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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聖誕樹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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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是每年最盛大的節日。就算是再拮據的家庭,只要尚有餘力,也一定會在這一天準備一頓盛宴。

早幾天前,Malthus先生成功地將窩在沙發上的Tom拖出了屋子,兩個人駕車從城郊的樹林裏帶回了一棵小小的冬青樹。

因為不確定是不是合法,這一切都是偷偷進行。商店裏出售的冬青樹盆栽實在是太貴了,而Malthus夫人又不喜歡那些廉價的塑料仿制品,於是Malthus先生提出從野外移栽一棵的主意。這個絕妙的提議得到了妻子的鼎力支持,然後她將目光移向了假裝什麽也沒聽見的Tom。

“……Derek畢竟年紀大了,他一個人我不放心。親愛的Tom,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問是不是可以……”

……不,我很介意。Tom在心裏說。

雖然他滿臉不情願,但是在Malthus夫婦的眼神攻勢下,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天知道這對老夫妻明明都一把年紀了,為什麽還會有這種小孩子期盼糖果一樣的眼神!他從沙發前站起來,走出門去,慢慢地爬進了院子裏那輛破舊的藍色汽車。然後失去魔力的年輕巫師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側頭微微有些好奇地盯著麻瓜物理學家Malthus先生拉下手閘,發動了車子。

一切順利。

他們回來的時候,Malthus夫人已經將晚餐準備了一半,菌菇奶油濃湯和烤牛扒的香味順著廚房的窗戶一直飄到了街上。Tom看了看身邊Malthus先生略微有些佝僂的身軀,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毅然地打開汽車後備箱,以一種十分麻瓜的姿勢將那棵冬青樹架在肩膀上,一路扛進了門。小樹翠綠的枝椏給原本破舊的老房子增添了不止一點活力,當Malthus夫人看到它的時候,年過六十的女人幾乎跳了起來,“多可愛的顏色!我甚至還能聞到郊外樹林裏的氣息!哦,Tom,Derek,你們兩個簡直是天使!”然後她撲過來,給了她的天使們一人一個大大的擁抱。Malthus先生呵呵地笑著,看起來充滿成就感。而Tom驀然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哦,他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麽會出現這種癥狀,難道是在樹林裏面吹了太久的風導致感冒了?

喜悅過後,Malthus夫人回到廚房繼續準備晚餐,而Malthus先生則將往年用過的裝飾物翻出來,開始一個一個地往冬青樹上掛。Tom漫不經心地翻動著那些東西,發現其中很多都似乎已經用了很多年,但依然保養得很好,而且做工精致,最初購買時肯定價值不菲。

“……很驚訝?”Malthus先生忽然問道。

“哦,什麽?”

“我是說這些裝飾品。Tom大概很少見到有人每一年都重覆使用同一批來裝飾聖誕樹吧?”

“……的確很少。不,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很少親自動手來進行這項工作,所以並不是很清楚。但是我認識的一位好友在這一方面非常講究,每年都一定要更換當時最奢華典雅的裝飾。”

“哦,是的,很久以前,我和Marina也是這樣做的。Marina的品味很高尚,在裝潢設計方面尤其挑剔,而Philip繼承了她的這項天賦。有他們兩個在,我們家的聖誕樹永遠都是附近幾個社區之內的典範。”

“Philip……?”Tom從來沒有聽過老夫妻倆提過這個名字。他清楚地知道既然今夜Malthus先生忽然提起,那麽大概就是想要跟他聊聊這個。所以只要略微表示疑問,Malthus先生一定會自動地陳述接下來的故事。

“我沒跟你提過嗎?Philip是我們的兒子,從小的志願就是成為皇家海軍的一員。如果他沒有在克裏特島的戰役裏沈入海底的話,今年大概……”Malthus先生上下打量著Tom,然後露出一個略微有些沈重的微笑,“……大概年齡足夠做你的父親了。”

