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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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完送貨手續之後,容羽回到停車場,拉開駕駛座那邊的門,嚴逍坐在那兒,沖他搖搖手,“你坐旁邊去,我來開。”

容羽習慣性地伸手捏了一下嚴逍的臉,從車頭繞過去,坐進了副駕駛。

系安全帶的時候眼角餘光掃到後排,扭頭,一大堆拖鞋杯子什麽的,“怎麽沒放後備箱啊?”

嚴逍也扭頭看了一眼:“放了一部分到後備箱,塞不下,就放那兒了。”

“我們買了那麽多嗎?買單的時候沒覺得。”容羽轉過來,把座椅靠背往後調了一檔。

“嗯,是挺多的。這麽多東西,收拾起來好頭疼,”嚴逍嘆了一口氣,“要不我把王姨叫過來幫我們收拾吧?”

“這麽快就想著搬救兵,你跟爺爺是怎麽拍的胸脯,忘了?”容羽笑。

嚴逍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駛出停車場,右拐上了主路,“唉——夢想和現實總是有差別的。”

容羽看著窗外,想了一會兒,“你還是把王姨叫過來幫你收拾吧,本來我們兩一起收拾也用不了多長時間,但我要出去一趟。”

“你要出去?”嚴逍問,“去哪兒?我怎麽不知道。”

容羽把剛才接的那個電話內容大致給嚴逍說了一遍。

“荷花村?”嚴逍下意識地踩了一腳剎車,弄地容羽不由自主地往前沖了一段,又被安全帶拽了回來。

“怎麽了?”容羽問。

“別去,”嚴逍說,“明天是我生日,你要陪我過生日。”

“我明天就回來了,明天陪你吃晚餐,你想吃什麽?”容羽說。

“吃什麽都行......你現在別給我說明天,說今天。”嚴逍問,“今天是我生日的前一天,我們還要回家拼家具,我晚上還要試兩個新菜,你還要給我做糖葫蘆......這麽多事要做,你沒有時間,別去嘛。”

思想鬥爭了好一會兒,容羽一直看著嚴逍的側臉,“那個線人今天在荷花村,過了這兩天我就有可能找不到他了。”

“找不到就算了嘛。”嚴逍嘟囔一句。

“我想去。”容羽薄唇緊抿,下頜線勾出了淩厲的線條,“荷花村是我的一個心結,我一直想弄清楚之前的那件事。”

嚴逍深呼吸著,胸脯起伏明顯,“我很擔心你。”

我不僅擔心你,我還答應過爺爺攔住你,不讓你再去做調查記者。當然這句話嚴逍沒說出來,怕把容羽的犟勁激起來,起到反作用。

“我明白,你放心,我就是過去找那個線人聊一聊,別的什麽都不幹。”容羽伸手摸了摸嚴逍的後腦勺,像給小動物順毛似的,帶著溫柔和愛意。

“你可以約他下山聊啊,我給你們在市區約個餐廳,你們一邊吃飯一邊聊。”嚴逍說,“我開車快,我幫你去接他,絕對不耽誤你們聊。”

容羽楞了一下:“那怎麽可能?”

“所以不止是聊一聊,你還有可能去實地,對不對?”嚴逍問。

容羽沒說話。

“老公你非要去嗎?”嚴逍問。

容羽點點頭,“我想去。這只不過我的一次普通工作任務......你是不是過於焦慮了?不是因為生日......到底為什麽?”

車子裏一陣沈默,只剩空調出風口的輕微風聲。

“嗯,我是焦慮了,”嚴逍單手操著方向盤,另只手搭在窗邊,緊盯著前擋風玻璃,“因為夏寬程還在荷花村,我煩他。”

原來是因為這個。

容羽笑起來,這麽一來想不通的地方都能想通了,是自家的小醋缸又開始冒酸水了。

“我要跟你一起去。”嚴逍又說。

“行,一起。”容羽決定給他吃顆定心丸,讓他放心,“我們先回家放東西,我把上次在那邊偷拍的視頻給你看一下,剛好你也幫我分析分析。然後我們就出發。”

“好。”嚴逍咧嘴笑起來。

“夏寬程”完全就是嚴逍腦子一轉,臨時想出來的一個理由,沒想到這招還挺管用。

如果不能阻止容羽跑這一趟,那麽能陪他去,嚴逍就很滿足了。看得見摸得著最好,免得留他一個人在家裏擔驚受怕。

一個半小時候後,嚴逍把車開進了紫藤花園地下車庫,兩個把東西收拾到一堆,一樣一樣裝回到袋子裏,兩人一起拎著,回了家。

進門後先把東西放客廳地上,兩個人進衛生間洗手擦臉,然後在一起進書房,容羽坐到轉椅上,彎腰按亮開機鍵。

嚴逍背靠著電腦桌,雙手撐在背後,扭頭盯著電腦屏幕。

“站著幹嘛?坐啊。”容羽拉起嚴逍的手腕。

“懶得拿椅子。”嚴逍說。

“老公在這兒還要什麽椅子,”容羽拍拍大腿,“過來,抱你。”

