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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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是夏日,可清晨的陽光還不那麽刺眼,倒是有些柔和,紗綢似的緩緩落下來,披在人臉上,舒適而輕柔,又像是海市蜃樓,看得模模糊糊,伸手不可觸及。

阿藍睜開眼的第一瞬間,那光芒便漏進她的眼眶,微熱,幹燥,她才剛剛睡醒,朦朧地揉了揉眼睛,嗅到了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不似梔子花那般濃稠,也不如玫瑰那樣熱烈,只是淡淡的,讓人難以察覺的清香。

她是個賣花女,幾乎是第一時間,便辨別出那是風信子的香氣。

傳說中女神維納斯最喜歡收集風信子花瓣上的露水,因為它能使肌膚更漂亮光滑。風信子是一種極素雅的花,花瓣小巧玲瓏,總是極其溫順地聚攏著。它的花期一過,若要再開花,必須要剪掉之前奄奄一息的花朵。所以風信子也代表著重生的愛——忘記過去的悲傷,開始嶄新的愛。

那束風信子用簡單的盆栽盛裝著,幾枝花向四周伸展開,每一枝都是不同的色彩,組合在一起,竟然像彩虹一般絢麗多姿。它們被放置於窗臺底下,那薄紗似的晨光灑下來,正好撫在那些花朵上。

阿藍認得出,那就是她家的風信子。

Michael還在的時候,她只是單純愛花,但只是鐘愛雪蓮,後來他不在了,她花費了很多時間和精力去尋找雪蓮,她甚至去過新疆,那簡直就是雄闊巍峨的山脈,橫亙亞洲腹地,是塔裏木盆地和準噶爾盆地的天然分界線。它冬夏有雪,又名雪山,她只身前往,做了一回背包客。

那樣高的山,她體質太弱,沒爬多久就出現高原反應。面紅耳赤,頭暈腦脹,呼吸微弱。身邊有游客勸說她要是真的不舒服,還是下山比較安全,她只是揮手說不用。Michael可以為她做那樣多的事,為什麽她不能?

她不顧勸說,繼續向上爬行。可每走一步,都像是煎熬。她不曾想過,原來缺氧是這樣一件恐怖而又艱苦的事。他們常常親吻到呼吸困難,可她只是覺得害羞、甜蜜,從未覺得難受。也許是因為他在,而現在他不在。

她爬山爬得那樣辛苦,幾乎要丟掉自己的性命,幸好她暈倒的時候有人跟在身後,救了她一命,他們以為她是故意尋死,還苦口婆心地勸告她生命實在來之不易,她左耳進,右耳出,只是覺得自己真的好沒用。

她回家後沮喪無比,後來轉念一想,自己就算是去了天山又能如何?難道她那樣幸運,可以尋找到雪蓮?就算找到雪蓮,她還能將它帶下山去嗎?

她只是個平凡老百姓,沒有權利,沒有錢財,甚至沒有可以幫助自己的朋友,她怎麽能夠去往天山,再從上面摘下一朵雪蓮來?

她失去了他,失去了雪蓮。可她竟然還心存幻想:或許,某一天,他會帶著雪蓮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如以往一樣,神奇地出現在她面前,給她驚喜。或許他並不是不在了,只是為了給她一個驚喜,而做了一個長久的鋪墊。她要做的,只是等待而已。

等他準備一個驚喜的時間。

她開了阿藍花鋪,從各地搜集了各式各樣的花,整個鳳城,許是沒有比她的花鋪花式更全的店鋪了。也許沒有人知道這家名不見經傳的小花鋪,因為她的店鋪總是很冷清,可她並不在乎,因為她只是在等待而已。

她擁有那樣多的花種,也了解了那樣多的花的習性,像照顧一個孩子似的照顧它們,她花費了那樣久的時間去熟知它們,終於能將它們照顧得很好。她甚至閉著眼睛,僅憑嗅聞香氣就能知道那是一株什麽樣的花,而是否是她養的花,她也只需要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可她沒有雪蓮,她沒有Michael那樣大的本事,能夠從天山弄到雪蓮。她甚至不能去見一見它們的產地。

她只好等待,盡管是萬分之一甚至更少的機遇,她也得等待,不能放棄,她還有好多花兒沒有熟悉,也還有好多花兒要照顧。她必須學會愛它們,就像當初那樣摯愛雪蓮一樣。

阿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盆風信子,將鼻子貼上去,輕柔地嗅了一嗅,又吻了吻它們,才將它們抱在胸前,緊緊地摟著。

她還沒有穿鞋,就下了樓,木樓梯因為破舊,此刻又承了重,於是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惹得店鋪裏背對著她站立的男子回頭。

就那麽一瞬間,她以為是他回來了。

“睡醒了?”謝晉林仰著臉,看著還站在樓梯上的阿藍,見她赤腳站著,皺了皺眉,走過來對她說,“怎麽不穿鞋?”

他好像一夜沒合眼,眼睛裏有淡淡的血絲,衣服也是昨天那套,沒有換過,此刻皺巴巴的,好像被人揉捏著的報紙。她垂著眼看了看他的手腕,只看見那只銀表的一小部分,其它都被他的衣袖遮住。她有些別扭地轉過頭,說:“你昨晚沒回家嗎?”

