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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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進手術室的那天,她緊緊跟著我,緊緊握著我的手,一直到手術室的門“砰”的合上。

她滿臉的表情不再平靜似水,而是濃濃化不開的擔憂。她閉目雙手合十,交握與胸前,她在默默地給我祈禱。突然心生濃濃眷戀,突然好想說:周老師,如果能活著出來,我們在一起好嗎?

這個想法令自己都大吃一驚,真想狠狠打自己一個耳光——她是自己的嫂子,心裏狠狠唾棄了自己一番,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她好像知道我的想法,她朝我喊:小秋,一定要活著出來。

我不是虔誠的信徒,但是此刻我寧願相信一切神靈,不為別的,只是為了實現這一次的約定,上一次的約定我生生食言了,但這一次我不想爽約。

也許還相信上天不會那麽殘忍,還相信愛能夠感動天地。

我也在心裏一遍一遍默默禱告,我想只要心裏充滿希望和力量,就不會輕易被打倒。

起碼我希望自己能夠活著被推出手術室,起碼我還想再睜開眼睛看一看黎明的朝陽。

內心波瀾壯闊,思緒萬千,但是隨著麻藥一點一滴註入體內,身心都瞬間歸於不和諧不舒適的寧靜。

麻藥每到達一處器官,就帶來一陣寒冷的收縮緊促,讓人不自覺的顫抖,如秋天裏枝頭搖搖欲墜的枯葉,而麻藥就是風,切割的手術刀更是厲風。

雖然被麻醉,但是卻感覺靈魂出了軀殼,像一個旁觀者一樣看著自己的身體。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被切割被淩虐,像案板上被宰殺的活魚,明明知道要死了,卻還在大口大口張合著嘴試圖攝入一些空氣。

“噗”得一聲,腹部被滑開了一道長長的深入臟腑的傷口,鮮血噴射出來了,醫生忙用止血鉗止住,他們帶著白白手套的雙手像淘金一樣在我肚子裏摸索動作,不多久一塊紅肉被送出了體外,動作之快讓人瞠目結舌。

這就是自己的肝臟嗎?這就是即將拯救媽媽性命的肝臟嗎?怎麽看都那麽小,感覺就是一塊沒有生機的肉而已,真懷疑這能夠救人,真懷疑是不是從我肚子裏取出來的。

正疑惑不解,突然心臟檢測儀傳來刺耳的鳴叫,“嘀嘀嘀,嘀嘀嘀......”周圍醫護人員突然急的像炸開了鍋,不安地騷動起來。“心跳停止,血壓持續下降,準備CPR!”

“腎上腺素0.5毫克,準備除顫,一二三,起!”

“再次註入腎上腺素0.5毫克。”

“再來,一二三,起!”

“普魯卡因胺100m毫克靜註。”

“不行,準備胸外心臟起搏!”

“20分鐘了,開胸進行心臟按壓!”

我真的要死了嗎,我真的要離開了嗎?可是為什麽沒有一絲恐懼?就好像冷眼看著別人的生死,絲毫不為所動。死就死了吧,死了對所有人都是解脫,自己更何嘗不是。

聞言,胸口再一次被刀子切開,電鋸鋸開了我的胸骨,隨著肌肉組織慢慢地剝離,千瘡百孔沈默不跳的心臟赤丨裸裸呈現在我的眼前——這就是我的心嗎?這顆二十多年來一直害怕停止跳動的心,沒有一刻讓我安心的心臟,你現在正安靜的躺在我的胸肺間,不死不活。

醫生的一只手緩緩插入我打開的胸部,像一條蛇鉆入幽深的洞穴,他力道不輕不重的持續按壓,他額頭上的汗不斷流出來護士不停用紗布擦去。他神情卻平靜而專註,表面沒有一絲情緒的波瀾,只是柔和的安撫我受傷的心臟,給它註入源源不斷的能量,並用期待的眼神感受它在我體內是否有搏動的動靜,就這樣很久很久,醫生的手抽了出來,是滿滿的鮮血,他重重舒了一口氣,“心跳恢覆,準備縫合!”

“奇跡,真是奇跡......”

