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海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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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遙地,顧遇從軍艦上望見了那顆行星。

荒林密布,熱帶雨林,唯有臨海處可見大片灰色連鑄的長堤與空港,叢叢林海中再零星布落十幾個大型軍事基地。

“少將,第五軍團總基地海塢星到了。”副官莫爾將右手擱於胸前,在他身後垂頭恭敬道。

海塢星啊……

顧遇深深望進這顆星球,似乎想望出些陸沈曾在這服役十年的痕跡。

第五軍團所劃分的軍事領域大致位於帝國疆域東北部,基本各大行星都留有第五軍團的駐軍基地,而海塢星因為居中的位置優勢和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成為了這些基地中規模最大的一個。

他所眺望過的玻璃在清晨降落時,沾上了這顆雨林星球的濕氣,起了薄薄的一層霧珠。他透過這面起霧的玻璃,更加清晰地望見了自己。

其實他並不習慣這樣審視自己。顧遇是個得過且過的蟲,審視往往意味著對自身的某種挑剔,讓他很不習慣。

他忽然在這樣一個清晨想起了自己剛剛和陸沈結婚時的情形。

那時他們剛在一起,有蟲說他們天生一對,也有蟲說他們毫不匹配。說毫不匹配的,有顧遇的狐朋狗友,也有陸沈那方的蟲。

因為以顧遇的臉、顧遇的性格、顧遇s級雄蟲的身份,怎麽看,將來怎麽會花心到沒邊。就連顧遇自己都很難不讚同他們的說法,畢竟他們說的確實挺有依據的。

至於顧遇的那些狐朋狗友,則咬定是陸沈配不上s級的貴族雄蟲。他的朋友們一向端著所謂雄蟲高高在上的架子,即使面對帝國第五軍團長,也要站在制高點來吹毛求疵地挑剔。

顧遇當時沒說什麽,後面終究還是和這夥蟲漸漸淡了關系。

那也是顧遇平生第一次開始以略帶挑剔的目光審視自己——究竟是陸沈配不上他,還是他配不上陸沈呢?

也是那時,他忽然為自己雄蟲的身份起了些慶幸,至少蟲族還從未聽過雌君找第二個雄主的說法吧?那萬幸,即使毫不相配,陸沈也甩不了自己。

顧遇打小貪耍好懶,下意識趨利避害這一套比誰幹的都溜。他暗示自己,牢牢定下結論,他慶幸的是保住了一個了鐵飯碗,絕沒有其他多餘的意思。

突然現在回想起來,顧少將自己都很想發笑,深深鄙夷當年那個典型爛慫貨的自己。

年輕時顧遇不相信愛情。這也不能怪他不浪漫主義,實在是周圍“愛情”的例子太少,少到幾乎為零。

就拿那個他很小時就出了車禍去世的雄父來說,顧遇以他六歲小孩的天生機敏都能感受得出,他雄父對他雌父,對他和他哥,愛得多麽淡薄。

六歲大概是沒有什麽記憶的,顧遇唯一有印象的只是那只雄蟲的眼神。他俯視不到他大腿的小不點顧遇時,眼神總像罩了一層霧,飄飄浮浮落不到實處,遠沒有雌父看孩子時那種愛的柔情與重量。

他雄父其實也並不和雌父爭吵,甚至在雄父偶爾回家時,家裏會比以往靜得更可怕。雌父坐在他們床頭講睡前故事時,也會比以往聲音壓得更低,小顧遇和他哥也會受影響下意識每句話壓低聲音,害怕惹得他們的親生雄父不喜。

但實際上,顧遇從未記過他的雄父有不喜的時候,也幾乎沒有表現出愉悅的時候。

他太淡漠了,淡淡地像水,流過顧遇的童年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身處這個家中,卻永遠與他們隔了層無形的薄霧一般。

