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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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氏以為王妃這是要養幾個戲班子——畢竟四州地面上,毅親王府的產業著實不少,可見王府是絕不嫌錢多的。而戲班子也賺錢的,燕國人愛看的傀儡戲,一場戲大約只用三五人,唱一個時辰,供三四十人觀看,卻常能收到五兩銀子的報酬,實在算得上不菲了。

要是戲臺子能更大一點兒,再由幾個伶人扮演,那就更賺啦。那時候,入戲場要掏錢,喝茶要掏錢,吃點心要掏錢,賞伶人也要掏錢。大部分錢都到了班主和戲場東家腰包裏,別看他們地位不高,錢財卻真不少。

連帶著,固定給某個班子寫戲折子的人也能賺著不少——那還是民間的班子呢,若是給親王妃的班子寫,恐怕能賺得更多吧?

楊氏甚至有點嫉妒趙氏了,但翻翻那些故事,她又服氣了:不說別的,就是這些小人物的故事,讓她來寫,她寫得了麽?她自己便是個循規蹈矩逆來順受的人,便是有幾分主意,平時也全用不到。

她能寫出被人欺負得狠了還不絕望,堅持多年終於出人頭地的角色麽?她不能啊。

這樣的故事,一定是心裏頭燒著一團火的人才寫得出的,只有執筆之人心頭的亮光,才能照亮主角的前程。

楊氏對自己的本事拎得很清,她想來想去自己也不是那塊料,便把這幾分羨慕嫉妒都丟開了。王妃說她仁厚,她其實並不敢如此自居,她只是不想費力去惹人厭,還樂意成全別人罷了。

她也有自己的福報啊。

如今在王府裏頭教書,侍女和太監學生們都聽話又努力——畢竟有個王妃身邊得臉的閑雲在,她還以身作則努力讀書呢,誰又敢擺出一副不識主子恩德的嘴臉,托大輕慢這難得的讀書機會?

楊氏吃穿不愁,每個月有束脩,學生們還各有孝敬,每旬還有一天的時間空閑,可以去澤州城裏四處走走。她愛去街上逛逛,散到中午了,上酒樓要兩個菜,吃罷了要茶要點心,酒樓裏有人說書,她一邊有一耳朵沒一耳朵地聽,一邊曬著太陽打打瞌睡。

這麽過了一段日子,她又發現了個好地方。

書鋪子!

先時她在京城時,書鋪子都是男人去的地方,像她這樣的女孩兒想自己讀書,只能求父兄。可不知是因為朝廷正式公布了女科舉的原因,還是毅親王妃自己就是外朝女官的緣故,澤州這裏的女孩兒,讀書準備考科舉的氣氛還很濃呢。

這風氣表現在市場上,便是不少書肆都設了面向女主顧的鋪面。裏頭的人,既有打扮成小公子的千金,也有拿著紙條托店夥尋書的丫鬟,更有大大咧咧裙艷釵明地就進了門挑書的女郎。

楊氏第一次踏足這裏,快樂得像是老鼠掉進了米缸。

這裏的書本與男子們所讀並無二致——沒有人知道女科舉怎麽考,那就比著男人的科舉準備總沒錯。楊氏甚至找到了幾本她在娘家都沒讀過的經傳註釋!

當即便如撿到了寶一樣激動,付錢走人便也顧不得再逛了,快腳快步趕回王府裏她住的小房間,給自己備了一壺熱茶和幾塊桃花糕,便讀了個通宵。

第二天臉色憔悴,雙目放光。一旬內讀完了這幾本,還不待全然消化,便下定決心下一回休息再去“米缸”裏滾一滾。

她沈迷讀書兩個月,連先前常去的酒樓都不光顧了。

結果,就在她再一次目不斜視地路過那酒樓門口時,叫夥計喊住了:“楊夫人,楊夫人,您可有日子沒上咱們家來了。難不成這澤州城裏,還有誰家的細點做得比咱們更合您口味?”

