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若看著他。

他牽起嘴角笑了笑，沖她招手：“你過來。”

她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

他低聲道：“從今天開始，如果再生病，也當你逃走了。”

思若挑起眉頭，素來知道他蠻不講理，但這種要求都能提出來，也著實令人嘆為觀止。

“謝王爺恩典。”她深知在這個時候與他理論，無異於對牛彈琴。

他瞟了她一眼，並不說話，只是撿起她放在桌上的棋譜看了起來。

“王爺今日不必看文卷嗎？”她有些好奇，素日裏他還未到，劉金已將文卷送來放在書桌上了，今日他回來了這大半日，還不見文卷送來。

他擡頭看她一眼：“過來陪我下盤棋吧！”

她點了點頭，兩人隔著一個小小的條幾，面對面坐在暖炕上。

“你若贏了，本王剛帶回來的東西就賞你了。”他隨口一說。

她曾拜師卻因頑皮不曾認真鉆研，只知道些皮毛，隨意玩玩還成，要想贏他？簡直是癡人說夢。寒竹先生棋藝非凡，天下皆知。

她咧嘴笑了笑，輕輕地收拾棋盤上的棋子兒。

“你那是什麽表情？”他頭也不擡地問。

她在角落落下一枚子，擡頭看他。

他不動聲色，也落下一子。

你來我往，不知不覺已過了一個時辰，棋盤上她的子兒已所剩無幾，地盤也被壓縮得可憐，敗局其實早在半個時辰前就已定，自己不過做些無謂的掙紮罷了，他喝著茶，頻頻皺眉。

思若想，這些棋癡個個清高自傲，必然是嫌棄自己棋藝太差，正要開口認輸，外頭送文卷進來了。

四兒挑起簾子送進來，他便放下茶碗，低聲道：“本王現在要去閱公文，這盤棋還沒下完，算你贏了。”

她錯愕地看著門口的幾個婆子與文卷一同送來的兩只大箱子，這就是他口中說的“賭註”。

裏頭裝的是上好的絲綿褥子並幾件厚實的皮裘、帽子、圍脖兒、手套，還有一張虎皮墊子。

轉頭看過去，他正埋頭看文卷，全沒有這事兒一樣。

思若伸出手指輕輕地撫摸著這些散發著光芒的柔軟的越冬暖貨，心中五味雜陳。

她從不懼怕兇相畢露的敲骨剝髓，但對這樣看似漫不經心的關懷毫無抵抗之力，這是一朵有毒的鮮花，散發著撩人又殺人的芳香。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內心的恨被狠狠地磋磨了一下。

她想不明白，他既這樣溫暖體己，當年又何必狠心拋棄？

樂風見她神情蕭索，只有驚訝卻毫無喜悅之色，心裏難免有些失望。早先買東西的時候，劉金瞠目結舌，感慨任何女子見了這些禮物，必將感激涕零。他早知她生於大富之家，自小吃穿用度奢華講究，早已司空見慣，自己雖花費不菲，但眼下的這副表情，是代表自己挑選的這些東西在她眼裏，仍舊不值一提嗎？

一想到此處，他的心便隱隱作痛。

這位千金大小姐骨子裏的金貴和驕傲深深地傷害了他，讓他莫名地躁怒起來。

兩個人各懷心事，一夜無話。

第二天思若起了個大早，趕著在他回來之前熬了些清粥、做些炒面糕餅，熱氣騰騰地端上桌來，四兒正收拾他的朝服，笑道：“今兒個要是有太陽，都打西邊兒出來了。”

正說笑，樂風回來了。

他一進門便皺起了眉頭。

丁思若打廚房過來，在雪地裏走了很長一段，鼻頭凍得通紅，一雙手也是一樣，因剛剛下廚，穿的還是粗布棉襖，頭發也不過簡單收拾，本是再正常不過的裝扮，可在他眼裏，卻成了一種難言的嘲諷。她寧可穿成這樣凍得發燒，也不願意穿上他買的衣裳！

即便他已貴為王爺，她還是嫌棄他！

“你們出去吧！”他吩咐。

丁思若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被他趕了出去，仰頭看汙蒙蒙的天，心裏沈甸甸。

樂風簡單收拾便即刻出了門，桌上的早飯，一口沒動，丁思若看著看著，心裏發酸，一陣淚意便湧了上來，這男人忽冷忽熱，著實讓人摸不著頭腦。

桌上的飯食，四兒和她吃了個大飽，靠著火爐發呆，劉大嫂來了，笑吟吟地往炕上一坐，便問：“姑娘可好些了？”

“好多了。”她笑。

“那就好，那就好。”劉大嫂點頭道，“雖說是好了，但也還得再調養調養，這麽一病，害得多少人跟著擔心？”

她低聲笑：“是苦了四兒，差點兒連命都丟了。”

“說起這事兒，我今日來便是和姑娘商量呢！”劉大嫂笑，“姑娘晚上同王爺說道說道，若是準了，我好著手準備。”

“是哪家的姑娘要辦喜事？”見劉大嫂笑得開心，她也忍不住抿嘴。

“就是四兒的哥哥三兒和凝香啊！”劉大嫂笑道，“昨兒個夜裏三兒來找我家老劉，等了半宿，把這事兒說了保媒，托我來向王爺請恩呢！”

“怎麽好端端的想起這個來了？”四兒疑惑不已，忙扔下手裏的活計，湊過來問話。

劉大嫂笑，“凝香本是托賴她姑媽保薦進來的，可如今那姑母說她私通下人，壞了名節，不願再照顧，非得把她送回去不可，只怕是因為凝香得罪了玉裳，怕受了連累才會如此。”

“我家日子不好過，凝香願意嗎？”四兒有些擔心。

“她自然是願意的！她那邊家裏早沒人了，幾畝薄田和老宅子還讓本家親戚算計了去，她如今就是一個孤女。”劉大嫂嘆了一聲，笑道，“也是個可憐人。”

思若這樣匆忙的拉郎配，未必有什麽好結果，便道：“非這樣不可麽？”

劉大嫂猜到她的心思，便笑道：“姑娘想多了！三兒雖模樣差些、家裏困難些，倒也是個有情有義的，凝香跟了他，也算有個好歸宿。況且是正妻名分，不算委屈。已經賣出來的丫頭，能找到這樣的人家，兩個人還提前見過面，真算是好的了！”

四兒在一旁笑：“我對這嫂子也很是滿意呢！”

說笑著過了半日，倒也不覺時間難熬，晚來準備晚飯，思若漸漸把早晨的不悅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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