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身在客棧中的高翔此次入京，原是不放心歡兒，又兼有些生意上的事要處理，他不曾去給老太爺請安，就是怕洩露了行蹤，驚動了那幾個如狼似虎的表哥，免不了吃喝玩樂幾場，浪費了時日不說，還做不了多少正經事，更主要的是，王家棄商從政的事兒都已經傳遍了王家與樂風關系親近，他若去了，便會洩露行蹤。

如今閑了下來，一個人枯坐屋裏，竟生出許多的孤寂來。

今日月色正明，一輪圓月高高地掛在穹頂之上，他又思緒萬千起來。

一年前，他還是花好月圓，一年後，他已成了孤家寡人。

一杯冷酒下肚，整個世界都濃烈起來。

“二爺，少喝兩杯。”隨行的侍衛忙勸道。

他笑了笑：“跟了我這看幾日，你也累了，歇著去吧！”

侍衛面露難色，又道：“來前兒九絮姑娘吩咐，多照顧二爺一些。”

“你已經照顧得夠好了。”他嘆了一聲，低頭道，“下去吧！”

這就是不高興的意思，跟了他多年的侍衛自然知道，便趕著出去了，臨出門前又瞧見他連著飲了數杯，忍不住嘆了一聲，卻又無法，只得轉身裏去。

一杯接一杯。

在繁雜的心事上頭，這烈酒也清淡如水了。

杯中明月清淺搖曳，手中酒盞不停，他的視線漸漸模糊。

恨只恨，陰差陽錯。

恨只恨，造化弄人。

當日裏，隨母親入京的人，應該是他。

可偏偏那幾日裏手裏的事兒沒辦完，又兼帶著生了病，大哥代行。他只以為，自己做完了手頭的事，便可以在京城姥爺家中待上半年！可以與思若朝夕相對！哪裏就能想到，這一去，就是這樣的殘忍！

這一出，才有了大哥代娶。

沒有大哥代娶，便不會有招搖過市的消息，不明就裏的大嫂悲痛中出行，途中偶遇風暴，大哥聽聞消息，趕著去救人，這才雙雙罹難。

苦了母親，白發人送黑發人，連著哭了三天三夜，整個人都變了。

苦了思若，還沒進門就“克夫索命”，在那丘城之中也無人問津。

苦了歡兒，尚未滿月就失了雙親，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

這一切都一切，都因他的懈惰而起，因他的懦弱而變味。

他心裏記掛著思若，卻不敢在母親面前開口，說明原委，堅持己見。

他心裏原本沒有玉照，卻不想傷了母親的心娶了，又聽了母親的話連著生了兩個女兒。

人生如果重來一次，他不會再如此糊塗，不會如此懦弱！

“咚——咚——咚——”

門被人叩響了。

他所有繁雜而混亂的思緒都被打斷，有些憤懣的他起身走到門口，一把將門拉開來，怒道：“你究竟要做什麽！不是已經告訴你，讓你回去歇著了嗎？”

話音剛落，擡頭便看見呆若木雞的思若，下意識一下子將門給關了起來。

這一定是幻覺。

她怎麽可能過來！她如今貴為睿親王妃，早已不再是他府中的“大嫂”了！

他扶住自己的額頭，靠在門板上輕輕地喘氣。

“二表哥。”思若是真的有些擔心。

他從沒見過高翔如此生氣。

記憶中的二表哥，永遠有一張無比燦爛的笑臉。

她猛地想起，他說過此生不願再見她的話，難免有些傷心，便小聲道：“我知道你不想見到我。”

他猛地又將門拉開。

兩只眼睛通紅地看著她。

她曾經離他那麽近，如今，咫尺天涯，早已形同陌路。

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表妹，是一根紮根已久的毒刺，深深地楔在他心裏，一動便是欲死一般地疼。

若是沒有這絕望的孤寂，無情的拋棄，他就不會有這樣刻骨銘心的想念。

即便她已為人妻，即便她始終無情。

“你。”他濡了濡嘴唇，低頭看著她，“還來做什麽？”

“你喝酒了？”思若還記得，他曾經滴酒不沾。

“王妃娘娘。”他冷眼看著她，嗤笑道，“這又發了哪兒的善心，跑到這小酒店裏關心起落寞的酒醉漢來了？

思若推開他，走進屋子裏。

屋裏冷清清的，只有一盞小小的油燈，窗戶開得很大，風灌進來，吹得幼小的火苗輕輕地搖來搖去，燈影晃著。

“既然來了，怎麽不回家？”早先姨媽在京城裏也置辦了宅子，便是那裏，也比這裏強了百倍。

“這個，與娘娘不相幹吧！”高翔恨他自己，明明十分想念她，如今來了，卻仍舊忍不住這樣針鋒相對。

還好，她並不如他一般小肚雞腸，甩開門便揚長而去。

思若看著高翔，才幾月未見，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兒，皮膚也黑了，瞧著像是老了十歲。忍不住心裏一酸，揚起頭來看向一邊，不忍再看。

想到當初大家一處玩耍的時候，又想到如今的冷眼相向，便忍不住悲從中來。

“二表哥。”她收起悲傷的心，笑道，“咱們也好久不見了！”

他本想說此生都不願再見的話，瞧見她傷了心，便強忍住了，只吭了一聲，沒有說話。

“坐下吧。”她道，“即是在喝酒，那咱們兄妹喝上一杯，如何？”

他不是不知道她愛酒，但今日的兄妹二字尤為刺耳。

坐下了，盯著她看。

“先幹為敬。”她舉起了杯子，仰頭喝下去。

“你我既然已經都把話說清楚了，又何必這般牽扯不清?”高翔嗤笑了一聲，搖頭嘆道，“莫不是我這低等的邊城小生意人，王妃娘娘也要管?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娘娘只管開口便是。我在所不辭。”

說這話，原本就是想讓她生氣，刺痛她，可以證明自己在她心裏有些位置，這算是垂死掙紮的一種絕望表現。

此刻，想必他臉上的表情尤為做作了吧？

他研究著她的表情，無暇顧及自己的臉面。

“咱們能不能好好兒說句話。”思若已經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他這樣的態度，便是翠薇和九絮都在，他也不會得到幸福的。

一個人，心中若被蒙蔽了，便只有絕望了。

翠薇心裏的結，算是在這裏就給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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