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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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新轉過頭,嘴裏還叼著根沒火的煙。他沒動,先是將林安上下掃了遍,然後吐了嘴裏的東西問:“走了?”

林安點頭。

一陣猛風忽然夾雨而來,又濕又涼,徐新在這兒坐了有一段時間,習慣了倒沒覺得怎麽,林安卻冷得一抖。徐新看他一眼,站起來拍拍褲子踢了腳地上剩的那把藍傘,淡淡道:那走吧。

說著敞開傘先下了臺階。

林安楞了楞,撿起傘跟著追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會,林安看著前面那道堅毅從容又略顯淡漠的背影,猶豫再三還是結巴著說了出來,“徐、徐哥,謝謝你……”

徐新沒聽清,停了停回頭瞄了一眼,“什麽?”

林安憋著勁又說了一遍,誰知話音剛落,一陣狂風逆向襲來,林安毫無防備之下竟被拼命往後打的傘拽地差點走不動。

徐新一看他那窘迫樣兒,忍不住伸手拉了把。

等到了車站,兩人的褲管都差不多濕了半截。徐新順手摸了摸上衣,除了肩膀跟上臂有些潮之外都還算幹爽。徐新轉頭看了站在旁邊的林安一眼,卻發現他比自己慘了很多,肩臂印了一圈水不說,整個後背幾乎全遭了秧。

林安察覺到徐新在看他,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肩膀,盡管手涼的像冰,臉上卻發起了紅。

徐新皺著眉,“怎麽淋成這幅德行?”

林安局促地抿了抿嘴,低聲道:“沒、沒事,傘有點漏……”

徐新不動聲色地瞄了眼他撐在地上的傘頂,沒再說什麽。

車很快就來了,徐新拍了把林安示意他上車後,兩人便再沒什麽交流。車上很空,徐新坐在左側第三個,林安便自動坐到了右邊去。由於人實在少,售票的便連站也不報了,車廂裏寥寥幾人跟著那鐵殼子哐當哐當地晃,一路安靜的不可思議。

二十分鐘後,林安透過車窗看到了熟悉的廠門,他下意識地朝對座的徐新看了過去,恰逢徐新也轉過臉來看他。

徐新眼神一閃,拿著傘下了車。

林安趕緊跟著下去,誰知腳跟剛站穩肩膀便被一股大力扯了過去。林安驚惶轉頭,卻見徐新繃著張臉帶著他不由分說地往對面走,走了一會才嘀咕著解釋道:“就你那破傘,還是算了吧……”

沒想話音剛落,雨勢突然變得更大,天跟破了洞的大米袋似的,雨點嘩嘩地密密麻麻直往下砸,兩人露在傘外的小半邊兒立馬濕了個精光。

徐新抹了把臉,前後左右一看,路上空空蕩蕩,連塊冒頭的瓦片都沒有,於是當機立斷,“跑吧!”說著攬著那人的手臂一緊,頂著風就開始往前沖。

兩人就著一把傘一路奔到廠裏,停下來時林安已經喘得快趴下了,那站頭看著挺近,但實際上踩著一地的水塘子跑起來也夠費力,更別提這一路上他幾乎是被徐新鉗在胳膊下連拖帶夾拽過來的,胸悶氣短那是小事,最要緊的是這麽一來,他整張臉又控制不住地紅了個透。

徐新隨手把人拉進一樓道,扔了傘就想脫衣服,脫到一半又想起什麽,迅速往林安方向瞟了一眼,見那人正滿臉騷紅地看著自己,搭在背心上的手便收了回去,轉而一把擰住濕透的襯衫。

林安抿了抿嘴,一語不發地轉開視線,兩眼失神地對著滲濕的地面發起了楞。

徐新甩開絞得半幹的上衣草草擦了把頭後,眼角餘光一掃,見那人還跟個木頭樁似的杵在原地一動不動,心底隱隱生出股煩躁。好在外面雨勢不太穩定,忽大忽小,徐新往外走的時候順手把衣服往那人頭上一罩,隨後自顧自地坐門口去了。

林安腦袋悶在徐新的襯衫裏,呆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趕緊擡手按住擦了幾下,擦完後卻連脖子也紅了。

過不久,雨果然小了下來,兩人歇了會後,撐著傘繞過兩處矮樓,終於進了宿舍。

徐新把傘往門把上一掛,回過頭甩了背心剛要往廁所走,隔壁就傳來丁華一聲吼:老大,是你嗎!

徐新頭往外探了探,隨口應了聲。

丁華聽見後二話不說開了門就撲上來,“哥!有事兒,大事兒!我跟陳家樓今兒下午在老德安那兒碰見嫂子和她舅,她老家來人看她,想把你一塊叫去吃個晚飯碰個面,就六點!”

