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西北隴南，城門口。

姜旻和姜淩二人站在城門口看著遠處緩緩駛近的幾輛裝飾雖不起眼，但處處透露著精致的馬車，交換了一個眼神。不一會兒，幾輛裝飾精美的馬車行至城門口，從馬車上下來幾位男子，高矮胖瘦各不均等，站在一位稍胖男子身後的那位灰衣侍從似乎與其他人格格不入。姜淩眼神微冷，姜旻與身後一位侍衛交換了個眼神，那名侍衛轉身離開向城內而去。

“於大人遠道而來，辛苦。還請各位大人進城稍作歇息，稍後為各位大人們接風洗塵。”姜旻走上前，向那位稍胖點的中年男子拱手以禮。那位於大人還之半禮，“還請姜大公子為下官這些人引路。”

看著一行人再度上了馬車，馬車搖搖晃晃駛進城內，姜淩眼中淺淡的笑意消退，如同天山上平靜的冰川河海，“侍墨，去查查那位灰衣侍從的身份。”

姜淩看著侍墨騎馬進城的身影，幽幽嘆息一聲。本該是一塊觸手生溫的暖玉，即刻間化為一塊寒潭冷玉。

“翎霄。”話音落下，一位身穿鶴灰色勁裝的男子出現在姜淩身後拱手而拜。

“來人絕不僅僅是這區區數十人，去查查他們私下可有帶了什麽人？附近五百裏仔細搜查。”

“是。”

“月兒那邊可有消息？”

“小主子出了隴南後，身後是有一群人不遠不近掩飾身份跟著的。我等已經試探過，但未曾查出有任何可疑之處。直到七日前，小主子入了南疆，那群人竟神秘消失不見。翎霄衛還在暗中查探，可要他們遞消息給公子？”

姜淩摩挲著手指，垂眸沈思道，“那些人……想必南疆已經出手。罷了，讓月兒身邊的翎霄衛停止搜查，靜待命令。你親自去一趟南疆，將這封信務必親手交給大長老。”

勁裝男子接過姜淩遞過來的信封，隨後消失。姜淩擡眼看向不遠處的山巒，眸中各種情緒一一滑過，最終化為一片帶著冷意的輕笑。

城內，姜府書房。姜淩坐在窗邊的長榻上，一個人獨自對弈。棋盤上黑白兩子你來我往，難解難分。但仔細看去，卻是黑子更勝一籌。

“公子，我等已查到那位灰衣人的身份。”

姜淩手下動作一頓，隨後白色棋子下在棋盤一角，只見整個棋盤上的局勢驟然變換。白子已占據大半江山，將黑子逼得無路可走，只得盤桓於棋盤一角。侍墨走到姜淩身側俯身耳語，姜淩聽完後，唇邊笑意越發溫和，侍墨卻垂頭不敢再看。

“將這則消息傳給舅舅，讓顧家上下警惕帝京城中人。順便給寧家遞消息，讓他們隨時留意宮中動靜。”

“是，公子。”

房中再度只剩下姜淩一人，他側頭垂眸看著棋盤上的棋子，唇角的笑意化為一抹嘲弄。

“當真有趣……”

“什麽有趣？”姜旻從屋外走進來，落座於姜淩旁邊的軟榻，看著棋盤上的棋子，眸中閃過一絲驚訝讚嘆，“溫瑜的棋藝越發精湛了。”

“大哥繆讚。”姜淩側身一一收起棋子，將它們放入棋盒中，“大哥可知道宮中蕙妃此人？”

“你是說，那位常年身體抱恙，閉宮修養的蕙妃？”姜旻看著姜淩臉上平靜溫和的笑意，沈聲問道，“你知道多少？”

姜淩聞言，擡眼看向姜旻，眼中情緒翻湧，眼底一片晦暗。姜旻眼底一沈，臉色冷凝，還未等他開口。姜淩就已收起眼中神色，起身走至門口，看著院中的垂絲海棠，清淺的聲音裏帶著令人心驚的冷意。

“姜家已經全然為他人眼中魚肉了。如今……只是開始。”

“今夜接風宴，恐會出事。”姜旻走至姜淩身側，端量著姜淩臉上溫和笑意。

“大哥也已猜到了不是。只是，我沒想到，那位已經按捺不住了。”

“看來，姜家如今已然不能置身事外了。”姜旻負手看著上空盤旋的海東青，眉頭微皺，“入帝京城一事，看來怕是避不了了。”

“姜家不怕事，但也容不得他人隨意猜測欺辱。”姜淩垂眸，隨手輕輕撣了撣衣袖，垂眼看著衣袖上的暗紋，“想來，大哥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空中傳來海東青的叫聲，綿延不絕，響徹長空。

夜間，接風宴。席間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姜淩坐在上座，斂目看著席下眾人的各種神情，輕啜一口手中的清酒。

