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白發的少年奔跑在無目的的道路上。

身後孤兒院已經小到看不見影子，漫漫長夜即將褪去，晨曦自天邊透露出一絲光。

汗水混雜或許存在的淚水自臉頰上滑落，少年竭力奔跑著，喉嚨和肺部都因長時間的劇烈運動而疼痛，喉間有血味蔓延，可他卻不曾停下腳步。

“滾出去！你這個飯桶！”

“像你這種人橫死街頭反而算是造福社會！”

幾小時之前院長趕走他時罵出的話猶在耳畔，一遍又一遍重覆，仿佛夢魘，逼迫他逃離。

為什麽？名為“中島敦”的少年滿心的不明白。

為什麽是他，明明他什麽都沒有做，為什麽一開始就要將他關在籠子當中，腳踝鎖上鐐銬，還要用釘子釘紮他的腳掌。

如果只是那樣的殘酷對待，他已經忍受了，但是，那惡鬼一樣的院長為什麽又要突然將他趕走，是因為孤兒院的資金流轉不暢嗎？是因為他浪費食物了嗎？是因為那不知名的猛獸總是襲擊孤兒院嗎？

還是……

別的什麽原因呢……

失去棲身之地的中島敦跑過荒蕪的林野，身邊逐漸有了屋舍和人煙，柏油路面和水泥建築逐漸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偶爾有早起上工的人看到少年仿徨的身影，但沒人會將關註分給這樣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陌生人。

仿佛流浪狗一般的少年在城市的邊緣無目的地仿徨，然後，在某個不經意的間隙，他與馬路邊的另一個人對視了。

那是一個與中島敦同齡或者略微年長了一兩歲的，介乎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年輕人，穿著材質優良的長長黑色風衣，青年站在馬路邊，他面頰側的鬢發微長，發尾不知是何緣故有些發白。

年輕人的身體似乎不大好，他掩著唇，正在咳嗽。

毫無意義的對視發生在了道路兩側的同齡人之間，一人眼神銳利，一人眼神迷茫當中帶著點歆羨，而吸引他們彼此的，是對方身上透露出來的，那點帶著疏遠距離感的熟悉氣息。

對方是與自己相類似的人，這個想法無緣由地浮現在了中島敦的腦海當中，從孤兒院出身的孩子很容易能夠找尋到自己的“同類”，不過看起來對方顯然過得比自己要好，無論是臉上的表情，還是顯得很有品味的衣著……

好羨慕啊……

中島敦忍不住這麽想著，隨即為心底那帶著點負面的無禮情緒而感到驚恐與愧疚，意識到自己盯著對方的時間已經長到失禮，他慌忙移開視線，逃也似地往前跑去。

直到跑到下一個街角，借由拐彎時的視線差，中島敦才再度往先前那個方向看去，可是這一次，黑風衣的年輕人身邊已經多出了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金發女子，女子手中拿著兩杯關東煮，似乎剛剛從便利店出來，兩人正在交談著，不再投來的視線令中島敦如釋重負，然而又有一點悵然。

真的……好羨慕啊，他與自己不一樣，是被需要的人呢。

“芥川前輩，給……呃，您是在看什麽？”樋口一葉把裝有竹輪，玉子燒，蘿蔔，雞蛋和卷心菜卷肉的關東煮杯子交給芥川龍之介，見對方的視線還在看向別處，不由問道。

“沒什麽，只是在看迷途犬而已。”芥川龍之介收回視線，淡淡地說。

“咦？”樋口一葉不明所以。

與曾經的他一樣，找不到生存的意義，毫無目的奔跑的迷途之犬。真是可悲的存在啊，芥川龍之介想，曾經的他在人生的最低谷處遇到了太宰先生，由此被賦予了生存的價值，那麽那個白發的少年呢？

他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生存意義嗎？還是說始終找不到，最終如喪家之犬一樣某天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

某種感同身受的想法在他心底悄悄停駐了一會兒，若非樋口一葉走出來，自己或許會喊住那個少年，與他說上幾句吧，隨便什麽都好。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的想法罷了。

喝了一口關東煮的湯，將先前想法拋諸腦後的芥川龍之介率先邁開了腳步：“走吧，樋口，我們去接應泉鏡花和銀。”

距離在橫須賀市的孤兒院外發現無名屍骨已經過去了數個小時，立原道造先一步開車帶著他們的發現“疑似澀澤龍彥的屍骨”獨自回PortMafia匯報，留下另外兩人在附近搜索其他相關線索，首領派遣游擊隊長芥川龍之介與樋口一葉來接應那兩人。

“啊好的，前輩，請稍等，我這就去開車！”