“也可以。”嚴逍毫不客氣的坐上去。

容羽笑著朝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又把人往上摟了摟,抓起鼠標放在嚴逍的腿上操作。

嚴逍差點彈起來,拿手去擋,“癢死了,別放我腿上。”

“嘁,沒用,連個鼠標墊都不如。”容羽環住嚴逍的腰,把鼠標放回桌面,點開屏幕上的一個文件夾。

“我是沒用,有本事你一輩子別用我。”嚴逍張牙舞爪地反身過來,抱住容羽的腦袋晃了晃。

容羽笑起來,“我沒那個本事。”食指在鼠標上點兩下,一段標記為“荷花村”的視頻開始播放。

“這是我上次偷拍的一段視頻,你看看。”容羽捏了一下嚴逍的腰側。

嚴逍放開他的腦袋,轉過身,湊近屏幕,認真看起來。

一段很普通的礦洞洞口的錄像,忙碌的工人、正在運行的開采設備,還有轟隆隆來來往往的大貨車,如果非要說有什麽特別的,可能就是那些隨處可見的、被扯掉一半的白底黑字的封條。

一遍看完,嚴逍盯著電腦屏眉頭緊鎖。容羽沒有打擾他,跟他一起盯著屏幕不做聲。

過了一會兒,嚴逍從容羽的手裏抓過鼠標,點了一下重新播放。

又看了一遍。

還是毫無頭緒。

嚴逍的想法跟容羽之前一樣,就這麽一個違規開采的視頻,就算被記者偷拍,也不至於想要人命。

“覺不覺得奇怪?”容羽抱著嚴逍,下巴擱在他的頸窩。

“有點兒。”嚴逍幹脆往後面一靠。

“你有什麽看法?”容羽問。

嚴逍:“群山那條山路很危險,晚上特別容易出車禍,這誰都知道......當時你們的車速那麽快,他們只是為了把你手上的這段錄像搶回去?”

“礦老板都挺有錢的,一個個早就混成了人精,他們完全可以用另外的方式,更友好也更有效的方式去換你的這段錄像。”嚴逍手指輕輕叩著桌面,抽絲剝繭地分析。

“對,他們完全可以立馬查出來我是誰,然後私下接觸我,拿幾個大紅包砸暈我。沒準兒我就把錄像給他們了。”容羽笑著說。

嚴逍:“追你的那輛車一定是得到了什麽命令,看上去......他們是想讓你車毀人亡。”

“也許吧,”容羽臉貼在嚴逍的背上,“本來他們是想把我弄一個車禍什麽的,可沒料到被你半道截胡了。”

嚴逍感受到背上的一陣暖,想起那次群山上的車禍,眼皮莫名地跳了兩下。

他轉過身,捧起容羽的臉,認真看著他,“所以就是很危險對不對?你現在還是要去?”

“如果有幾個人藏在暗處,他們想要你的命,你難道不想去把他們找出來嗎?你不想看看他們隱藏的到底是些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那些真相到底是什麽......”容羽說,“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能理解我的這種想法嗎?小老公。”

嚴逍伸出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容羽臉上的輪廓,他能理解容羽想要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的迫切,但他也不得不坦誠地面對自己,他對容羽的擔心,大大超過了對他的理解。

他寧願容羽放棄對真相的追求。

可如果容羽真的放棄了,容羽也不再是他心裏的那個容羽了。

此時此刻,嚴逍不知道哪一種堅持才是對的。他只有沈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容羽的臉。

容羽同樣溫柔地看著他,“還有你陪著呢,你在擔心什麽?我們兩個在一起就是無敵的。”

“嗯,”嚴逍點點頭,“無敵的......”

“可以走了嗎?”容羽問。

“我想再看一遍視頻。”嚴逍說。

“好,再看一遍。”容羽抱著嚴逍,往前坐了一點。

當視頻播放到中間的時候,嚴逍點了暫停,放大頁面,指著屏幕右下角的半截封條,上面有幾個被撕裂的字跡,“這上面的公司名字,你還記得嗎?”

“我當時沒有看清楚,”容羽搖頭,“如果我看清楚了是不會忘記的。”

那倒也是,過目不忘是超憶癥的病癥之一。

嚴逍嘆了一口氣,手指點著屏幕,“這是不是個鵬字?”

容羽湊得更近,“有點像。”

“那我瞎猜一次,這家公司就是鵬程礦業。”嚴逍說,“我先給張飛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容羽稍微一想就明白嚴逍的意思了。

張飛的弟弟是塵肺病去世的,他之前所在的公司叫鵬程礦業,就在群山,而荷花村也在群山。

也許是同一家公司,這種幾率是存在的。

嚴逍掏出手機,撥通了張飛的電話,打開免提放在電腦桌上。

果然如他所料,就是同一家公司,群山裏所有的礦洞都屬於這家公司。

“飛哥,荷花村的那個礦洞,最近有沒有出過什麽事?”嚴逍給容羽對了個眼色,很直接地問張飛。

“你問這個做什麽?”張飛反問。

嚴逍回頭沖容羽擡擡眉,感覺藏在深處的真相被撕開了一道裂縫。

容羽握住嚴逍的後腦勺,湊近他的耳朵,小聲道,“先別說我們要去。”

嚴逍腦子轉地挺快,“就我們學校那個法律援助組織嘛,又接了一個案子,說是荷花村那個礦洞的事兒,我覺得還是得先找你問問真假。”

“死者家屬想告老板?”張飛問。

死者??