丁華說的滿腦門子汗,這可是娶媳婦見家長的事兒,能不急嗎?陳家樓也不知道上哪兒逍遙去了,半點音訊沒有,徐新又遲遲不回,丁華事先已經跟人拍胸脯保證過,他哥下午廠裏活兒松,一準到,可誰成想下午他一見著徐新的面兒,反倒把這頂要緊的給忘了。

現在眼看著六點半都過了,他哥人還在宿舍裏光膀子閑晃。丁華從小到大跟徐新混,什麽事兒都不當心不在乎,可這一回明顯不一樣,他瞅著他徐哥跟楊琴明顯是兩情相悅郎才女貌,丁華腦子簡單,覺著他這位準大嫂變成真大嫂就是個只差臨門一腳的事兒了,現在這一腳如此順利的來了,可千萬不能壞在他這裏。

徐新倒沒怎麽在意,他出去找林安的時候褲子就是濕的,剛淋了場暴雨,更是下半身黏得難受,早就想脫之後快了,現在恰好丁華這大嗓門一來,原本他跟林安之間若有似無的尷尬頓時減了不少,於是一放松,順手順腿地就扒得只剩條褲衩了。

丁華見徐新不吭聲心裏怪納悶,剛要再開口,徐新卻突然回頭對床邊站著的林安道:“你先進裏面去換衣服,動作快點兒。”林安正翻著行李的手一頓,輕輕恩了聲後轉身進了衛生間。

丁華這才發現了林安的存在,看著他濕透的背忍不住咕嚕了句:操,這麽瘦!

徐新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轉口問道:“你剛說在哪兒?”

丁華:“啊?”

“楊琴他們在哪兒?”

丁華立刻面露苦色,“老德安那兒。”

“恩,”徐新打著赤膊靠在桌邊兒上,眼神不知道為什麽有點冷,“現在趕過去應該還沒散。”

“要我跟著一塊兒不?”丁華撓了把頭,有點訕訕,“我就蹲門口等著。”

徐新想了想,點頭道:“也行。”

這時候林安正好換完衣服出來,徐新朝他看了一眼,拿起一邊的幹爽衣褲往裏間走,經過他身邊時不由自主地停了停,然後往斜後邊兒的桌子底下使了個眼色淡淡道:“那兒有熱水。”

林安驚訝,擡頭看他一眼後點了點頭。

徐新很快見到了楊琴,可這一次的碰面並不愉快。

徐新到的時候,桌上一片杯盤狼藉,楊琴獨自坐在一邊,對面的位子已經人走茶涼。

“我舅舅先走了,他要趕晚上七點半的車,所以沒等到你來。”

徐新挑了幹凈的一塊兒坐下,笑著看她,“小丁忘了跟我說,剛才想起來。”說著勾了菜單在手裏,“家裏來人怎麽不提早說,我也好準備準備。”

楊琴將頭發攬到一邊,稍稍往徐新那兒靠近了些,“我也是下午才知道,哪曉得找不到你人……你去哪兒了?”

徐新看她一眼,低頭繼續翻菜單,隨口應付了過去,“兄弟出了點狀況,去幫了下忙。”

楊琴對他私下這些來來往往不感興趣,於是低了頭擺弄起袖口的碎花邊兒。

她今天恰好穿了這件連身裙來,尤顯清新漂亮,可似乎並沒能讓心上人多看一眼。徐新點上幾個小菜埋頭吃著,一句多餘的話都沒,這不禁讓楊琴感到不安,不知道下面的話究竟該不該講。

家裏要來人的事兒她一個禮拜前就知道了,故意瞞著沒跟徐新說。她舅楊明打得什麽主意楊琴心裏摸得八/九不離十,無非是想幫她那寶貝弟弟托個關系。她表弟一直想弄個藥店,可惜衛生局那兒不太走的進後門,所以也一直沒成。半個月前她家知道她在廠裏處了個男朋友,一打聽對象居然是老徐家的三兒子,眼前的路一下就明朗了,這不明擺著的門路天上掉的餡餅嗎?徐新他大哥徐光當年就是衛生局出來的,雖然現在不在局裏坐鎮了,但局裏卻都是他一手提上來的關系滿手的人脈啊,要安排個人,還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楊琴不好意思求這個情,楊明就說我正好月底要去你那兒辦點事兒,到時你幫我叫出來,不用你開這個口,我跟他說。