楊氏不意被他喊住,倒是鬧了個大紅臉:“近來總去書鋪子,讀書入了迷,這口腹之欲便顧不得了,實在不好意思。”

夥計是天下最擅長說話的人了:“怪道您做了女先生呢,若是叫咱們這類人去讀書,便是娘老子打折了腿,也在那凳子上坐不穩。這讀書還能入迷,可是老天爺賞的伶俐——不過,楊夫人吶,咱們樓上的說書又來了新本子,今年的新茶也正好呢,您若是讀書疲憊了,上來坐坐。”

楊氏臉皮薄,聽他吧嗒吧嗒說了一通,也不好意思揚長而去了,便道:“今日既然來了,便去聽聽也無妨,你們撿時鮮小菜給我上兩個……”

夥計立刻笑出花:“那您樓上請,還坐您慣坐的桌子可好?”

楊氏正答應,可一腳邁進酒樓,便是一怔。

原來一樓那擺著許多桌子的大堂裏,竟然清出了一片空兒來,搭了臺子垂了幔,臺上立著一只說書案。繞著臺子一圈兒小桌子,點大菜是放不下的,充其量是擺些茶果小吃。

“你們這是……一樓只叫人聽書麽?”她問。

夥計一邊兒引著路,一邊兒笑道:“可不是?如今大菜只往樓上的貴客那兒送,更是精細了。樓下只聽書喝茶吃點心的散客坐……”

“不賣大菜,賺得著銀子麽?”楊氏好奇,“這新書,能引來那許多人?”

“賺不賺得上,可不是我能知曉的,但掌櫃既然叫這麽換了,那就該是賺錢的。”夥計道,“至於來人啊,過會兒開講了您再看一看,漫說是繞著臺子這些座次,便是酒樓門口都擠著人,須得一場講完了,裏外才好出去!”

楊氏很好奇這到底是講了什麽,不想過了一會兒底下拍了驚堂木開講,卻是她看過的、趙氏寫的故事。

她一下就有點兒激動。

下面果然是人滿為患,聽書的從臺邊排到酒樓門口,一眼掃過去,竟連包頭短打的販夫走卒也不少……

到了一場講完,她趁機會鈔要走,便問夥計:“你們這書,入門來聽,一個人收幾個錢?”

夥計笑:“楊夫人可也覺得這故事講得好?一場呢,就講一個故事,聽著多麽爽快。可是這入門我們是不收錢的,只賺這茶水糕餅錢。”

楊氏一怔:“你們放著入場的錢不賺麽?”

“也不是不賺,這書都是親王府那邊包下的場子,一場三兩銀子送到櫃上,就不收聽眾的錢啦。這不是,不是……嗳,那個詞兒我說不得,總之,便是這故事要叫天下想聽的人都聽得到,好勸人向善呢!”夥計笑答。

親王府?

勸人向善?

楊氏這才明白過來。

也對,若是主角們能做到,百姓們便有理由相信自己做得到。反正故事裏除卻一點兒運氣外,別的都不是不可覆制的。

她扭頭看了看那烏泱泱圍著說書臺的人群,後頭的人甚至是站立著往裏張望,可見這故事還是受人歡迎的。

聽書又不要錢,站一會兒就聽完一個故事,高高興興各自回家,路上還與相熟的人討論討論。

楊氏便曉得,趙氏這個人的未來是穩當的。這些故事,便是出了毅親王府管轄的四州,到了大燕別的地方去說,也會受人歡迎的。

朝廷也會希望百姓們聽這種故事吧?這不比落魄書生半夜偷達官貴人家的千金小姐有利風化麽?

這一點,楊氏倒是猜對了的,舒蘭與讓崔果果寫故事,就是為了在燕國全境推廣這些“正能量”的故事。

朝廷當然希望百姓們各安其業,別總往刑律裏找發大財的機會。而現下百姓又窮又不識字,那自然是聽免費說書最容易吸引人啦。

舒蘭與還計劃讓崔果果在故事裏加入“讀書讀得好可以考公務員”“學會算數可以得到掌櫃賞識賺大錢”“哪怕只會種地,識字也可以讀農書”之類的情節,給目前推廣得不太順利的掃盲行動添磚加瓦。

一開始,她和葉清瞻都以為百姓們不讀書,是因為窮,上不起學的緣故。後來開了免費的識字班,可百姓們還是不肯去,那大約是學的東西與他們平日生活無幹的緣故。再後來,給識字的人開了農技、紡織這樣的技術班,畢業的人若是能力出眾,還有機會到官府裏做小吏……

就算這樣,百姓們還是不去!

