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忽然安靜下來。

大概是因為已經提前猜到, 裴應許的反應並不激烈。

“是離婚前就發現了，還是離婚後？”

“離婚後。”

裴應許點頭，又問：“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覺得沒必要。我們已經離婚了。”

裴應許語氣十分平靜：“這是我的孩子。”

“不是！”

邵雲上用力做了幾個深呼吸, 安撫自己的緊張情緒。

反正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幹脆把所有事都攤開算了。

“不是，在我心中不是。”她幾乎一字一句, 字字清晰，“裴應許, 我從來沒有愛過你。我愛的, 另有其人, 我把這個孩子當成我和他的。”

裴應許沈默下來, 一霎不霎的看著她。

邵雲上並沒有從他的眼中看到諸如“憤怒”, “驚訝”或者“傷心”之類的情緒。

裴應許一如繼往的平靜。

他是一個幾乎沒有情緒起伏的人。

邵雲上曾經分析過，這大概是他身患重病還能活到現在的原因。至於哪個是因, 哪個是果，不清楚。

長久的對視, 讓發熱的大腦一點點冷卻，帶著目的接近裴應許這件事, 終於占了上風。

邵雲上在內疚中, 先敗下陣來。

她垂下眼皮，避開裴應許的視線：“對不起, 不過這就是實情。”

長久的沈默後，裴應許開了口。

他的聲音非常平靜：“榮許是嗎？”

邵雲上如遭雷擊, 猛地擡頭。

“你愛的人，叫榮許對吧？”裴應許說，“其實要知道這些，一點都不難。只是我以前覺得, 你過去的事，和我無關。我要的，是你的現在和將來。”

邵雲上猶在震驚中，說不出話來。

“他在四年前，被王思瑜不小心撞死。他和我長得很像，很大可能是我跟你提過的雙胎胎弟弟，而且……”他的手輕輕摁到自己的心口上，“我身體裏現在跳動的，極有可能是他的心臟，對嗎？”

邵雲上呆呆的看著他，眼睛越睜越圓，在裴應許向前一步，幾乎快要貼上她時，她好似從惡夢中驚醒，“啊”的一聲，猛地往後退去。

“你……你……”

她屢屢後退，裴應許步步緊逼。

“你的確從來沒有愛過我，和我在一起，只是拿我當成榮許的替身，對吧？”

房間裏只開了床頭燈，昏暗的燈光下，高大的裴應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邵雲上的腿抵到床沿上，退無可退。

裴應許再一次向前一步，邵雲上腿一軟，跌坐到床上。

“他死了，你是不是很難過？”

邵雲上終於徹底崩潰。

“是！如果不是有阿姨要照顧，我早就去找他了。我愛他，我只愛他，我這輩子，只會愛他一個！”

她仰著臉，任由眼淚肆無忌憚的往外湧。

淚光裏，裴應許的身影一點點矮下來。

他蹲到她面前，輕輕地握住她的手。

邵雲上的手抖的厲害，好像他們初遇時一樣。

“第一次遇見我的那晚，你忽然緊緊地握住我的手腕，讓我別走，我以為你是在害怕……”

邵雲上只是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個晚上，她跌坐在雨裏，裴應許從車上打著雨傘下來，走到她面前。

那一刻，邵雲上以為是榮許覆活了。

她的腦中一片空白，有太多的話想跟他講，結果什麽都講不出，只能緊緊抓住他，不讓他再離開她。

裴應許：“你對我的那些好，其實是想給他的，對吧？”

邵雲上還是哭。

裴應許：“我們在一起時，你從來沒有提過避孕，從一開始，你就想著從我這裏借走一個孩子。你是想要一個長得像榮許的孩子，對嗎？”

邵雲上哭得更厲害。

裴應許說的都對。

她就是存了這樣的心思。

可是在這一刻，被裴應許全部點破，她才發現自己的想法其實很殘忍。

她低著頭，好像已經無力支撐，低到不能再低，泣不成聲。

“……對……對不……起……”

裴應許單手握住她的手，騰出一只手，撫上她的臉，輕輕的抹她眼下的淚。可是一直抹不完，他剛擦掉，邵雲上的眼裏又有更多的淚湧出來。

“你這樣哭，小心傷到孩子。”

邵雲上心中一緊，一時不知所措。

裴應許坐到她身邊，輕輕地將她攬到懷中。

“真是對不起，最後是我活下來。你肯定寧願是我死掉，對吧？”

邵雲上嗚嗚的哭，在他懷裏用力搖頭。

“……不是……”

不是這樣。

她希望榮許能活下來，可是同時，也並不想看到裴應許死掉。

那天在月老面前，她許了三個願。

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孩子能長得像榮……

以及，保佑裴應許健健康康。

她不敢說出來，因為害怕不靈驗，害怕這三個願望落空。

裴應許親了親她的發頂。

“我以前說過，我對那個弟弟沒有感情，因為沒有見過。可是現在……我沒想到是這樣的關系。對不起，陰差陽錯害了榮許，害你這麽傷心。”

邵雲上又哭了。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不知道到底應該去恨誰。

她以前恨過王思瑜，可是她也死了，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或許裴應許才是一切的源頭，可是他說那句話時，肯定沒有預料到會有兩個人因此喪命。