十餘分鐘後，他們順利在孤兒院附近與早先就在此的芥川銀和泉鏡花匯合。

“這個孤兒院當中有一個安裝鐵門的房間，依據其他人的口述，時常能夠在深夜聽到猛獸的咆哮聲。”泉鏡花一板一眼地匯報著自己的調查結果。

“那位孤兒院院長也最終承認了這一點，不過他一口咬定是自己曾私自豢養猛獸，並且在幾日前就已經進行了無害化處理。”小姑娘大概不大明白何為“無害化處理”，所以說得面無表情，“但是，依據銀前輩另外對他人的詢問，我們認為那個院長撒了一部分謊言，關在那個房間裏的，據其他人描述，其實是一個人類。”

對於她的描述，芥川龍之介很快得出了結論：“……也就是說那其中有可能關著一個具備操縱猛獸或者化作猛獸異能力的異能力者。”這不奇怪，這世間既然有如他[羅生門]一般操縱身著的衣服的能力，如泉鏡花那樣操縱人性殺戮異能的夜叉白雪，那麽無論是駕馭還是化身為猛獸的異能力，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真是懦弱無能的家夥啊，看樣子那人連控制自己能力都做不到吧。”他冷酷地評價，否則如何會被關在牢籠當中，具備異能力者要強於尋常人，如果能掌控異能力，這所孤兒院的院長早就會被猛獸刺穿喉嚨。

“那個軟弱的異能者呢？”

“……被放走了，在我們三人專註於挖掘屍骸的時候。”

雖然孤兒院的院長本人嘴硬不肯說出真相，但他身邊其他人可不及他意志堅定，所以，在芥川銀的短刀剛剛□□時就有人如倒豆子一般將事情前因後果倒了個幹凈：無論是房間當中關著的，會變成猛獸的人類，還是院長在昨晚匆忙跑回來把那個人類趕走。

“這樣……”芥川龍之介認真聽完，無緣由地，他想起先前在路上與自己對視的那個白發同齡人。

對方身上僅僅穿著單薄的衣服，表情驚惶迷惘，又帶著孤兒院出身者獨特的疏離……應該就是他了吧，那個身負異能，但軟弱到會被人類趕走的異能者。

“需要去把人找到嗎？”泉鏡花仰頭看著芥川龍之介，安靜詢問。

“咳……沒必要。”芥川龍之介雙手插兜，輕咳著說。那樣廢物的異能力者對PortMafia而言並無多少作用，也不是他們的主要目標，遵循黑暗世界法則的他們不會輕易放任何踏足黑暗者離開不假，但同樣的，遵循規則的他們也不會主動地拖無辜者進入其中。

那樣的喪家之犬，就讓他獨自在曠野奔跑直到死亡就好了。

“不過，這個孤兒院的院長欺騙了你們，所以……”欺騙黑手黨的人，理所當然，需要給予懲……

“唔，既然不要找人那我們就可以回去了吧。”沒等芥川龍之介說完，泉鏡花自顧自地打斷了他，“任務算結束了。”她的語氣當中終於帶了點雀躍的喜悅。

“…………需要懲……”芥川龍之介試圖再度重覆。

“剛好今天橫濱有西點的半價，我答應了紅葉老師回去路上要去買一些的，銀也一起去吧。”已經把頻道切換到下班時間的泉鏡花很歡快開始跟身邊陪同她的芥川銀開始了聊天環節。

“…………鏡花……”芥川龍之介無奈，這樣雞同鴨講的錯頻對話他真的……很沒轍啊！

眼見到了喜聞樂見的前輩吃癟環節，負手跟在他身後的樋口一葉已經開始憋笑了，啊，那什麽，得虧小鏡花吧，最近前輩出任務的死傷率大大降低，連帶[禍犬]的威脅性都比往常小了很多了呢。

“還有……芥川前輩你這個月去體檢了嗎？”泉鏡花眨眨眼，想起另一件事，“中也小姐臨走前強調的。”因為芥川龍之介身上的沈屙，中原中也要求其必須要定期體檢以防止身體狀況惡化。

“……在下的身體……咳咳，非常健康！”眼見話題被轉到自己的身上，芥川龍之介忍不住一邊咳一邊強調。這到底還滅不滅人口了啊！

“哦，但是最近中也小姐就快要回來了呢。”泉鏡花頭上呆毛晃了晃，這麽說。不聽話的垂耳兔是會被中也小姐打進醫務室強行扒衣服的，還會被中也小姐用毫不客氣的拖入醫務室的手法……真的一路拖進去哦。

“…………在下會自己去的……”顯然也想到往昔多次黑歷史的芥川龍之介終於不繼續頭鐵了。

樋口一葉和芥川銀均已經憋笑憋到內傷，她們都挺擔心前輩/兄長的身體，這時候有一個能制裁頭鐵前輩/兄長的天然系存在真是太棒了呢！

總之，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在PortMafia一行人離開時，這家孤兒院沒有任何的人員傷亡，真是為[禍犬]從良又增添了一筆業績，可喜可賀╮(╯▽╰)╭