楊琴猶豫,楊明又說,以後說不定就是一家人了,幫個忙不會有什麽的,你放心,我也就提一提,又不是非逼著人家,你記得轉告啊。

楊琴只得答應下來。

可小姑娘心裏還是不太樂意的,心思也純,沒有那些個彎彎繞繞,她覺得感情是感情,事情是事情,本該分明,要是擺一塊攪合了,那就感情不是感□□情也不像個事情了。再說,這些時日相處下來,她總覺得徐新是不樂意有人拿他當踏板的,似乎也不樂意有人跟他提家裏的事兒。所以她就打算今兒先找個理由先把楊明忽悠過去,誰料居然在外面碰到了丁華和陳家樓,丁華那最快的,攔都攔不住,一開口就把底兒都掉了,楊琴見圓不住,只能讓他回去把徐新找來。

可直到楊明走,徐新也沒到。

楊琴松了口氣的同時也有些失望。

十五分鐘後,徐新差不多把肚餓解決了,他擡頭看了眼坐在旁邊悶聲不語的楊琴,狀若隨意地問了句,“怎麽,心裏有事兒?”

楊琴擡頭笑了笑,猶豫了下,還是按楊明臨走前跟她交代的開了口,“沒什麽。徐新,你大哥還常在衛生局走動嗎?我有個表弟……”

話還沒說完,徐新就朝櫃臺喊了聲,“老板,結賬!”

回過頭來繼續問:“你表弟怎麽了?”

楊琴看他臉色無異,眼色卻有些冷,頓時不敢再說,尷尬地笑了笑,“沒什麽。以後再說吧。”

徐新嗯了聲,掏了錢拿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送你回去。”

走到外面給楊琴披上,“晚上有點冷。”然後朝對面大樹底下候著的丁華一揚手,道:“你先回去,我送小楊。”

丁華離得遠,瞧不清徐新臉上神色,答應了聲就要走,徐新突然又叫,“等等!”

丁華小跑回來。

“回去的路上買兩盒感冒藥,送我房間去。”

丁華莫名其妙,“哥你感冒了?”

徐新不耐煩,一皺眉,“快去。”

徐新情緒不高,楊琴感覺得到,因此一路上也沒多說,偶爾搭上一兩句,徐新也回應得草草。

到了宿舍區,楊琴不走,徐新跟她在下面轉悠了一會,突然出聲問她:“小楊,你打算在這兒呆多久?”

楊琴不懂他的意思,疑惑地看著他。

徐新從褲袋裏掏出根煙點上,卻沒抽,對著那點火光又問了遍,“你說實話,你覺得你還要在這廠裏做多久。”

楊琴沒法回答。

若要實話實說,跟徐新好上,她內心裏是不相信自己真會在這地方呆久的。她相信徐家也不會讓這個兒子真在外游蕩一輩子,一旦徐新回去,也就意味著這起早貪黑的日子會跟著結束。

她不能說自己一丁點都沒為這個既定事實而隱隱高興過,甚至期待過。

但她羞於出口。

徐新見她不答話,心裏反而寡淡下來,他伸手摸了摸楊琴的頭發,“楊琴,你找錯人了。”

說著擡頭看了眼天色,陰郁又黑沈,“早點回去睡吧,今晚估計還要下雨。我走了。”

回到宿舍,房裏燈是關著的,徐新伸手按了開關,看見自己桌上擺著的兩盒藥,但丁華不在,藥也沒動過的痕跡。

林安側著身朝墻躺著,身上棉被裹得嚴嚴實實,似乎對他進門開燈毫無所覺,兀自睡得安穩。

徐新朝他床上看了一眼,脫了衣服進裏面沖洗去了。

這一天夠他累的,不,應該說是這一陣都夠他累的。今晚上楊琴雖然跟他有了間隙,但徐新得承認,除了有些失望之外,更多的卻像是松了口氣。

挑明了也好,省的以後嫌三嫌四。

沖完澡他穿了條褲衩就走出來,剛進去的時候沒註意,出來的時候才發現這小陽臺上掛了三四件衣服,其中兩件看著還挺眼熟,徐新定睛一瞧,果然是他下午換下來的襯衫褲子。

他順勢往裏屋瞄了一眼,林安不知何時已經披著被子坐了起來,正略帶羞赧地望著自己。

徐新對上那雙尤其明亮的眼睛,心裏奇異地不再像前兩天充斥著暴躁嫌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經過了“表弟事件”的當頭棒喝,腦子清醒了不少,所以此刻看著那嫩蔥,除了感到有點不解與怪異外,居然沒什麽其他想法。

“你洗的?”

林安眼神閃了閃,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徐新進來把陽臺門帶上,坐到自己床上擦了擦頭發,剛要去關燈,林安突然在身後小聲叫他。

“徐哥。”

徐新心裏一麻,剛還覺得沒什麽,現在一聽那軟綿綿地聲音,倒又覺得有什麽了。

徐新皺著眉回頭,手還按在開關上,“有事兒?”

林安看他一會,慢慢低下頭,小聲說道:“那天……那天晚上對不起。我喝多了,犯了糊塗。”

作者有話要說: 又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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