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湯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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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沈如往常一般進入帝國機甲研究所。

這座研究所外表毫不起眼,帆船狀的單體建築坐落於鏡湖邊,富有藝術感的造型使它像美術館,不像研究戰鬥機甲的地兒。

這種設計美感的反差,來自研究所老所長的某種愛好。

老所長諾奇酷愛這種好玩的、有趣不死板的設計,他筆下設計出的機甲也與他的審美如出一轍,天馬行空,比起剛進所的青年的作品還要富有想象力。

陸沈甫一進門,就聽嘭嘭幾聲禮花響,彩條如煙花炸開,悉數落在面無表情的他頭頂。

“陸中將!節日快樂!”

各方的設計師們從樓上樓下各個角落鉆出,高興地喊著節日快樂,所長諾奇更是老不服輸,沖在最前,又往陸沈頭上炸了幾個禮花。

“唔!陸設,老頭子祝你節日快樂了!”

陸沈平靜地將頭上雜七雜八的彩條拉下,又問:“今天是什麽節日?”

老頭子笑了,活像個老頑童,眨眨眼:“沒有節日的節日嘛!開不開心,快不快樂?”

陸設淡淡地哦了一聲。

他說呢,什麽時候平白鉆出個節日。

整個研究所都在老所長的帶領下,活回去了十幾二十歲。

“哦不,當然也有紀念日,”諾奇老頭笑瞇瞇的,又二話不說往陸沈頭上突襲去一炮禮花,“嘿!陸設進咱們所一周,該不該慶祝!”

“該!”其他設計師們點頭,起哄道,“所長,放假一天慶祝!”

老頭子可精著呢,說:“過節就放假,可太沒想象力了,瞧瞧你們設計的那作品,就虧在這兒了!加一天班慶祝,哦耶!來,再放!”

諾奇領著頭要再放禮花,這回沒一個蟲搭理他了,全部回歸各自崗位,蔫蔫地繼續熬著通紅的眼畫稿子、測數據。

諾奇老頭唉了一聲:“瞧瞧現在這些年輕蟲,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過個節也不開心,一加班就扁嘴。唉,周末就留我老頭孤身一蟲啊。”

陸沈誠意道:“那您可真該。”

諾奇擺手:“來來來,不談這事了,今天紀念日難得,我帶陸設你進去看看我們所的珍藏寶貝,告訴你,我平時都不讓寶貝見蟲的,你今兒可有福啦……”

陸沈對他口中的寶貝來了興趣。

畢竟老所長別的不說,在機甲一途造詣可謂當今帝國數一數二。代表作就有陸沈以前的機甲“帝國之星”號。

老頭花了十年設計出“帝國之星”,按他的說法,這款作品傾盡他畢生之心血,耗費他畢生之才華,稿成時可謂驚天地泣鬼神。

但陸沈對此深表懷疑。

因為此刻他形容這款珍藏的寶貝時,也是這麽說的:“這款寶貝,傾盡我畢生之心血,幾乎耗費我畢生之才華,我在草稿上落定最後一筆時,可謂驚天地泣鬼神……”

陸沈心道,好家夥,算上老所長一共設計的幾十款作品——這不等於驚天地泣鬼神了幾十次?研究所的天地和鬼神真忙。

但當真正穿過重重密碼紅外、安保設施,進入機甲研究所極深的地下密室時,陸沈親眼見了所長口中所說的寶貝,也不由為此深感震撼,楞楞地說不出話。

這是一款冷銀的巨大彎曲手指,數不清的鋼鐵塊拼接成整,嚴絲合縫。彎曲的指尖下端尖銳,一根手指已高如七層樓,上端頂到研究室的天花板。

而這麽一棟七樓高的手指,陸沈隱約望得見其中分布了三個駕駛艙,嵌入在手指骨節內部。

他一時撼動得啞然,一根手指都要三個駕駛員操控。

“怎麽動?”陸沈不解地轉頭問老所長。

諾奇老頭神秘地笑笑,按下一個指紋儀,忽然眼前噴起噗噗的一團蒸汽,面前的研究室墻壁竟緩緩折疊,向外展開。

陸沈猛然發覺,他所在的七樓高的地下密室,僅僅是這個地下研究室的一部分。

——一根手指的部分。

他們在地下搭建了一個巨型“建築工地”,樓板深挖地底,得以容納這根手指的巨無霸主人。

墻壁打開後外面黑漆抹黑的,不知黑暗中隱藏著怎樣的龐然大物,陸沈已顧不上太多,急欲上前探清,老所長卻把他攔住:“誒誒誒,陸設你可等等,這寶貝可是帝國最高機密的科研項目,你沒簽下保密協議,我可不能給你看。”

陸沈一口氣被他噎住,險些氣笑了。

不給看,都已經給他看了這麽多?

老所長這不故意拿味兒來引誘他,為繼續探清,不得不簽下這字嗎?