顧遇六歲前的記憶中,唯一深刻的一幕是,他某天睡前喝多了水,半夜輕輕溜出房間想去衛生間,打開門縫卻看見走廊裏滲出了些許燈光,來自隔壁的主臥。

他探出腦袋,略帶好奇地看去。

他看見主臥的房門打開,他的雄父正整理身上的外套,像是要深更半夜出門的樣子。這是雄父半月來難得的一次回家,卻連完整的一晚上都沒待下去。

顧遇眨眨眼,接著看到他雌父穿著薄薄的睡衣追了出來,從身後將他雄父抱住。雌父閉著眼,眉目是他臉上很少見的近似憂傷又似無望的神色。就連摟抱的動作,也是那樣的輕。

小不點的顧遇隱隱聽見雌父低著聲音說:“不要去,好嗎……”

那是一種近乎祈求,又好像知道註定結果而沒懷過什麽期望的聲音。

他雄父永遠是那副神色,眼裏永遠是那罩了霧的淡漠清醒。他什麽話也沒說,僅僅慢慢解開了他雌父的手。

那手環得並不緊,輕輕一撥便落下了,像斷了線的紙鳶般輕飄飄,又墜得那麽無力那麽絕望。

顧遇從來沒有和任何蟲提過他幼時撞見的那一幕。他連雄父的具體相貌也記不清,那一幕卻那樣無理由地,埋進了他心底最深的泥土裏。

後來雌父也去世了,顧遇也二十歲了,再不是以前那個小不點。他在整理遺物時,才在雌父的書房裏看見了他雄父年輕時的照片。

透過那張深藏抽屜的舊照片,二十歲的顧遇才知道,原來他和雄父長得如此相似。他的眼眸繼承自雌父,可相貌幾乎在完全按著雄父的模樣照刻。

他那時才懂得,雌父生前常常曾看著他的臉出神,間歇似嘆非嘆地說些“遇遇以後,不會成為蟲族第一大渣蟲吧”、“遇遇,以後還是不要太喜新厭舊了”、“遇遇娶了雌君的話,一定要好好對他啊”之類的話,背後的深意是什麽。

他像在憂慮著,他家兒子會不會跟他雄父一樣,長大後禍害那些單純可愛、癡心地以為雄蟲也會回以他們癡心的雌蟲。

憂慮著與他相同的命運,覆刻在未來另一只雌蟲身上。

至於雌父的話有沒有影響到他兒子,真的很難說。但童年所見所遇卻讓顧遇深深明白了,“愛”是個多麽天真的東西。這導致他很難學著像他雌父一樣,把滿心滿眼的感情押寶般押到另一只蟲身上,因為那樣不確定性太強了。

顧遇不是賭徒。他甚至連賭桌都懶得上。

他前半生就是典型的精致利己主義者,可以享受別蟲的好感,卻不能將同等的感情回饋過去。他所有偶爾的得到了別蟲好感的舉動,大半出自偶然,或者是為了自己安逸順手為之。

即使現在,顧遇也仍是個利己主義者。陸沈,則屬於這“己”的範圍,並且在“己”的內部中甚至勝過了顧遇自己。

這是件很神奇的事,顧遇自己都覺得神奇。

如果二十歲前的顧遇知道自己將來會為了另一只雌蟲“哐哐撞大墻”,多半會嗤笑並不以為意。但如果這預言的確千真萬確,這位精致利己主義者甚至可能後半生繞開首都星所有可能遇得到陸沈的場所。

不要懷疑,現在的顧遇堅信,二十歲前的他鐵定會這麽做。

因為你怎麽能叫一個壓根不相信“愛”的蟲相信,愛上這只雌蟲所帶來的幸福與快樂,會遠勝於一切押寶的不確定的風險?

甚至一敗塗地,輸得傾家蕩產,也能因此前所感受到的幸福而無怨無悔?