同樣，當時的他們也不知曉，在不遠的將來，黑市上一單高達七十億美金的懸賞，會令他們，與那個逃離孤兒院的白毛少年，再度產生交集。

“能夠實現萬千願望的[書]？咳咳，菲茲傑拉德現在在找的那是什麽鬼東西？”數日之後，倫敦[迷途之羊]的異能組織當中，中原中也差點一口咖啡噴出來，她一邊咳嗽一邊說，身後跟隨她的西格瑪則負責地為她遞來紙巾。

“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怎麽可能知道啊？中也？”坐在她對面的是已經成為組織首領的昔時夥伴白瀨，經過各種現實毒打之後，曾經惡劣到有些自私的少年被磨去了部分棱角，起碼從表面上看已經算是個有那麽點首領樣子的人物，不過在昔日的同伴面前，哪怕西裝筆挺，青年人還是顯露出了有點糟糕的本性。

“總之，在地下渠道當中流傳的消息，就是[組合]的首領在花巨資找這件東西，堪稱典型冤大頭。”把雙手一攤，白瀨如是回答。

“要真有這樣一件東西怎麽可能先前全無消息，分明是騙人的啊。”中原中也無語。

“唔，但是要真有那確實很棒呢，譬如得到就能讓我的組織變成全球最具影響力的Mafia組織什麽的……”白瀨很坦率地說。

“……老實說你還是做夢比較快一點。”

“……中也你說話還是那麽的不客氣。”

互相吐槽對方後，曾經決裂又諒解的兩個年輕人皆找到了點對對方熟悉的舊日影子。

“反正，總之市面上流傳的就是這樣一條消息，看在柚杏的份上就給你打個八折好了。”白瀨總結道。

“說起來我就想問柚杏呢，她近況如何。”對英式咖啡沒多少偏愛的中也放下杯子，順便開始給白瀨寫情報費的支票。

“她最近還在語言普及班學習，另外因為生你不見她的氣，所以說同樣不要見你。”回想起粉發同伴早上怒氣沖天拎著包包出門時候的宣言，白瀨一時無語，啊，女孩子鬧起別扭來真是心思難猜。

“啊，這樣。”中原中也點點頭，既然對方好好的那就沒事了。

“……什麽叫[啊，這樣]啊！”白瀨忍無可忍吐槽，你丫的根本是真的沒當回事吧，柚杏聽到了會生氣的啊！會回來糟蹋他的酒然後還要借酒生氣發火的啊！超級可怕的有沒有！

“就是[知道了]這樣，不然還要什麽別的……？”中原中也不明所以，已經長成明艷大美人的她湛藍眼睛眨眨，睫毛如小刷子似的，扇得白瀨憂心不已……

關於少年時候夥伴有時候過於恃美行兇且不自知這件事……真是足夠讓人心肌梗塞的。

“咳咳，總之，中也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不在倫敦多留幾日，如果迷路的話作為東道主的我可以勉為其難地……”為了掩飾自己的想法，他於是另啟一個話題，心情有點期待。

“哦，這邊的事情已經辦得差不多了，接下來我會去牛津拜訪沃爾斯通克拉福特博士，然後就回遠東。”既然菲茲傑拉德只是暫時接受不了女兒的死亡所以撒幣試圖追尋不切合實際之事，那麽中原中也當然不會過分關註，她接下來會去找瑪麗·雪萊，向她請教關於異能者死後異能存續情形下如何無害化處理的方案——譬如那個目前還在世界游蕩的澀澤龍彥，然後就會回去橫濱。

不然某條青花魚積累的怨念可真受不了，Phone sex都能給他玩出花來……這麽想的她隱秘地攏了攏腿。

也因此，中原中也沒註意到對面小夥伴一瞬間失落的表情，西格瑪倒是註意到了，不過他想當然不會提醒。

至於被中原中也所念叨的太宰治，身在橫濱某處倉庫的他輕輕一推，就把先前變成老虎想給自己來上一爪，結果反而被[人間失格]解除了異能力的白發男孩撇在了地上。

白毛少年正是中島敦，先前因為打擾了太宰治某次一時興起的入水，而與被軍方委托找尋“虎”的太宰治和國木田獨步相識，並被太宰治判定為是具備“虎”的異能者。

那麽大一只白虎撲上來老實說殺傷力真挺大的，澀澤龍彥就是這麽被撓死的？

“我可不要抱男性~”他這麽輕快說著，看著趴在地上的白毛少年，表情若有所思。

中島敦就是那座孤兒院當中跑出來的，疑似殺死了澀澤龍彥的異能力者。

有趣啊，太宰治想，愉快地彎了彎眼睛，這樣一個迷惘的少年，到底是怎麽殺死澀澤龍彥的？同樣，只是一只老虎，又怎麽會被軍方通緝呢？難道說軍方知道這是一只人虎？

不過總算，他一直在等待的新雙黑中的另一個人選，終於是是找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的兔兔看敦：呵，沒人生方向的流浪狗。

後來的兔兔：人虎！你憑什麽成為太宰先生的部下！明明是我先的！羅生門！！！

暴躁兔兔在線打人。

論，芥川龍之介的人生落差。

全然不知對面人心情變化的腦斧敦：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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