雖心知此乃老頭“奸計”,陸沈看他暗中笑得勝券在握的神色,又仰頭望了一眼連一根手指都已令他如此震撼的機甲,不得不無奈點頭。

“我簽。”

老頭“我就說嘛”的神色還沒得意多久,就聽陸沈淡淡地繼續說:“沒想到,‘希望之星’計劃在短短五年內,已經取得如此大的進展。”

諾奇老頭懵了,炸呼呼指著陸沈。

“你咋咋咋……咋知道!‘希望之星’計劃!”

陸沈將目光投回一驚一乍、嚇得活像見了鬼的老所長,靜靜地發現了一個現實:“所長你好像忘了,我以前是幹什麽的?”

諾奇老頭視線驚疑了一會兒,猛拍腦袋:“對吼,我們陸設以前是混軍部的,混得還不低……帝國騎士呀,陸中將,第五軍團長。”

“嗯,等等,第五軍團長?”老頭子歪歪頭,拍拍腦門,“誒我這蟲老了記性就是不好,這計劃好像不就是軍團長五方會議主導定下的嗎……”

陸沈點頭,示意他記憶確無差錯:“嗯。”

老所長驚悟道:“你定的?!”

見陸沈又點了一點頭,老所長幽幽嘆口氣:“那你還簽什麽簽,白瞎老頭子我搞這麽些懸念了。”

陸沈道:“沒有,是很大的驚喜,我沒想到它建成後會如此震撼。不過保密協議還是要簽的,畢竟我已經退出了軍部。”

輪椅緩慢往暗處靠近,通風換氣的鼓風機在地底吹起的氣流,尤能喧囂地帶入這個平臺之上,風聲獵獵地吹鼓起陸沈的衣衫和發絲。

他望向高懸的平臺之下。

視線沿著機甲黑黢看不清具體的龐大主身軀,隱隱望到面積碩大的腳底板,對面高懸的腳手架上,也懸掛著如這邊平臺一樣的高大手指。

而層疊密麻的腳手架上下,穿行著無數白衣科研者,或測試數據,或調配細節。

老所長也在邊上感嘆,他見了無數次,依舊無數次為其所震撼,似嘆非嘆道:“你們這個‘希望之星’計劃搞得可真大,這款巨無霸也僅僅是計劃中的一環罷了,聽說好像還有個一顆光彈就可以炸毀一個星系的研發計劃?”

陸沈仰頭,望見了巨無霸的腦袋。

碩大的眼睛暗沈著,於黑暗中反著幽深的光,也註視他。

老所長接著道:“我只是個搞科研的,什麽也不懂,軍部說搞這麽大的計劃,是為了對付遙遙無數星系之外的艾特蘭聯邦?可我說句實話,陸設,紙上下個命令簡單,真正見了實物,你得看清這玩意有多恐怖……”

“搞不好呀,”老頭子搖搖頭,卻也不說下去,“搞不好呀……”

陸沈也不說話了,須臾後,他收回望向巨無霸腦袋的視線,垂下幽沈的眸,毫無起伏地道:“所長,一切武器的正當與否,都取決於它的使用者。”

諾奇老頭讚同地點頭:“確實,武器本身是無罪的,但使用者啊,這可就玄乎了……”

陸沈沒有接著應聲了。軍部研發這個計劃的目的,最初便是得到秘密消息,艾特蘭聯邦的科研工作者被國中政府暗中聚集,疑似研發某種特級武器。而出於應對,帝**部也同樣提出了研發計劃。

一開始,作為常年駐紮前線戰場的軍團,陸沈卻投的是反對票。

他在戰場上染了太多血,自己的血,敵方的血,同僚的血都有。出於某種生理反感,提起研發殺傷性巨大的武器,他會下意識皺眉,絕不輕易投出看似輕飄飄的一票。

蘭德爾是這項計劃的堅決支持者,甚至最初便是他將這項議案提出來的。他也私下找陸沈聊過,後來巴德中將也反投向了讚同一方,陸沈一票反對無效,只能盡可能在後續武器的動用設置上,力爭要求必須由五方會議全票通過。

蘭德爾沒有反對這一點,其他軍團長也有自己的顧慮和考量,因此關於使用這一點上,最終采取了陸沈的建議。

“希望之星”計劃包含的所有高殺傷武器,每一次調用,必須五方會議全票通過,一票否決即撤銷。

至於未來這計劃會走向何處,陸沈寄希望於戰爭永遠不會再度發生。他幸運地在退役之前,奔赴叛星前的邊境最後一戰,與艾特蘭聯邦簽署了“百年停戰協議”。

或許在星系居民習慣了和平生活後,戰爭那一天,永遠不會再來臨。

顧遇將盯梢一周好不容易探出的線索,上交給了巴德,巴德又珍而重之上交到了元帥辦公室。

蘭德爾親自批示,切忌打草驚蛇,務必跟緊這條來之不易的線索,調查一切在暗中秘密進行。

下班後,顧遇將此事分享給了自家少將,他有些苦悶地撐著單杠,托著臉說:“說得容易,暗中調查,費奇那雄蟲警惕性高得很,平時一般提也不會提雄蟲國度一句,我們怎麽暗中調查?又盯幾個月的梢?或者幹脆又熬夜偷聽他家夜生活?”