至於那只雌蟲為什麽會是陸沈,後來顧遇自己分析哈——跟他家陸老師在床上打完滾後,窩在床頭侃天侃地時擱那兒分析的。陸沈當時先談起了自己剛見到顧遇時的印象,又大概推測了一下自己為什麽會“腦瘸了”之後對顧遇上火著魔的。

他總結的理由居然是童年時的濾鏡和那張臉。顧遇很不滿,為了掰回一局自己也擱那兒分析他怎麽就愛上陸沈這只軍部老軍蟲了。

但由於這東西實在玄乎,分析得準不準確就不好說了。

他簡單分析出來的理由大約有以下幾點。他非常煞有介事地給他家少將列了點。

一,陸沈出現在顧遇蟲生的時機很巧,那時他雌父剛剛去世,顧遇整理過遺物腦內還停留著他雌父生前的淳淳教導,而雄蟲保護協會也剛巧在逼他娶雌君了。二,陸沈踩中了顧遇唯一的興趣點——機甲,還以此為理由約會。三,經驗豐富的社會蟲陸沈,把天真的二十歲的他給忽悠瘸了。

四,雖然忽悠瘸了,但陸老師,咳,性格還是很好的,嗯……臉和身材也不錯。五,陸老師結婚後特別犯規,非常犯規!

陸沈不解,哪裏犯規?顧遇拒絕回答這點,並表示你心裏最清楚。

六,是陸沈幫他補充的一點:“因為我很有錢。而遇遇當時缺一個穩定牢靠的長期飯票。”

顧遇眨眨眼,裝乖賣巧地湊過去“吧唧”親一口他家少將面色平淡的臉:“陸老師不是飯票,是我最最親愛的。”

陸沈面無表情地捏捏他好看得唬蟲的臉,半晌,自己先沒忍住吭哧笑了。

“其實我挺慶幸的。”陸沈說,“錢也是我的,吸引遇遇的,不也算是我了嗎?”

聞言,史上最爛慫雄蟲顧遇即刻握拳表示忠心:“我也會努力賺錢養家,吸引陸老師你的!”

陸沈親了親他的唇角,貼著他耳畔嗓音低沈地說:“那可不好,這樣我就更離不開遇遇了,怎麽辦?你本來這個蟲,就已經夠吸引我了……”

顧遇白色發絲下的耳梢紅了。

看吧看吧,他就說吧,陸沈每次都特別犯規,非常犯規!

為掰回一局,顧遇反手捏住他家少將的下頜,好看的單薄眼皮微微窄起,有些危險地看著他說:“親愛的,你不知道晚上應該儲蓄力氣,好好睡覺嗎?”

陸沈則低頭順著吻了一下他手背,聲音尤其平靜地說:“可我以為,遇遇白天睡覺就已經為晚上儲蓄好了力氣。”

顧遇眼眸漸漸深了起來。

看吧看吧!他就說吧,陸老師犯規,特別犯規!

軍艦在海塢星的臨海空港落地後,顧遇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從忽然想到陸沈、進而升起某些不合時宜想法的思緒中抽離出來。

他得好好整整精神,見一見那些第五軍團本土的陸沈直系將官了。這些蟲,比起曾經名義上的代理軍團長巴德,才是自他家少將退役以來,真正掌握第五軍團實權的蟲。

新上任的軍團長顧遇,第一要務是得從他們手中把實權和平地收回來。

他一邊回想著來時陸沈給他講過的“攻略”,一邊伸手,接過莫爾遞來的有些厚的軍披風。

“少將,海塢星現在的季節溫度有些低,濕度很重。”莫爾道,“要小心防寒。”

海塢星的雨林氣候極為特殊,與一般熱帶常年高溫不同,這顆星球一年分為暑寒兩季,濕度都極高。

這也是個氣候嚴苛的,適合訓練特種軍隊的好地方。

顧遇接過披風穿上,看了一眼低著眸的莫爾,想起了他家少將之前欲言又止的話,他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終究收回去什麽也沒說。

莫爾倒未註意他的目光,正認真敬職地查看光腦,和海塢星本地的軍官們接洽。

顧遇走至最前,在一幹軍官和軍蟲警衛的擁簇下走至軍艦口,開放式的艦門在他們面前緩緩打開,階梯也跟著慢慢展開。

隨即,早已候在空港口的軍蟲們紛紛立正,整齊行禮,喊道:“軍團長好——熱烈歡迎軍團長視察海塢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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