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裏的暖氣很足, 陽光從車窗照到身上，也是暖的。

邵雲上脫掉外面的大衣，裏面是一件黑色的長款毛衣, 小腹處可以看到很明顯的隆起。

裴應許飛快瞟了她的小腹處一眼，問：“寶寶動得厲害嗎？”

邵雲上搖頭：“就是很正常的動。太厲害了，就要擔心了。”

裴應許笑了起來, 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睛專註於車子前方。

“預產期是五月份？”

“嗯。”

“那也快了。”裴應許嘴角微微翹起, “我很期待見到她。我希望是女兒, 女兒一般會像爸爸多一點, 你的願望就能實現了。”

邵雲上垂著眼看自己的手, 心裏酸酸的。

以前從王婧瑜那裏知道自己只是替身時, 邵雲上其實很開心，因為她和裴應許扯平了, 不再虧欠他。

裴應許對她越冷淡，她越是覺得安心。

只是沒想到, 裴應許所謂的替身是假的，只有她, 從頭到尾都是欺騙和利用。

而裴應許, 不但沒有怪她，還處處忍讓, 一退再退。

“裴應許。”

“嗯。”

她垂著頭，聲音很輕：“你別對我這麽好。”

裴應許沈默了一會兒, 嘆了口氣：“西西，其實我很想知道，我怎麽做你會舒服一點？”

邵雲上看著自己放在腿上的手，被陽光照著, 可以看到手背上細小的幹紋。

“我不是你的義務。我不能一邊不願意承認你是寶寶爸爸，一邊又享受你的照顧。”

裴應許默了默，笑道：“我並不介意這些。我說過，你也可以把我當作孩子的伯父，這樣是不是就比較容易接受一點？”

邵雲上搖頭。

這個理由更讓她難受。

裴應許嘆了口氣：“那我再退一步，你就當是為了讓我開心一點，安心一點，才給個機會讓我照顧你，可以嗎？我未必能照顧你一輩子，說不定哪天……”

邵雲上猛地擡起頭，一臉驚恐的：“你身體不舒服嗎？”

裴應許不答反問：“我如果死了，你會傷心嗎？會不會在某個瞬間，也會想到我？”

邵雲上咬著嘴唇不吭聲。

裴應許沒有逼她，也跟著沈默下來。

車子在高速上急速往前行駛，一點點向著北城靠近。

“其實我挺羨慕他的。”車子裏很靜，裴應許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晰，“他去世了，有你一直想著他；我如果死了……大概就只是死了。”

邵雲上低著頭沈默。

她不知道怎麽回應這句話。

很久後，她聽到裴應許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很低，很輕，以至於邵雲上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

兩人是約九點時從清陽出發，最開始，兩人的狀態都很好，一直到臨近十二點，車子第一次進入服務區。

這個時候的服務區十分熱鬧，人很多，各種商鋪前都擠著人，有人在自家車旁一邊曬太陽一邊舒展筋骨。

兩人吃了午飯，臨離開前，裴應許問：“要不要買點零食，你在路上吃？”

邵雲上搖頭。

她還在為自己剛才的沈默懊惱。

其實就算回答一句“會”又怎麽樣呢？哪怕是最普通的朋友同學，也是有可能在某個特定的瞬間忽然記起的。

她為什麽偏偏要對裴應許這麽吝嗇？

裴應許點頭，想了想，還是買了一盒草莓洗幹凈後帶到車上。

重新在車上坐好。

“你要不要睡一會兒？”裴應許問。

邵雲上還真有點困，點了點頭，調了下坐姿，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

高速行駛的車子像小小的搖籃，邵雲上很快在輕微的顛簸中昏昏欲睡。

可是睡不沈，就好像總有一根弦牽著她，讓她不能徹底沈入夢鄉。

耳邊的音樂聲變小了，隔著一層水膜一般，聽不真切，只知道一首接著一首，好像永遠都不會中斷一般。

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她模糊的聽清當中幾句。

一生太短一瞬好長

我們哭著醒來

又哭著遺忘

邵雲上在這時醒來，睜開眼睛。

車子已經停下來，四周有點空，而且沒有陽光。

邵雲上還沒有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問：“已經晚上了嗎？”

“不是。才四點多，不過這邊天氣沒剛才那麽好了。”裴應許松開安全帶，貼著椅背轉過身，俯身拿到她的大衣遞給她，“把外套穿上，我們下去走走。”

邵雲上默默地接過大衣，穿上，打開車門，立即一陣寒風吹到臉上。

她不由地裹緊了大衣。

裴應許也穿上羽絨服，繞過車子，走到她面前。

“變冷了。北城會不會下雪？”

“天氣預報說是。”裴應許伸出手，幫她理了下大衣的領子，順手把塞到裏面的頭發捋到耳後。

“謝謝。”

“不客氣。”他做了個拉她手的動作，卻在兩只手將要碰到的一瞬間，又迅速收回去。

“四處走走？”

“好。”

這一次兩人並沒有逗留多久，很快就回到車上。

車裏又響起剛才中斷的那首歌。

邵雲上凝神聽了一會兒，說：“這首歌真好聽。”