Tom挑了挑眉,“抱歉,我很遺憾聽到這些,但是……”他的表情有些不滿,“我認為我的實際年紀絕對不如我的外表看起來那麽年輕。”Tom很清楚自己現在看起來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盡管失去絕大部分記憶,但他不知為何卻有足夠的自信,知道自己活過的歲月絕對遠遠超過這個數字。

Malthus先生回望著他,臉上的表情寬容得像是在看處在叛逆期的半大孩子一般,“可是Tom,就算你的內心遠比外表成熟,對於一個超過六十歲的老人來說,你永遠都還是孩子……”

“Derek,”Tom已經能很熟稔地叫出Malthus先生的教名,“我們還是來說說聖誕樹裝飾,還有……Philip的故事。”

“Philip,他是個好孩子,性格溫和,有禮貌,長得還很帥。”Malthus先生的表情有些懷念,“自從他開始上學,就總是有女孩子給他捎情書。他很害羞,偷偷地把那些信件收起來,生怕我們看到。但是只要看到那些淡粉色的信封和上面挽成蝴蝶結的絲帶,我和Marina就知道是什麽了。就像我之前說的,Philip和他母親一樣,非常喜歡裝潢設計,每一年都要花很多功夫來準備聖誕樹。”

Tom翻撿著那些裝飾物,隨手挑了一枚制作精巧的銀色小五角星,掛在了樹梢上,“所以這些漂亮的小東西是Philip買來的?”

“說得沒錯,臨去參軍前一年的聖誕節,Philip尤其用心。我們一家人開車在倫敦轉了好幾天才選中足夠滿意的聖誕樹裝飾,老Parsley家的手工鍍銀工藝,Almande店裏的奧地利水鉆,而說到設計,Theman家是最棒的……所有這一切加起來,的確花了我們不少錢。”Malthus先生嘴角彎起一個微笑,完全沈浸在往昔的回憶中,但是很快那抹微笑黯淡了下來。“……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二十八年前的今天,也是這樣一個平安夜,當時Philip就站在這裏,一邊跟我們閑聊,一邊在為一枚彩燈掛在哪裏而苦惱。然後,征兵的急召令忽然來了。那個時候,波蘭已經被德軍徹底占領,英國宣布開戰……Philip急急忙忙上樓收拾了點行李,就沖出了屋子,只來得及給我和Marina一人一個臨別吻。那天的聖誕晚餐他甚至碰都沒碰一下,多可惜啊,準備了一天的烤火雞和鵝肝批……而我們誰都沒有想到,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Philip。”

一陣沈默,Tom一點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安撫一個失去兒子的老人愈發明顯的悲痛,他艱難地張口,“我很遺憾……”

Malthus先生搖頭,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Philip甚至沒有來的及看到他精心挑選出來的飾品全部被掛上聖誕樹上的樣子。所以我和Marina將這些東西收藏起來,打算留到第二年繼續使用。如果Philip能回來的話,就可以馬上看到,就好像他從未曾離開一樣。可是,他再沒有回來過。再也沒有。……真的沒有想到,竟然已經過去了二十八年。”

“所以,為了Philip,這些飾品被一直保存了這麽久。您一定非常愛您的兒子。”Tom覺得自己是在說廢話,但是心底不知為何忽然湧上一陣失落感,隱約有聲音在不停地回響:哦,親情。你可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的東西,從來沒有。

——不,我從來都不需要那種東西。

“Tom,我忽然說起這些事情,其實是想要感謝你。”Malthus先生忽然說道。

“……感謝我?”Tom的眼睛驚訝地睜大了一些,紅色的瞳孔映著燭光愈發鮮艷。

“感謝你的到來,Tom。”Malthus先生的聲音十分真摯,“這些年來,我和Marina的生活一直平靜,或者說,是一潭死水。就連這座房子裏的時間都似乎停止了,停止在Philip離開的那些日子。生活了無趣味,就像一列行駛在永恒隧道裏的列車,永遠向前,但永遠都找不到出口。——直到有一天,你忽然出現在我們的門外,就像是某種神奇的魔法——”