嚴逍扭頭看向容羽,瞪大了眼睛。

容羽用眼神示意他繼續。

嚴逍俯身對著手機話筒:“對,他想告老板,這事兒已經過去有一段時間了,怎麽現在想起來告了。”

“嗐,家屬內部分贓不均唄......也不能說是分贓,應該說是補償款。”張飛說。

“怎麽說?”嚴逍問。

“那個礦洞出了透水事故,死了幾個,老板一人賠了150萬,大部分家屬都還挺滿意的。我聽說有一家補償款都被老婆拿走了,人爹媽一分錢沒拿到,一直在鬧。”

“150萬夠可以了,莊稼人種一輩子田也賺不了這麽些錢......那人老婆也是,你就給個10萬20萬給公婆怎麽樣了,兒子沒了他們怎麽養老嘛。”

“不過他老婆也難,聽說是個聾啞人,還帶著兩個孩子,一個10歲、一個5歲,兩個小孩兒都遺傳了媽,聽不見。全都指著這150萬過生活。”

“小逍,你說說啊看,他們哪邊有錯?”

“你別接這個案子了,這就是人家的家務事,你跟他們扯不清楚的。”

嚴逍隨口問道,“是嗎?”心裏真正想的卻是“到底死了幾個”。

他又回頭跟容羽對視一眼,張飛在手機那頭說出了更讓他們震驚的話,“哪年礦裏不死上好幾個?這個大家夥兒都知道。鵬程的老板願意賠死人的錢,可不願意賠活人的。死一個150萬,一次性買斷,活著的那些塵肺病人,在他眼裏就是個無底洞,他都是能拖就拖的,拖到哪一天死了他就不用賠錢了。”

“可大家也不願意他的礦封了倒了......老板吃肉,大家夥還能喝點湯。要是老板吃不上肉了,那我們就更沒辦法了,你說是不是?”

“小逍??”

嚴逍從震驚中緩過神,“哦,飛哥,我在呢,我知道了,我會考慮你的建議的。”

“其實我也搞不懂,像你這麽有錢的少爺,還去弄那些法律援助做什麽,全是出力不討好的事兒,還要擔心被人打擊報覆。”張飛說。

“我要是不做法律援助就不會認識你呀,飛哥。”嚴逍說。

“哦...哈哈哈...你說的也是,”張飛在手機那頭笑起來,“什麽時候有空過來玩,我塘裏的蓮蓬菱角可以吃了,全野生的,可甜了。”

嚴逍:“行啊。”

“讓容羽一起,我再繼續給他按按,治治他的失眠。”張飛說,說完又補充一句,“你兩還在一起吧?”

“當然在一起了,我們快要結婚了。”嚴逍說。

“那就好,那就好......哈哈哈......這是好事兒,我給你們把紅包準備好。”

掛了電話,嚴逍回頭問容羽,“還去嗎?”

“去。”

“事情已經很明顯了,”嚴逍說,“你去的那天,礦洞裏剛好死了人,他們怕你拍到了什麽,怕把以前的舊賬都給翻出來。”

“可鵬程礦業和家屬已經達成了一致,賠也賠了,家屬不會去告的。”

容羽表情凝重,“整件事應該就是這樣。”

“那還有必要去嗎?”嚴逍問。

容羽低頭想了一會兒,“我還是想去......我想弄清楚,一條人命150萬的背後到底有些什麽。”

他努力地想擔負起一些東西,又經常因為這些東西被人誤解,他們覺得他吃飽了撐的多此一舉。

看到容羽一邊堅持又一邊掙紮的樣子,嚴逍鼻尖發酸,一把抱住他,“去吧,我陪你去弄清楚。”

......

荷花村,濃綠的田邊。

夏寬程蹲在那兒,手裏晃著一把瑞士軍刀,刀刃被他磨地很薄,薄到像能被陽光穿透似的。

他身邊站著一個當地村民打扮的人,剛結束一段手機通話,扭頭對夏寬程說,“你交代的事我已經辦完了,那個記者今天下午就到。”

“我見到他人之後,把剩下的錢給你支付寶打過去。”夏寬程沒看他,手裏的小刀在空氣中劃出銀色的痕跡。

“多謝。”村民蹲到他身邊,“哥,你還要人幫忙嗎?我可以幫你叫人,我們村裏的人很便宜的。”

“不用。”夏寬程瞇起眼睛,麥田和著刺眼的陽光,變成了綠茫茫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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