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方衍向家人出櫃許久，方先生方太太都沒有讓他回過家，方太太最是疼愛這個小兒子，此次也狠下心來不見方衍。偶爾打個電話確認了方衍尚好便掛了電話，半點不提兒子的男朋友。

方衍憂深思遠，不知道怎樣好，偏偏姐姐又常打來電話，隔著電話教訓他，讓他不要做些離經叛道的事，徒惹母親傷心。講的起了怒，便偶有難聽的話冒出來，引得方衍傷心。可姐姐也不是全然的惡意，她只是性子急躁，又心疼弟弟罷了。

其實他姐姐於外人看來是最不像方家人的。天生的性情火爆，行事又嚴於律己律人的過分，與溫和好脾氣的方家人丁點不像。可只有方家人才知道，她是最像方太太的。

方太太年輕時性情就是那樣，與如今的方家姐姐如出一轍，只是後來受方院長影響改了些，又因為後期身體不好，生生養出了如今的秉性。

於是每每被姐姐訓斥他總能想起在他年幼時待他嚴苛的母親，也總克制不住的想，姐姐的態度許就是母親的態度了。

他夜裏躺在床上思索，想著改日還是要再去父母那一趟。卻在此時接到了李聲挽的電話。

“師兄？”

“方衍，你睡了嗎？”

“沒有，怎麽了？”

“是和你說一聲，我臨時接到老師的電話，明天要替他去鄰市開一場會，有幾日不能回來。”

“要幾日？”方衍問他。

“兩三日。也不算久，只幾頓飯的功夫。”

“可好幾頓飯呢，又與你少待了好幾天。”方衍抱怨。

李聲挽溫聲笑：“也不在乎這一頓兩頓的，你平時那麽忙，我們不也是少見？”

講完覺得不妥，該讓方衍難受了。果然那頭的聲音陡然低了下來，言語裏有些內疚。

他柔聲道歉：“對不起師兄，我往常沒有顧及你……”

李聲挽便安慰他：“不礙事的，學醫的都這樣，我理解。”

他依舊愧疚“師兄……”

“好了，真不要緊。太晚了，睡吧。再見。”

“再見。”

方衍掛了電話，皺緊了眉。

第二日李聲挽早起坐上了去鄰市的車，上車前還給方衍留了一條短信。

方衍醒了便看見了。

他趴在床上，有些惱地捶了捶枕頭，接著又翻了身，又拿過手機給李聲挽發了短信過去。

我好想你。他寫。

李聲挽回：我才下高鐵。離開都不到三個小時。

可我想你。

好。

好什麽卻沒說，惹方衍心癢，他猜測他是說“我想你”好，還是“正好我也想你”。只是哪樣都好，他都是欣喜的。

他咧了嘴笑，又給李聲挽發了一個親吻的表情過去，李聲挽又是只回了一個字。

嗯。

師兄怕是害羞了，方衍想著。於是笑的又開心了些。

可他終是放下了手機，穿了衣服，他今日盤算著要去父母那裏，便要早些去了。

他買了一些夏季吃的水果，又去花店捧了一束紅玫瑰。

他母親年輕時脾氣不好，方院長愛她，鮮少讓她不悅，若兩人吵了架，必是方院長先低頭。要是被趕出了家門，定是出去轉一圈，然後買了方太太愛吃的水果回來哄她高興。方衍學到了，小時候惹了母親生氣，會買一塊他自己最愛的糖給母親。長大了便開始懂事，從不會惹母親不高興。

這一次卻不一樣了。

他開了家裏的門。像是只有母親在家，她正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可方太太大抵也是沒有看進去的。她皺著眉，像在沈思。

“媽媽。”方衍喚她，將那束嬌嫩欲滴的花遞給了方太太。

方太太一怔，看著鮮艷的花，忽的流了眼淚出來。

她的小兒子從來都溫柔的不像話，像極了他的父親。她喜歡紅玫瑰，方衍知道後便每年她生日都送一枝，總惹方先生嫉妒，說是他都沒有這樣好的待遇，又說兒子送了那他送什麽？

方衍嚇住了，他以為傷了母親的心。

方太太擡頭看她的兒子：“衍衍，你為什麽要這樣呢？”

“你年前問媽媽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位可愛的姑娘。之後媽媽想了好多遍，要將她當親女兒一樣看待，那可是我的衍衍的愛人……”

“我一直想一直想，特別的開心……”

“我連你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

“可是為什麽是個男人呢？”方太太哭的不能自己。

她的眼裏絲毫沒有責怪，她只是難過，她的兒子怎麽和別人不一樣呢？如果那個男人和他走不長久怎麽辦？他可能沒有孩子，那他要一個人孤獨的過完餘生嗎？

“媽媽，”方衍眼眶泛紅，他蹲下，替他母親擦眼淚：“媽媽，他特別好，挽挽師兄特別好，你見過他會喜歡他的，你就當多一個兒子好不好？你不是有一個女兒了嗎？媽媽……”