“嗯。”裴應許發動汽車，駛到加油站，加了油，離開這個服務區。

這個時候，車窗外面已經沒有了陽光，天色陰沈沈的，好像黃昏提前來臨。

“還困嗎？”裴應許問。

邵雲上搖頭。

“那可以陪我說說話嗎？有點累，說說話不容易分神。”

邵雲上忙點頭；“你想說什麽？”

這句話問完，她自己都對自己感到無語。

裴應許倒是十分平靜：“都行。要不然……說說你小時候吧。”

邵雲上再次沈默。

“不方便嗎？”裴應許問，“那算了吧。”

“不是。”邵雲上急道。

裴應許的身體其實並不好，這次是為了她，從早上一直奔波到現在。

“我小時候……”她想了一會兒，找到一個話題，“我很小的時候，我爸跟我媽就因為車禍過世了。聽我奶奶說，當時是快過年了，他們從外地回來，結果司機疲勞駕駛，車子翻了。”

當時的邵雲上實在太小了，根本不懂死亡意味著什麽，她完全不傷心，還因為沒了沒完的跪在那裏而著急。

“然後，是……許哥給和糖吃，哄我，才將葬禮堅持下來。”

裴應許點了點頭：“你們是一起長大的？”

邵雲上笑了笑，低頭看自己的手。

“是鄰居。我們兩家就隔著一道院墻。以前榮伯伯和阿姨開了個小吃店，整天都很忙，許哥放學後，就在我家吃飯做作業。其實我們隔了好幾歲，差不多五歲。不過我讀書早，和他差了三個年級，三年級以前，都是他帶著我去上學。”

裴應許笑了笑，沒吭聲。

邵雲上吸了下鼻子，擡頭看他：“你肯定想不到，其實我小時候好淘氣的，下河摸螃蟹，上樹掏鳥窩都做過。”

裴應許一下子笑起來：“你？”

“看不起人啊你，我以前爬樹可快了，小猴子一樣。小女孩玩的那些，我玩得可好了，男孩子喜歡的那些，我照樣會玩。”

裴應許的嘴角翹得特別高，忍俊不禁的樣子。

大概是笑是會傳染的，看到他笑，邵雲上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過後面大了，就變斯文了一些。”

“是因為戀愛了嗎？”

邵雲上一下子安靜下來。

好半晌，她才輕輕點了點頭。

“他追求你的？”裴應許問。

遲疑了一下，邵雲上搖頭。

“不是。是我先表白的。當時他要去上大學了，我怕他被其他女孩子追走了，就搶先告白，讓他等我長大。”

裴應許露出驚牙的神色：“當時你才多大？十三還是十四？”

“十三。不過馬上就要上高中了。我讀書早，而且，早熟。”

裴應許輕笑：“是有點早。”

邵雲上耳上發熱，尷尬的笑了笑，似解釋一般：“我都說了，我以前膽子很大的。”

“然後你們就談戀愛了？你還這麽小。”

“不是！”邵雲上陡地提高音量，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降低音量，“許哥沒答應。他讓我好好學習，不要這麽早想這些事。不過他答應我，大學時都不找女朋友。”

榮許一諾千金，真的沒有和任何一個女孩子暧昧過，盡管當時他其實只是拿她當妹妹。

邵雲上安靜下來，裴應許也專心開著車。

沈默在車廂裏蔓延。

“那，你小時候呢？”邵雲上問。

“我？”裴應許的目光一直落在車前方，語氣平淡，“遵醫囑。”

邵雲上一時沒聽清：“什麽？”

裴應許彎了彎嘴角，笑著解釋：“就是聽醫生的話。如果想活得久一點，就要聽醫生的話。雖然聽了，也未必就能一直活下去。”

邵雲上忽然不知道怎麽接這句話。

－－

後半程，裴應許體力明顯不支，進服務區的次數越來越多。

靠近北城時，已經是深夜，兩人最後一次在服務區休息，然後一直將車駛到小區樓下才停。

這個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多。

外面的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雪。

夜很靜，兩人一起上樓。

進屋的那一刻，邵雲上呆住了。

這裏仍然是她以前住在這裏的樣子，一樣的家具，一樣的位置，就連衣櫃裏，也掛滿了適合她穿的衣服。

“去洗澡吧。”裴應許說。他的聲音有點啞，臉上有很明顯的倦色。

“你先吧。”邵雲上說。

裴應許笑著揉了下她的頭發：“我個大男人，沒道理跟孕婦搶吧。”

邵雲上壓下心頭的酸澀，點頭。

“好。”

害怕耽誤裴應許休息，邵雲上洗得很快，可是等她從浴室裏出來時，發現裴應許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還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毛衣，微微側著身，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嘴唇輕抿，睡顏平靜。

邵雲上的目光粘在他的臉上，不由自主的，一步一步走到他身邊。

夜那麽靜，整個世界都是靜的。

她慢慢地伸出手，撫上他的眉心。

許哥？

眼淚一點點在眼中聚集，邵雲上一寸一寸地彎下腰。

裴應許忽然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片刻的迷惘後，裴應許稍微起身，很輕地將嘴唇貼到她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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