顧遇已經要聽吐了,怨氣不是一般的小。

陸沈正撐著他旁邊的單杠,試圖慢慢站起。

顧遇瞅準了他一舉一動,若有差池便能直接沖上去。

陸沈撐在單杠,汗水一顆顆順著下頜滾落,好不容易站穩了,喘勻了氣後,接了一句:“既然費奇貪色,那為什麽不派雌蟲接近他,直接從本蟲身上打聽情報?”

顧遇眼睛瞬時亮了,想也不想探身過去,直接響亮地親了他面頰一口:“親愛的你太有才了,我怎麽沒想到呢?”

親得陸沈差點沒扶穩,顧遇又驚得慌手慌腳來扶。

陸沈卻反手摁住了他,對著他搖了搖頭,顧遇讀懂了他眼中的意思,一時楞了楞。

陸沈徑直松開了他的手,朝旁邊走去了三步。走得很不穩,如危樓搖搖欲墜,顛顛晃晃,在最後一步跌倒時,旋即落入了一直跟著的顧遇的懷抱。

可陸沈眼中的欣喜已再難抑制。

“遇遇!我能走了!”

顧遇呆呆地摟他在懷裏,反應一時遲緩,慢慢木訥地將白毛腦袋埋進他頸項裏,嗅著獨屬於陸沈的冷松新雨味道,悶聲低低地笑了。

愉悅至極的笑。

陸沈被他笑時噴灑出的氣息,蹭得脖頸發癢。

他借著摟抱顧遇時的力,在他懷中站起,身高久別重逢地與他第一次處於同一水平線上。

他在他光潔的額頭親了一口,狹長的眼尾帶著笑意瞇起:“遇遇,不該笑啊,我站起來,以後就比你還高上一點了。”

顧遇哼道:“才三四厘米,不算。”

“一歲也是大,一厘米也是高。”陸老師逗著他,“遇遇要睡前多喝點牛奶啊,說不定還能再長。嗯,每天的飯也要認真吃,你看,我就比你吃得認真多了。”

“哼,是陸老師不給。”顧遇幼稚地說。

陸沈:“嗯?這話聽著不對,我怎麽不給你吃飯了?”

顧遇額前的白發順著他漂亮的眼眸滑下,他瞇起眼,拖長無賴的腔調:“是晚上睡前,陸老師不給我喝——”

陸沈及時捂住了他的嘴,有些狼狽,警告地睨了他一眼:“雄主。”

如果忽視他發下耳垂的紅,那警告會更有效果。

顧遇歪頭,俊美逼人的眉眼如小孩般天真,問:“睡前喝牛奶啊,陸老師,你以前也沒叫我喝過——有哪裏錯了嗎?或者,陸老師你想的是哪種,其實我都可以的……”

陸沈捧住他湊過來的臉,不輕不重地捏了捏。

“遇遇,你詐我?”他沈著聲問。

顧遇可有道理了:“心裏有鬼才能被詐著!陸老師,陸少將,你心裏有鬼啊,快和我說叨說叨,我絕對不嫌棄……”

“你還會很配合,是吧?”陸沈捏起他的下頜,淡淡拆穿他的真面目。

顧遇眨眨眼,又恢覆那副乖巧模樣道:“陸老師,能不能打個商量?”

“什麽商量?”陸沈看他還能說出什麽花來。

顧遇煞有介事道:“你看看,每到晚上,你想和我上床,我想像你一樣長高,一樣換一樣,很公平的嘛。”

陸沈:“……”

他竟啞口無言。

他可太了解他家遇遇了。這小屁孩喜歡犯懶,可玩心極盛,但偏偏陸沈除了雙腿不便,其他都符合且遠超一般雌蟲身體標準——簡而言之,耐折騰。

但陸沈作為一名正兒八經的退役老軍官,就喜歡直接幹脆實幹為要,極端不能適應這種羞恥心過盛的活動。而且他家遇遇壞心眼可多了,外表看上去像個天使,裏面實打實的黑,每回硬要直勾勾盯著他的臉,不放過一點反應,還得細細詢問感受。

陸沈每經歷一次,猶如上刀山下火海。

但偏偏,顧遇聰明地抓住了陸沈要的。

一樣換一樣麽?

陸沈氣勢一下短下來了,壓著某種羞恥心,聲音蚊子般低得輕不可聞:“可我,沒有……”

顧遇的黑心餡兒顯露無遺,追著問:“嗯?沒有什麽?沒有什麽?陸老師,你就不行了,也是做過生意的蟲了,一點交易的誠意也沒有,待蟲要以誠呀。”

陸沈的聲音更低了,喏喏地在嘴裏繞了幾個字,連音都沒放出。

他現在無比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麽要提長高這一茬。

啊,果然是因為他逗了他家遇遇,擱這兒等著他呢。

顧遇也自覺要吃甜頭,就不能先把事做得太過分。他伸出食指,抵在他家少將唇前,眨眨眼,輕輕噓了一聲,笑得極其好看晃眼。

“這種話,要到臥室去說啊……”

……

但湯圓再甜,裏面也是黑的。

陸沈後來這一夜深刻認識到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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