他立刻笑了一聲,柔和溫暖,他摸了摸鼻子,對她說:“是啊,害得我又被罵了。”

連他自己也詫異,明明才剛從西邊放回來,應該在家裏好好表現一番,首先得讓母親放心,其次得讓父親看看他其實很乖,順便討好一下他,省得父親下次看他一個不順眼,又濫用職權,把他弄到邊邊角角的地方去。他其實應該回家,可一想到她還在樓上的小床上睡著,睡前還哭得那樣傷心,萬一做噩夢怎麽辦?萬一她睡得不踏實,他或許還可以上去看看她,幫一幫她。

這樣想著,他才毅然決定留下,而她竟然一夜好夢,沒有半夜忽然驚醒,也沒有出什麽其他事。他上去看過她幾次,她一直保持著縮成一團的姿勢睡著,安寧而平和。

而他就沒有這麽好過了,趴在桌子上睡得又累又冷不說,好不容易睡著了,一個電話又把他吵醒,看著來電顯示,他才後悔地拍了一下腦殼:忘記給媽媽打電話說一聲了。

母親在電話裏對他數落幾聲也就過了,他慶幸,幸好父親沒有在家。

然後入眠就顯得格外困難了,直到淩晨,他才渾渾噩噩地睡了過去,可沒過多久,天就亮了。原來一個夜晚,也可以這樣短暫。

晉林擡起手,指了指她手裏的風信子,笑著說道:“喜歡嗎?”

她有些驚訝地舉起手裏的花,挑了挑眉,說:“這個?”

“嗯,送給你的。”

“這不是我自己的花嗎。”

他臉微紅,還不好意思地微笑著,說:“我把錢放在收銀臺上了,就當做是我買給你的吧。”

她無動於衷,只是漠然地看著他。他怎麽又來了?表現出一副與她熟悉的樣子,上次他送給她的百合已經被她扔進垃圾桶了,這次又來?難道是她看錯他了嗎?他真的一點也不像Micheal,如果是Michael,絕不會背著她對另一個女子做出這樣的事來。他明明那樣愛著自己的妻子,甚至在自己一直隨身攜帶的錢夾裏藏著妻子的照片。

那照片不定期地會更換,照片中他的妻子有時候是軍裝,有時候是運動服,有時候穿著飄逸的長裙,可每一張都那樣美麗,他不停地更換,照片裏妻子不停改變的著裝,就好像不停更換衣服的妻子一直跟在他身邊似的。

阿藍撇了撇嘴,朝他伸出手去:“可以給我看看你的錢夾嗎?”

他有些疑惑,可還是將錢夾遞了過去,她先放下手裏的花,然後才接了過去,打開一看,裏面只有幾張信用卡,少量現金,甚至還夾著幾張名片,可偏偏沒了照片。

她仔細地翻找著,確認裏頭確實沒有照片後,才將錢夾還給他,冷漠地說道:“你是不是很有錢?”見他疑惑地望著自己,她在心裏不斷冷笑:“我知道一些有錢人的把戲,喜新厭舊,貪得無厭。如果有了新的目標,就會把過去拋棄。”

她將那盆風信子重新抱了起來,走下樓梯,說:“你其實不像他,他也是有錢人,可他不會像你這樣將過去拋棄。”說著,她動作粗魯地將那花盆裏的風信子拔了出來,帶出來的泥土滾落在她的手指上,她輕蔑地看著他:“它和上次的百合是一樣的下場。”

“啪”的一聲,那些花兒就被她狠狠扔進垃圾桶,可憐兮兮地在狹小的垃圾桶裏蜷縮著,好像被人遺棄的孤兒,躲在角落瑟瑟發抖。

“我記得我問過你是否深愛你的妻子,當時你的回答是肯定的,”她不屑地哼了一聲,看著他的眼神也是厭惡的,“多麽諷刺啊,如果你的妻子知道,你徹夜未歸,和另一個女人呆在一起,不知道她做何感想?”

她覺得煩躁,自己竟然將這樣的男人比成Michael,這樣見一個愛一個男人!

“先生,請你離開,如果你再出現,我一定會報警。還有,我以後不想再接你的單子,我不想再浪費我的花了。”說著,她便將拉門打開,還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晉林站在原地不動,定定地看著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微瞇著,卻不像平時那樣帶著溫和的善意,反而是濃烈的厭煩。他在心裏嘆了口氣,走過去將那束風信子拾起來,動作輕柔地拍掉上面粘著的臟東西,又重新將它們插回到那花盆裏,他才對她說:“如果是現在,你問我是否深愛我的妻子,我的回答仍不會變。”

聞言,她蹙著眉,疑惑地看他,而他卻表情淡淡,松懶地倚靠在收銀臺前:“可是,我的妻子,她是一個通情達理的女人,她總是能理解我的決定,連母親都沒有為我設想到的事情,她卻能想到,我皺一皺眉,她便知道我在煩心什麽,我一直以為,她就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所以,只要是我經過深思熟慮而做下的決定,她都會理解並且支持我。”他勾著嘴角,表情溫柔,像是沈溺入一個美妙的回憶。

“所以,就算是我打算重新開始,打算追求另一個女人,我相信,她也會祝福我的。”他低著頭笑了笑,再擡起頭,熱烈而直接地盯著她,緩緩說道,“阿藍,我想帶你去見見她,不過我得再買一束花。”

說著,他轉過身,朝玫瑰一區走去,從中挑出幾枝鮮艷欲滴的洛麗瑪絲玫瑰,小心翼翼地包進包裝紙內,取了一根金色的絲帶紮好,還用噴霧在花瓣上噴了水。在陽光的照射下,潔白如紙的洛麗瑪絲上那些透明的水珠子好似玻璃珠,透射光芒,藏住七彩的絢爛。

“這是送給我的妻子,最後的玫瑰。”他靜靜地看著那束洛麗瑪絲,表情莊嚴而神聖,“洛麗瑪絲,對死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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