好像誰都沒有錯，可是，榮許失去了生命，她失去了榮許。

－－

第二天返程。

邵雲上昨晚哭得太久，眼睛腫得厲害，熱毛巾敷了半天，也沒好上一點。

裴應許好像也沒有睡好，眼裏都是紅血絲，就連陳為民，竟然也是一副徹夜未眠的樣子，眼下一片烏青。

事實上，知道了裴應許這麽大的一個秘密後，陳為民昨晚的確沒有睡好。

整段歸程，都在低氣壓中度過。

到了北城，首先送邵雲上回家。

車子來到樓下，裴應許堅持要送她到樓上。

邵雲上推脫不掉，想著反正事已至此，要離開的事，也沒什麽好隱瞞的。

裴應許進了屋，看到淩亂的房間和已經打包好的那些東西，露出一點疑問的神色。

“你要離開？”

“嗯。”

“準備去哪裏？”

邵雲上沈默。

裴應許重重呼了口氣，好像在壓抑自己的情緒。

“西西，這件事我們得商量一下。”

邵雲上搖頭。

有些話如利刃，說出來就會傷人，可是快刀才能斬亂麻。

她用力咬了下嘴唇。

“我已經決定了，不需要商量。我們已經離婚，我也沒愛過你。孩子是我自己想要的，在我心裏，也和你沒關系。我以後不會拿這個孩子來向你索取什麽，你也別拿這個孩子來糾纏我。”

裴應許深深地看著她，眼裏漸漸浮起一絲無奈。

“這裏不是榮許曾經住過的地方嗎？你舍得離開？”

短暫的驚訝過後，邵雲上的眼裏浮起薄淚。

“是。可是這裏，始終是別人的地方。我沒辦法一輩子……”她慢慢撫摸著客廳中那個小小的雙人沙發，“很多東西失去了，就沒辦法找回來。這個沙發，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模一樣的，可是始終不是以前許哥買的那一張。裴應許，就算是我求你吧，你別糾纏我，好不好？”

大概是因為她用到了一個“求”字，裴應許好半天都沒有說話。

陽光一點點從陽臺往外退。

那麽好的陽光，有些人卻永遠都看不到了。

“好，就算我接受你的說法，可是你有身孕，需要人照顧。”終於，裴應許開了口。

邵雲上急急搶過話頭：“我能照顧好我自己。”

“西西……”裴應許眼中無奈更深，“行，我們各退一步，我放你走，不過你得讓我知道你要去哪裏，接受我安排的照顧。”

“我不需要。”

“為了孩子。”裴應許用力喘了口氣，“就算是為了孩子。你不是說這是你跟榮許的，你肯定也不想孩子有什麽閃失，對吧？”

邵雲上遲疑了一下，沒有急著反駁他。

－－

裴應許在樓上並沒有逗留多久。

陳為民一直站在車邊，見到他下樓，忙急走幾步迎上去。

裴應許說了一個地名，然後吩咐陳為民：“西西打算去這裏，你提前安排一下，盡快找好地方安頓她，再安排人照顧她。”

陳為民一楞，遲疑的：“邵小姐她，不是有了身孕？”

“是，所以更要萬事小心。等我解決了身邊這些麻煩，再去接她回來。”

陳為民忙點頭，又急走幾步，打開後座車門，把裴應許讓進去，自己跟著坐到裴應許的身邊。

直到現在，陳為民仍然還處在震驚中。

邵雲上眼睛腫成那樣，多半是哭了很久。反倒是裴先生，平靜得超乎尋常，讓人完全猜不到他在想什麽。

“在想什麽？”裴應許忽然問。

陳為民一楞，偏過頭，訕訕一笑：“覺得有點匪夷所思。”

裴應許冷冷一哂：“倒也不算匪夷所思。榮許很大可能是我的雙胞胎弟弟。”

陳為民這下是真的驚呆了。

“那……”

“西西本來是我的弟妹。”裴應許涼涼一笑，“我做了自己弟弟的替身。”

饒是陳為民再老成持重，此刻卻一時無言以對。

裴應許：“覺得我可憐？”

陳為民不知道怎麽回答，連訕笑都不能。

裴應許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極其涼薄：“死都死了，拿什麽跟我爭？”

陳為民一聲不吭，連呼吸都有意放緩放輕。

裴應許蹙著眉頭沈思了一會兒，沈聲道：“她的那些好，都給了我；跟她有夫妻之實的，是我；孩子，也是我的，哪裏值得別人可憐。更何況……”他的一只手，輕輕貼到心口處，“這顆心，是我的。總有一天，西西的心，也是我的。”

已經入了秋，大概是今天有很好的太陽，陳為民的後背生出一層冷汗。

裴應許仰靠在椅背上，慢慢閉起眼睛。

“榮許？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陳為民，你幫著查一下吧。”

陳為民悄悄擦下下額上的汗。

“好。”

裴應許閉著眼，好像在養神。

在陳為民以為他是不是睡著的時候，他忽然開了口。

“既然西西喜歡榮許，那我就把自己變成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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