“他會和你一直在一起嗎？”

“會的。”方衍微笑：“他會的，媽媽你不要擔心。”

方太太妥協了，她摟著方衍，哭了好久。

方姐姐知道了方太太的妥協，也只好無奈的嘆氣接受。方院長更是沒什麽意見，他從來都是聽方太太的話。

於是方衍總算放下心來。

過了三日，李聲挽回來了，方衍歡歡喜喜的接了他去自己那裏。

“你怎麽這麽開心？”李聲挽見他笑得開心，便問了他。

“你猜。”方衍將李聲挽的包放好，就環住了他，笑嘻嘻的在他耳邊說道。

“家人想通了？”

方衍驚奇：“師兄你好厲害！”

李聲挽笑，摸了摸他的臉：“因為你將家人看得最重，不得他們理解，怎麽能這樣開心？”

方衍親了李聲挽的頰，環的緊了些：“挽挽師兄也對我最重要。”

李聲挽仍笑著，不說話。

“挽挽師兄，你搬來與我一起住，好不好？我能多見你好久。”

“好。”他講。

周五晚上方衍有空，李聲挽便帶他回家吃飯。李太太歡喜的不得了，一直拉著他坐在沙發上交談。

方衍心中不解。他從前來李太太也是高興的，卻只是當學生看，便不會過分寒暄。這次他來，她師母噓寒問暖，欣喜地像見兒媳婦。

因而李老師自學校回來，看見的就是他的妻子拉著他的愛徒坐在客廳聊天，把平日最疼愛的兒子撇在一邊，由他獨自看電視。

他也不解，問李太太：“你今天怎麽了？往日天天念叨兒子，今天來了卻撇在一邊？”

李聲挽挑眉笑，不說話，只聽他母親怎麽說。

李太太笑著拍了方衍的肩，回李老師：“我太中意方衍，你兒子找了這樣一個好的男朋友，還由不得我高興？”

方衍聞言，險些要將口裏的茶吐出來，他震驚的望向李聲挽。

李聲挽卻只笑，不替他解惑。

李老師聽了李太太的話，也笑了：“原來你說聲挽有男朋友是說方衍？挺好。”

方衍直回不過神來，他茫茫然然，暈暈乎乎，實在不敢相信就這樣得了老師師母的接受。他原以為今天只是同往常一樣來李家吃個飯，他原以為改天登門出櫃的時候要被老師轟出門去，萬不想這樣輕易——他以為做夢。

等師母去做晚飯，老師入了書房，方衍悄悄拉過李聲挽。

“師兄，這怎麽回事？”

李聲挽將他帶到自己房間，合了門才說：“媽媽早知道你喜歡我，她還讓我與你在一起。”

方衍更為震驚：“她怎麽這樣輕易就同意了？”

“為什麽不？你這麽好。”李聲挽不解。

“可……”方衍踟躕：“我是男人啊。”

“啊，這個……”李聲挽明白過來，笑道：“我好早就與他們講過我不喜歡女孩子啊！”

“啊？師兄你不喜歡女人？”方衍驚訝，後卻有些難過：“師兄你怎麽不說？我當你不能接受男人，要難過死了，你早講你喜歡男人，我鐵定要纏著你不放了，才不舍得當初那麽久不見你。”

“我不是那個意思。”李聲挽牽起方衍的手，走近了兩步偎在他身上：“要怎麽講呢，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是真的許久之前，李聲挽尚年少——卻也不算太小。十六七歲的年紀，正當青春。那樣的年紀，多是少女懷春，少年綺夢。李聲挽卻苦惱的詢問他母親他的難題。

“媽媽，我有沒有可能不喜歡女孩子？”他問。

李太太是真溫良賢淑，早先又留過學，思想開放，於是那時雖有些驚訝，卻還是溫柔的答兒子問：“有的，所以你是喜歡哪個男孩子嗎？”

李聲挽卻是被嚇到了：“男孩子？我還可以喜歡男孩子嗎？”

是當年時代思想不夠，李聲挽沒有過大膽的想法，他只是想，他沒有喜歡過人，有沒有可能不喜歡女孩子，卻沒想到母親給了他另一個答案。

“當然，女孩子男孩子都可以的，有些男孩子天生喜歡女孩子，有些喜歡男孩子，沒有什麽不同。只是聲挽，”李太太摸摸他的頭：“你不可以胡亂嘗試，你要真正喜歡一個人才好，女孩也好男孩也好媽媽沒關系，但是你要真的喜歡。”

“我沒有喜歡誰。”他道。

“沒關系，”李太太朝他笑：“會有的，以後會遇到的。”

可好多年，他都沒有遇到。於是有一天，出現了一個方衍，他樣樣都好，在李聲挽眼裏，他沒有什麽不好，可他不敢肯定自己是喜歡他的，像母親說的那樣真切的喜歡。

許久之後他才明白，自己年輕肆意的時候大概還對別的男孩子有過朦朧的好感了，只是正只有方衍得他喜愛，令他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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