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紅鬱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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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央!餵,醒醒,真央!」

我從昏沈的睡意中悠悠轉醒,察覺到有人正在輕輕晃我的肩膀,我皺皺眉睜開眼睛,看見了日吉若無奈的臉。

我眨了眨眼睛,猛地從課桌上直起身子。我看看四周,已是夕陽西下,隨著窗簾被風吹起在教室裏投下大半昏黃的光暈。我揉揉眼睛開始收拾桌子上的書本:「抱歉,不小心睡著了。」

日吉像是已經習慣了我的脫線,只是默默地指了指我放在包裏的手機。

「在震哦,剛剛。」

我暗叫一聲不好,連忙抓起手機打開未讀郵件,果然是佑樹那家夥的欠揍語氣:

『要讓你老哥在校門口等到化作石像嗎混蛋。』

我頓時一臉菜色,日吉看了我一眼,拎著包站起來:「一起走吧?」

我連忙點頭,顧不得仔細收拾,把東西一股腦扔進包裏匆忙跟上他的腳步。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碰上了銀發的高挑少年,他看到我們便停下打了招呼。

「日吉君,菅原同學。」

日吉點點頭,我也順勢低頭行禮,替日吉一起搭了句話:「鳳君,這麽晚了還不走嗎?」

「回去拿下東西,馬上就走。」他親切地笑笑,然後擺擺手:「明天見。」

「明天見。」於是我們就此道別。

「鳳君看起來一直都很忙欸。」

「因為這之後他還要去上鋼琴課。」日吉淡淡地說。

「真厲害啊...」我不由得感嘆一句。但我知道其實日吉的事情也不少,他家裏是開道場的,每天回家還要進行武術的練習,所以真正的閑人其實只有我一個而已,想到這裏我不由得在心裏苦笑了一下。

銀色短發少年是鳳長太郎,跟日吉同樣都是冰帝小學部網球俱樂部的成員,不過因為他並不跟我同班,我們的關系也僅僅是通過日吉相識的熟人罷了。相對來講我跟日吉關系更近一點,他是我的前桌,雖然外表看起來冷漠臭屁又不好相處,但我還是憑借我打不死的小強精神摸透了他本性中的真善美,起碼現在算得上是交往起來並無不適的朋友了。

有紀也升上了冰帝小學部,但是被分到了我的隔壁班。比起有紀最開始大失所望的樣子,我倒沒有奢求太多,像這樣課間可以在走廊上聊天,中午可以一起吃飯就已經很讓我滿意了。

日吉和鳳因為每天都要參加網球訓練所以才會這麽晚回家,至於我為什麽也成為了晚歸小分隊的一員,一想起來還是讓我忍不住嘆氣。

說到底如果不是為了等佑樹初中部的課程結束來接我,我壓根就不用在教室裏等到睡著。但是由於最近這附近出了一起非常出名的誘拐案,搞得媽媽尤其擔驚受怕,再加上我跟有紀回家的方向正巧相反,她最多只能陪我走到校門口,班上也沒有跟我同路回家的同伴,雖然我極力強調已經快要小學畢業的我完全不需要她那麽擔心,但媽媽在一番斟酌後還是決定由正在初中部上學的佑樹負責護送我回家。

「反正初中部離小學部也不遠不是嘛,你們一起回來媽媽才能放心啊。」

媽媽笑瞇瞇地說著,這件事就這麽不容我辯駁地敲定了。

佑樹那家夥倒是很樂意的樣子,拍著胸脯說一定會保證我的安全。那一瞬間我還有那麽一點點小小的感動,不過過了兩天我才知道媽媽為了獎勵他給他買了一整套他最想要的漫畫,我的那點感動頓時煙消雲散,換成了對這種賣妹求榮行為的極端不齒。總而言之,一番周折,最後還是變成了這種不得不在回家路上增進我們岌岌可危的兄妹情的狀態。

「真央。」

日吉突然叫了我的名字,我嗯一聲轉頭看向他。

「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初中部的網球賽?」

「網球?」我點點下巴在腦子裏搜尋了一通冰帝中學網球部的相關信息,依稀記得這學期剛開學的時候佑樹一臉不爽地回家抱怨初一來了個從國外回來的超級臭屁的大少爺,把學校搞得天翻地覆又跑去網球部鬧革命,一己之力把所有人打趴下以後直接當上了部長,還立下了強者為王這樣的鐵律。