後來才知曉,農家裏的孩子,四五歲起就在田間地頭幫著幹活了。若是叫他們去讀書,就算家裏頭不付一個銅板,孩子們燒火做飯打豬草餵雞鴨的活兒也沒了人幹。

眼界大的人,知曉讀書好,做爹娘的咬咬牙自己承擔了,送孩子去讀書,如今已經初見好處。但大多數人是沒那個眼界的。便是鄉老挨家挨戶去勸,也未必會答應。

得叫他們在生活中不停地接受“讀書就是好啊就是好”的信息,才能慢慢把他們的腦袋洗過來。

葉清瞻讓王農官組織人編寫的農林技術書籍,已經刻板印過幾回了,若是每個村裏都識字的人,哪怕只是認得常見字,也可以把這些書籍發下去做個參考。

現在要做事,比前兩年容易多了。

畢竟皇帝的體力和理智都在迅速下降,就算臣僚們還是那些臣僚,可人心一旦散了,隊伍勢必就不好帶。有點兒野心的人,更是要及時準備在另一個主心骨那裏刷政績。

只是,當大燕臣子都瞧出這一點後,消息也遲早要走漏到其他地方的——就在當年冬天,葉清瞻剛派人往京城送今年的貢品,便接了消息,道是柔然汗廷南侵,繞過了永寧侯重兵布防的鹿州和遼州,從寧州過關奪城,燒殺搶掠。

葉清瞻聞訊,眉頭就皺成了疙瘩:“這柔然可汗,是先前那老爺子,還是又換了人?若是老頭子,好歹也做了半輩子可汗了,怎麽會蠢到如此地步——虎兒察部的獵場都快鋪到他家門口了,他翻山越嶺來大燕搶東西?”

說著便指著地圖給朝廷派來的使臣比畫:“從寧州南下,這一帶雖是平原,便於騎兵運動,可到了定州,再想打便要過長遙關,那地方憑草原騎兵是打不下來的。再者,若是永寧侯約虎兒察部的索摩女酋發兵,疾行十餘天,便能打到柔然汗廷……彼時他們回師的路也就被堵了,這一次出兵,就只是圖挨打的不成?”

朝廷使臣幹笑了兩聲:“殿下有所不知,倒也不是柔然可汗發瘋,實在是今年風大雪大,草原上站不住人。虎兒察部秋天就已經搬到了靠海的地方去避寒,連往外地去的商隊都不走了,到了十月,永寧侯就給朝廷報信,說草原上凍死的牛羊不計其數,今年柔然人怕是要南下了。”

“永寧侯都已經報信了,寧州還被他們打破了?寧州守將是廢物不成?”

“寧州離京城也太遠了,消息送到朝廷,再往諸邊送去,可不就晚了麽?”

“那朝廷現在如何處置?”

使臣吞了一口唾沫:“禁軍……出兵援救了,但是……”

“……打敗仗了?”見使臣點頭,葉清瞻便追問,“何人統兵?”

“席雲策、穆九召二位將軍……”

葉清瞻差點被一口氣梗過去:這兩個人他是知道的,往好裏吹便是“將門虎子”,客觀點兒評價便是紙上談兵。

“為什麽不讓楊英韶去?”他問。

“這……永寧侯都已經在鹿州了,再讓世子上前線,未免有些……”

葉清瞻出離憤怒了。他穿越以來也讀了燕國的史書,從沒有過父子不能同時上陣的人性化規定!之所以不讓楊英韶去打仗,多半還是因為皇帝擔心楊家父子掌控的軍權太大而已!

要犯傻你可以自己一個人關起門來犯傻,人老了快死了想殺掉老婆也算危害有限,但能不能不要在死生之地發這種亂猜忌人的臭毛病?

楊英韶的母親妻女都在京城裏,你怕他造反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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