“Derek,這種比喻未免有些誇張,我只是不小心遇到了一次爆炸而已……”Tom簡直有些受不了這種溫情戲碼,忍不住打斷。——哦,實際上,的確是因為某種魔法,他才會大半夜地昏倒在麻瓜貧民社區,那幾個危險的黑魔法道具居然沒有把他炸死真是奇跡。

“不,我的孩子,這並不誇張。你一點也不知道你對我和Marina的意義有多麽重要。我其實很清楚,一開始你其實並不願意與我們打交道。你拒絕與我們交談,拒絕接受幫助,也拒絕進入這所房屋——再有禮貌的拒絕,也仍然是拒絕。如果不是因為你倒在雪地裏,我們大概永遠沒有機會認識彼此。但實際上,我幾乎要慶幸這次相遇了。天知道當客房裏多了一個人居住的時候,Marina有多麽開心。打掃房間,準備食物,清洗衣物,雖然遠比以前忙碌——要知道,這對於我們這種年紀的人來說,並不容易——但卻宛若新生。我們知道,也許有人需要我們,這種感覺非常美好。而原本停止了的時間,又開始重新走向正軌。這就是你帶給我們的意義,Tom。”

Tom仔細打量著Malthus先生,老人的表情溫和而誠摯,過了半晌,年輕人終於回答:“我沒有想到……說實話,我一點也沒想到您會有這樣的感覺……我目前的確處於非常嚴重的麻煩之中,您和夫人的收留與照顧給了我很大的幫助,如果有機會,我會報答您——”

“不,不需要報答。”Malthus先生打斷他,故作輕松地擠了擠眼睛,“如果你要表示感謝的話,不妨就對我們再坦誠一點,不要總是面無表情地學電視裏那些家夥們扮酷——年輕人就該有年輕人的樣子,熱情奔放……”

“……Derek,雖然我不怎麽記得自己以前是什麽樣子,但我很肯定我從來都沒有熱情奔放過。”

e on,年輕人,放開一點,你一定能做到的,想想青春與活力,燃燒著的熱血——”

Tom無奈地瞪著眼前已經明顯有點不正常的老人,莫名覺得他展露出了自己以前認識的某人的影子,可該死的是,他一點也不記得那個“某人”究竟是什麽人。這種無力感忽然令他有些心煩意亂,Tom轉頭盯著聖誕樹上自己剛剛掛上去的鍍銀小五角星發呆。

銀色青色交相輝映,高雅而優美的搭配,像極了學院公共休息室慣用的主色調。他記得很多年前,似乎自己也做過類似的事情。嗯?學院公共休息室?那是什麽?等等,再之前談到過的那個喜愛奢華與時尚的好友,又是誰來著?……Tom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動得更厲害了,似乎腦海裏有什麽東西拼命地想要鉆出來,可始終卻不能成形。……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頭好痛,痛得似乎要炸了。

“Tom?”

Tom一震,回頭看到Malthus先生關切的目光。

“Tom你還好嗎?看起來臉色很糟糕。”

“不……我沒事。”Tom使勁閉了閉眼,然後睜開,似乎一切又恢覆了正常。

“……難道是剛才在郊外的時候……真抱歉Tom,明知道你身體還不太好,我就強迫你跟我一起外出……”

“不……我說了沒事。”Tom站直了身子,一只手仍然扶著腦袋,“頭痛,最近總是發作,我敢打賭這與我失去的記憶有關……”

“……啊啊啊啊,住手!求求你住手!救命啊!拜托誰來幫幫我們!”忽如其來的哭喊嚇了兩人一跳。Tom和Malthus先生互相對視了一眼,同時認出那是鄰居家Eileen的聲音,正從窗外傳來。究竟是什麽事情令那個一向安靜的女人發出如此絕望而驚惶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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