雖說這件事跟我沒什麽關系,佑樹也只是提了兩句充當談資,但今天聽日吉提起,對於現在的冰帝網球部和那位傳說中的一年級部長,我還真的有點好奇。

「長太郎也會去。」日吉帶著那一貫清冷的表情補充道。

我從思緒中回神,才意識到他不會誤以為我不回答是因為不願意跟他單獨去看比賽吧。嘛,雖然跟這家夥一起出門確實比較考驗我的耐心和心理素質,但我對相熟的人一向是比較有求必應的。既然日吉都這麽說了,明天又正好沒有事,去看看網球賽也無妨。

「好啊。」我點點頭,又說:「那我順便叫上有紀吧。」

畢竟人多比較熱鬧,如果比賽無聊的話,有紀還能陪我說說話。

日吉表示隨我的便,這個話題結束的時候我們已經走到了校門口。我老遠就看見佑樹插著兜半個身子倚在墻上的風騷樣子,只能滿頭黑線地走過去,暗戳戳地沖他的小腿來了一腳。

「餵你這家夥!遲到就算了還給我來這一套,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送給人販子啊——」

「啊,剛剛的話我要告訴媽媽,你的自行車別想要了。」

「你啊——」

我一邊忍受著佑樹在我腦袋上的大力碾壓一邊絕不屈服地施展嘴炮,直到日吉的聲音帶點無奈地插進來。

「學長好。」

這話是對佑樹說的,冰帝就是對長幼有序這點教育的特別嚴格。

佑樹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在後輩面前有些失態,輕咳兩下把手收回來,點點頭示意自己有聽到。然後日吉就一秒鐘也不想多呆似的轉身走遠了。我想我該感謝他拯救了我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這點身高。

於是我便和佑樹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看來在後輩面前丟了面子這點讓他十分在意,冷著臉話也不說一句,以往他心情好的時候還會幫我拎書包,今天是沒戲了。

我也覺得自己有點理虧,於是討好地挑起話頭,說了明天要去看網球賽的事。佑樹擡起眼皮瞥了我一眼:「網球賽?我可記得我的比賽你都沒來看過幾回。」

得,一不小心又踩到雷點了。

我必須承認我是個極其討厭曬太陽和一切體育運動的人,就算是佑樹所在的籃球部的比賽我也只去過那麽一兩次。可是給他加油的小姑娘那麽多他怎麽就不能放過他可愛的妹妹呢?

我偷偷嘆了口氣,好脾氣地解釋說我只是陪日吉他們去看看,大不了下次他比賽我也去看就是了,擠在前排扯嗓子尖叫的那種。

佑樹明顯也沒把我的鬼話當真,這麽停頓了一秒,突然彎下身子把臉懟到我面前。

「餵,你不會是看上跡部景吾了吧?」

「...誰?」我看著他陰鄒鄒的表情一臉迷惑。他看我的樣子像是的確不認識,這才直起腰來沒事人一樣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我站在原地陷入短暫的無語,不過作為一個好妹妹,對於他這種突然大腦抽風似的行為還是需要體諒的。我點點頭說服了自己,開始思考明天到底該帶哪把遮陽傘出門。

就算是經歷過籃球部比賽時觀眾席上那些小姑娘聚集在一起的驚人分貝,看到冰帝網球部應援團的陣仗,我還是只能感嘆自己世面見得太少了。

有紀跟我的反應大同小異,擠到我身邊悄聲嘀咕說這也太誇張了吧,打球還是開演唱會啊?

一邊的日吉和鳳倒是神色如常,看來他們也不是第一次來看網球部的比賽,除了比賽內容以外的東西對他們來說大概都是浮雲。

我拉著有紀挪得離應援團稍微遠了些,緊接著周圍的嘈雜就又上了一個分貝,雙方選手走入場地,有個紫灰頭發的少年走在最前面,在場地中央環顧一圈,然後擡起手氣勢十足地打了個響指。

應援團沸反盈天的聲音就這麽隨著他的動作消失了。

看來這就是冰帝網球部的部長,佑樹口中那個極其高調的臭屁同級生了。

我默默扶額,今日一見,還真是跟傳聞中一模一樣啊。

有紀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拉著我的手晃個不停。

「他就是跡部景吾啊!跡部財團的那個大少爺,據說我們學校好幾棟樓都是他們家捐的欸!」

原來他就是跡部景吾啊...