我這次終於履行了承諾,我還沒有死。

我想我醒來的時候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吧,我睜開千斤重的雙眼,眼前只是一片模糊,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麻木的好像不是自己的,渾身不能動,就連眨眼都顯那麽疲累,胸腹部隱隱約約麻麻的針刺感,不怎麽痛,是打了麻藥吧。

一個白色人影輕輕朝我靠攏,慢慢附身低頭望著我,我突然不知道她是誰,我看不清她是誰,看到的只是一個小小的輪廓。

慢慢的眼前景象清晰了起來,周老師放大的臉癡癡看著我,眼中突然迸出欣喜若狂的精光,“你醒了,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激動地有些語無倫次。

過了好久我才能低啞的開口,“周老師......”不出聲還好,一出聲整個五臟六腑都在拼命痙攣,渾身抽搐了起來。

“醫生,醫生......”她心急火燎的大聲喊叫,聞聲傳來一陣噪雜的腳步聲,有人聽我的心跳,看我的瞳孔,在身體各處按壓。

“雖然醒過來了,但情況並不樂觀,多處器官有衰竭跡象!”他們給我加了些別的藥就走了,不再理會我這個無關緊要的生命。

“想做什麽就盡量做吧,有什麽願望就說出來!”不知什麽時候劉醫生進來了,他對周老師這麽說。

病房裏安靜的沒有一點聲響,只有我輕輕喘息的聲音,呼出的白起在氧氣罩裏氤氳升騰,仿佛無邊無際的迷霧將我慢慢籠罩,讓我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

“已經是奇跡了,心跳都停止了30分鐘!”

“還有多少時間?”

“至多幾個月,你們早作準備!”說罷他走到我床頭,竟然輕輕撥開我遮住眼睛的額發,輕輕的撫了下的額頭。

“放心,眼角膜,很快......”我盡力拼湊著支離破碎的短句。

“你好好休息!”說罷竟急急地轉身走了。

“媽媽......”突然想到媽媽做了移植手術。

周老師抓住我的手略微輕顫了一下,用模棱兩可的語氣說:“應該沒什麽事的,你放心。”

什麽是應該沒什麽事?難道?我不敢多想,難道手術失敗了?那該是多大的玩笑。

事實上媽媽的手術並不是很順利,但也不算失敗,因為人終究是活著被擡出手術臺了,但也不算成功,僅僅是多活了兩個多星期而已,也算是延長了壽命。

但是我已經心滿意足了,覺得自己沒有白白犧牲,兩個多星期足夠對媽媽說好多話了,兩個星期足夠我緊握她的手了。

媽媽一直在昏昏沈睡,終於有一天她來了些精神,用含笑的眉眼看著她所謂的一對,欣喜而滿足,“小秋,要跟慧慧好好過一輩子!”

我們都沒有揭穿,與其揭穿,那還不如一直呵護著這個美好而易碎的美夢。

那天媽媽終於無力地垂下了雙手,眼睛永遠閉上了,嘴角再也找不到和煦如春風的笑意。但是她走的很安詳,這是我最後能滿足她的事——安安心心的離開。

很好,我沒有在媽媽前面走,沒有讓她在去世前還飽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慟,我覺得已經很滿足了。

我不知道怎麽感謝周老師,她一直代替我照顧媽媽,那麽無微不至,我覺得她就是上天派來保護我們大家的天使。

天使是只能遠觀,只可以虔誠著景仰的。天使愛著我們所有人,這是無邊的大愛從來不是小情小愛,天使永遠不需要我們回報她什麽,更不需要我們以愛的名義回報她,因為我們所有的愛都那麽不堪入目,是對她的一種褻瀆。

那天,周老師開口說:“我們回家吧!”

“回家?”突然想不起來哪裏才算自己的家,呆呆的發楞,腦中思索良久。

她說回A城,我們三個永遠在一起——一個快死的人、一個昏迷不醒的人,我們真的能永遠在一起嗎?

對於A城,我想我的確是不能割舍的,三年來,我一路離家背井、流落他鄉在那裏紮了深深的根。——那裏有我的哥哥,有我的校園,有我的愛情,有我的所有。雖然物是人非,但是仍然是我心心掛念的所在。

“嗯,我們回家!”

——家,多麽溫馨可以包容一切的字眼

我們彼此相視,開懷而笑。

作者有話要說:快了快了,快完結了,心事也要了了。我說過我只是希望我能寫一本小說,不管它好不好。其實也就是拼拼湊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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