曉錦之身份的那幾人。也就只有姜七姑娘一人猜出來了。”

“這並不難猜。”姜念初擡眼看著謝錦，“我從未見過沈家人，姜家也未曾與沈家打過交道，沈家為何屢屢出手相助於我。即便是因為容臻的關系，沈家斷然沒有道理全然幫助於我。再者，上次我與你在城外十裏亭中提起緣客來與沈家，你似乎毫不意外。”

“果真聰明。”謝錦垂眼輕笑，“只憑借著一些細微之處，就已然全然的猜出了錦的身份。”

“不。”姜念初拿起茶杯，輕晃了晃，擡眼看向謝錦，“如今仔細想來，才知道你早已向我露出了身份，只是我之前從未在意過。”

謝錦聽聞此話，唇邊笑意微收，本就清冷出塵的面容瞬間仿若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仙人。姜念初看著謝錦，瞳孔微睜，一時震驚。幾息後，姜念初雙眉輕蹙，定定的凝視著謝錦，沈聲問道。

“謝錦，你究竟是誰？”

謝錦看著姜念初這副震驚的模樣，低頭淺笑一瞬，面容瞬間變化成之前那副清冷出塵面容，“七姑娘這副模樣，可是錦之長相很嚇人？”

“……”姜念初雙眉輕蹙的看著謝錦，並不言語。

謝錦垂眸輕搖了搖頭，閉了閉眼掩去眼中的笑意，拎起茶壺倒了一杯茶，垂眼輕啜一口，而後緩緩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磕出一聲輕響。謝錦清冷溫柔的聲音在姜念初的註視下緩緩響起，“姑娘想必已去過南疆禁地，想來應當見過璃姑姑留下的那則幻影了。”

“你去過巫族禁地？”

“錦並非巫族中人，從未去過玉山。”謝錦唇角微勾，擡眼看向姜念初，眉眼間笑意清冷悲憫，“七姑娘此次前來，是否因是錦之身份？”

“我……上次在十裏長亭時，那壺酒中是何藥？為何我沒有嘗出半點不對，直至南疆都未曾醒來。”

“不是藥，是酒。此酒名為千日醉。”

“那麽……當初在緣客來，我與你的相遇相識，可是你故意做局引我入局還是無意為之順水推舟？”

“無論有意還是無意，錦與七姑娘相識乃是必然。不是嗎。”謝錦拿起茶杯，唇角笑意清冷溫和，擡眼間看向姜念初。

姜念初閉了閉眼，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再次睜開眼，眼裏已然一片平靜淡然，“也對。”

“錦只能告訴你，錦之身份從未作假。”謝錦聞言將手中茶杯擱置在桌面上，清冷笑意微收。

姜念初聽到謝錦這句話，垂眼沈思，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口，“沈家，謝家，巫族，有何聯系？”

謝錦擡眼看向窗外，姜念初擡眼看向謝錦側臉，只覺得謝錦此人仿若月下霜雪般清冷異常，又仿若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神君，令人難以捉摸，無法看透。突然間，燭花炸響一聲，只聽得謝錦溫柔悲憫的聲音緩緩響起。

“……是姻親。”

“姻親？”姜念初秀眉微蹙問出聲，而後話音一轉，沈聲問道，“只是姻親？”

“只是姻親。”

“那你可知，璃姑姑的夫君是何人？我曾聽巫族大長老說起，只說是燕京的那位家主，百年前的燕京正是如今的帝京城，那位家主又是誰？不知，他可有名姓？”

謝錦轉頭看向姜念初，眼裏的清冷使得姜念初手指微蜷。

“姑娘問這為何？”

“我也看過璃姑姑的手劄，可是……手劄中卻無一絲一毫關於那位家主的記載。我想知道，到底怎樣的名震帝京城？能令這麽一位有著經天緯地之才的女子甘願冒天罰，也要研習那些禁術。”

“那位家主曾是謝家第一百七十六任家主。”

“原來如此。怪不得……會是贈予巫族第一百七十六任族主。”

謝錦看著姜念初臉上恍然大悟一切明了的表情，微微垂眼。

“勿要再探尋過往之事了。過往之事過於慘烈悲痛，何必再自尋煩惱。”

姜念初擡眼看向謝錦，眸中不解，正打算開口說些什麽，屋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進。”

謝錦聲落，來人身後跟著一位身穿鵝黃色衣裙的女子。

“青梧？何事？”

青梧將一封信遞給姜念初，姜念初接過信，打開粗粗一覽，轉身看向謝錦，“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嗯。”

謝錦站在窗前，看著管家帶著姜念初與青梧的身影消失在院落外後，轉眼看向書架後的簾幕後。

“七姑娘已走。昭公子，你可以出來了。”

一截金線繡雲紋的黑色錦衣衣擺從書架後緩緩顯現，容昭輕搖著折扇緩步走到謝錦身邊。那雙眼波流轉的桃花眼裏，俱是風流多情的輕快笑意。

“家主大人，我告訴過你的，姜念初遲早會猜到你的真實身份的。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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