“公子，已安排妥當。”侍墨從外間走來，替姜淩在杯中再度添滿酒，垂頭低語。隨後站在姜淩身後，默然靜待。

姜淩垂眸看了眼杯中晃動的酒液，唇角笑意微勾。然後拿起酒杯，與姜旻眼神相觸間，將手中酒杯遙遙相祝。

宴會進行到一半時，突然有大批刺客出現，手中武器居然是彎刀。

姜淩躲避中，發現跟在於峰身後的那位灰衣侍從居然會使長劍，劍法頗為靈巧。他與姜旻二人交換眼神。突然間，院中闖入更多刺客，手中居然使的是無任何標識的長刀，姜淩眼神微冷。看著直沖他而來的刺客，姜淩突然止住了正欲出手抵擋的動作，任由那把長刀刺穿肩膀。他袖下手指微動，止住了暗處隱藏正欲出現的翎霄衛。

“護衛何在？”姜旻看著姜淩受傷，沈聲喊道。他迅速出手將自己身邊的刺客打落，快速地來到姜淩面前將那名刺客擒住，卸掉下巴後交給自己身後的侍衛，“扶光。將人關押，務必要問出幕後主使。”

“是，主子。”扶光拖著那名刺客於混亂中退了出去。

府中護衛姍姍來遲，但刺客已然有序的撤退。整個院子，混著鮮血的杯盞狼籍，不幸被擒住，服毒自盡的刺客屍體。姜旻眼睛微瞇的看著於峰和眾位大人，眼中一閃而過的冰冷殺意，“今夜讓各位大人受驚了，只是舍弟不慎受傷，改日姜旻再次設宴，向眾位大人賠罪。還請各位大人見諒。”

“無事，大公子言之過重了。今日之事，誰都沒有料到，豈非是姜大公子的過錯。”另一位大人及時的按住將要出聲的於大人，起身向姜旻拱手以禮說道，後看向受傷的姜淩，斂目垂眼，“還請大公子與二公子速去治傷，我等就先告辭。”

“謝傅大人體諒。”姜旻拱手以禮，“侍墨，送各位大人離府。”

侍墨看了一眼姜淩，看他輕點了點頭，然後走至各位大人前面，為其帶路。

靜楓苑。姜旻看著大夫為姜淩上藥包紮一系列動作，而後離開的背影。眉頭緊蹙的看著風輕雲淡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姜淩，眉目冷峻的訓斥道，“今日形勢不明，你就這般以血肉之軀去試探，可想過之後如何向大家交代？早知道你的計策會是如此結果，我就不應該隨你胡鬧。”

“大哥可知，第二批進來的刺客是誰的人？”姜淩這副平靜模樣和雲淡風輕不以為意的語氣，使得姜旻瞬間安靜，他緩緩落座，垂眸沈思。半晌後，面色冷沈的擡眼看向姜淩。

“是——皇家的夙夜。”

“大哥猜的沒錯，正是皇家的夙夜。”姜淩用完好的那只胳膊，提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一杯遞給姜旻，待他接過。而後拿起自己的那杯，輕啜一口，“夙夜出手，想必是那位的意思。今夜，他們的目的想必並不是為了給我們示威……”

“是……為了試探姜家幾位公子的武功。”姜旻摩挲著手中茶杯杯壁，他眉眼冷峻的看著姜淩。“……所以，你就順勢而為造成你不會武被他們所傷。”

姜淩垂眸看向手中茶杯，眼中一片駭人的冷意。半晌後，他掩去眼中的冷意，一片平靜淡然，擡眼看向姜旻。

“那位怕是不止是為了試探我們兄弟幾個的武功如何。想來，也是在利用我，給顧姜兩家以警示。如若我今日出手，恐怕顧姜兩家怕是……”姜淩唇角勾起一抹譏諷，垂眸看向手中茶杯，“當今皇後出自寧家，皇後做媒將胞妹嫁於顧家家主。顧家家主和夫人所出只母親與舅舅二人。皇後將幼年的母親抱養於膝下，封為長寧嫡長公主。母親後與父親兩情相悅，皇後親自操持將母親下嫁於父親。而舅舅不僅是顧家下一任家主繼承人，也是母親唯一的嫡親幼弟。雖然遠在西北，但手裏握有十萬朔寧軍。在有些人眼裏，怕是這朔寧軍已成顧家私軍，顧家家主夫人又是皇後胞妹，外戚強大。動不了皇後與母親，月兒……更是因那則批命舍不得出手。如此想來，就只剩下我。如今這番……只望能暫時迷惑住那位的耳目。”

“顧將軍肱骨之臣，豈容這般揣測，當真是昏聵無能。”

“權勢地位總能動搖人心。”姜淩放下茶杯，看向姜旻，“如今局勢，姜家已無法再作壁上觀。”

“我知道了。”姜旻喝完茶，將茶杯握在手中，“父親那邊，我會替你周旋。至於三叔三嬸那邊，你自當如實相告吧。”

“溫瑜多謝大哥。”

“好好養傷吧，勿要多思多慮。還有大哥在呢。”姜旻起身輕拍了拍姜淩的肩膀，得到姜淩的肯定，轉身離開。

姜淩看著姜旻離去的背影，垂眸看向杯中的茶葉。

“無論是姜家還是舅舅和十萬朔寧軍，都不會再落到那般慘痛的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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