佑樹到底為什麽會覺得我喜歡他呢?我無比困惑地趴在圍欄上,看著那個行事作風仿佛從上個世紀的歐洲貴族電影裏摳出來的跡部少爺陷入沈思。拋開誰都喜歡有錢人這一點,他居然還指使那個憨厚寡言的超級大好人樺地同學幫他搬椅子!樺地同學可是我們小學部的誒?!太過分了吧?

就在我不知不覺中已經把跡部打為仗勢欺人的反派大地主時,比賽開始了。

第一場比賽結束得很快,接著跡部就上場了。我眼看著他極為驕傲地摸了一下眼睛下面,然後一甩手把外套扔了出去。

我被震耳欲聾的尖叫聲吵得兩眼一黑,不禁伸手撫慰了一下我可憐的耳朵。有紀有點擔心地問我:「真央你沒事吧?」

我的確是被太陽曬得有點眼花,於是我主動請纓去幫他們買汽水,順便借此機會找個陰涼地歇一下。

我投進硬幣,在自動販賣機上按了幾下,彎下身子去取滾出來的汽水。拉開拉環的一瞬間,視野中的某個角落似乎閃過一抹熟悉的藍紫色。我頓時楞住,擡起頭左右看了看,只有幾個穿著土黃色運動服的人漸行漸遠的背影。

也是,怎麽可能嘛,這裏可是東京啊。

眼都花了,看來是真的要中暑。我搖了搖頭,喝了兩口汽水才感覺舒服許多。

等我回到觀眾席時冰帝的比賽已經快要結束,看來對手學校的實力不怎麽樣,被冰帝連拿兩局,而現在正在進行的比賽也已經到了冰帝的賽點了。

然後哨聲響起,我跟有紀一起走到日吉和鳳身邊把飲料遞給他們,鳳君溫柔地道了謝,日吉接過飲料的時候像是還沈浸在剛才的賽事中,他低著頭,過了一會兒眼神突然變得很堅定,我聽見他低低地說了一句:「以下克上。」

有自己為之奮鬥的目標真好啊,我不禁有些羨慕。僅僅是一顆黃色的小球,也能引得這麽多人為它著迷,說明網球也是一項很有魅力的運動吧。

離開冰帝的比賽場地,日吉突然扭頭跟鳳說:「立海大的比賽好像還沒有結束。」

「那個立海大...去年全國大賽的冠軍?」

日吉點點頭,然後對我和有紀說:「我和鳳要去看立海大的比賽,你們如果沒興趣的話可以先回去。」

我由於剛剛的感悟對網球又萌生了那麽點興趣,再加上有全國大賽冠軍這個噱頭,便自告奮勇地表示也要跟去。有紀雖然看起來累得只想回家,但還是舍不下我,只好不情不願地走到我旁邊。

於是一行四個人又來到了立海大的場地旁,這裏的人也不少,我費了不少勁才扯著有紀擠到前面,然後她抓著我袖子的手突然攥緊了,我察覺到她神色的變化,擡起頭去看球場上的人。

那一刻我連呼吸都凝滯了。

隔著鐵絲網,我看到了那個正在跑動的少年。肩上的土黃色外套隨著他幹凈利落的動作自然飄起,跟我記憶中分毫不差的鳶紫色在明媚的陽光下鮮活地跳動著,然後我在綠色的吸汗帶下看見了他的眼睛,不似我印象中的溫柔,卻多出了追逐於那顆黃色小球的興奮與專註。

如假包換的幸村精市,時隔六年,再次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看完比賽後有紀的神情比我還要凝重,她肯定看出了我的異常,也明白我是因為什麽。連日吉都覺得氣氛有些不對,但他看了看我,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

我很想對有紀解釋點什麽,但剛剛闖入眼中的畫面已經把我的腦子填得滿滿當當,那一瞬間我被喚醒的不僅僅是關於幸村精市的記憶,還有神奈川的海,神奈川的祭典,家門口的那條街道,甚至是拐角處最常光顧的那家甜品店。像是散落的拼圖一片片歸位,吸足了養分的種子沖破塵封的土壤,肆無忌憚地伸展枝葉,試圖刺痛我的心臟一般瘋狂生長。

至少在那一瞬間,我覺得我看見了我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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