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晉林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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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送她回家的路上,他告訴她說,他可能又有一段時間不會來了,還是部隊裏的事,這次可能要更久。

她點了點頭,咬了咬下唇,說:“你總說你部隊裏有事,你是軍人嗎?”

他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問他這個,她見他貌似為難,也覺得自己似乎在侵犯別人的隱私,於是連連擺手說:“我就是隨便問問,你覺得為難的話,不用回答也沒關系。”

“其實不為難。”他說道,“我以前是兵,那會兒天天呆在部隊裏,現在我算是老資格了,本來可以退役,只不過他們硬要我留下,說給新兵當教官,反正我閑著沒事,就留下來了。”

“哦,那你回部隊,是去帶兵嘍?”

“可以這麽說,有時候想念戰友,也會回去看看的。”

原來他是一名軍人。

她拖著下巴思考著,難怪他的背脊無論是走路還是坐著,都挺得那樣直。

從前開始她便一直對軍人有不一樣的遐想,他們穿著深綠的軍裝,舉著長槍,每走一步,踏出去的腿都是筆直的,倘若是一排軍人正步走,一定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從一側看過去,他們擡起的腿的高度都是一致的。

那時候她那樣迷戀這樣筆挺的男人,於是攛掇他也去當兵。可是他那時已經是一個跨國公司中國分部的總經理,他有一大批下屬,可他從不擺上司的架子,部下們都親切地喊他的英文名——Michael。

他已經工作那麽久,所以他只好委屈地沈下臉,對她說,阿藍,難道你要我離開你嗎?我去當兵的話,我們很久很久都會見不到面的。

其實她不過是隨口說說,哪裏舍得真的把他放養到那麽遠的地方,如果他們見不到面,不僅是他,她也會很思念他的。再說她對喜歡的食物從來都是一陣一陣,當時只是看了國慶閱兵式,才突發奇想這麽說的,再過一段日子,她便將這事兒拋到腦後。

那時她剛從大學畢業,還沒有找到工作,住在他的公寓裏,每天最幸福的事就是做好一桌的飯菜,等他回家。

那只是一個最平常最普通的日子,時鐘走到下午五點,門鈴準時打響,她歡天喜地地跑去開門,可打開門,卻不是他。確切地說,她的面前是一盆花,花裝在巨大的瓷器裏,將捧花的人遮擋住。

她驚喜地說不出話來,那花確確實實是雪蓮,長在天山的奇花,她只在小說裏看到過這種花,實際上這花並不美麗,不如睡蓮慵懶隨性,也不如粉荷清純粉嫩,花心是無數個黃褐色小絨球組成的類似繡球的球體,而花瓣則像白菜葉一般,散開在花心的四周。

這是真正的雪蓮花,而不是幹制品。

當他的頭從那捧雪蓮的背後鉆出來時,她差點要掉淚。她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弄來的雪蓮花,只知道要弄到這樣的雪蓮一定是極其困難的。他卻淡淡地說,只要你喜歡,我每天都可以為你弄一朵來。

直到公寓裏擺滿了雪蓮,他們好像身處天山一般,可就算是在天山,也不會像這樣遍地開滿雪蓮。他對她說,雪蓮的花語是清韻出塵,就像是你。

自此以後,她最愛雪蓮。可那些雪蓮太不好養,沒過多久便一一死去,她將它們制成幹花,然後燉雞吃。

可後來,她再也沒有見過雪蓮,連帶著他,她也一並找尋不到了。

越野車沿著崎嶇的山路顫抖著行駛,這是一條盤山公路,在巍峨的高山上開辟出這樣一條似蛇龍般的小道,路面還未澆上水泥,鋪著山泥和碎石頭,高低不平,車輪碾過去,整個車身都會顫動。

可是這片山林樹林茂密,放眼望去,全是一片綠油油,還以為自己來到了原始森林,密密匝匝的樹葉幾乎將所有光線都遮擋住。這條山路是唯一的土黃色,也成為這片深綠中唯一的點綴。

從山腳到山頂,駕車大概要行駛半個小時,再加上山路不好走,或者有時候遇上雨天,行車時間更要拉長。

好在今天是個大晴天,半小時,張若水的越野車便穩穩當當停在訓練基地的停車場了。

一走進基地大門,先是身著軍裝的侍衛禮貌地敬禮,他稍稍點個頭,便踏步邁進去。迎面而來的是一個巨大的沙地操場,微風一吹拂,操場上的黃沙便翻滾躍起,好似來到一個霧蒙蒙的沙世界。

操場上有老兵帶著新兵訓練,他們穿著整齊統一的綠色訓練服,或是走正步,或是站軍姿,都是一塊塊方方正正的矩形。如今天氣寒冷,他們穿上棉衣便可禦寒,可要是在夏季,烈日炎炎,曬得他們一個個跟非洲難民似的。

張若水也是教官,每次路過這裏,他都會進入訓練地去看一看的,可今天他沒這個心思,只是稍稍瞄了一眼,便目不斜視地走到最前方巨大的建築物中。

他一推開門,便看見謝晉林坐在最裏面的辦公桌前,正專心致志地閱讀文件。盡管他推門的聲音很輕,可身為一名訓練有素的軍人,謝晉林還是在第一時間發覺了他的存在,擡頭看見是他,板起臉嚴聲說道:“張若水,和你講過多少次,進門前必須先敲門!”

若水笑盈盈地走過去,取下頭上的軍帽,在晉林面前來了個標準的軍姿,還中氣十足地喊了聲“長官好”,將晉林逗笑,才松懈下來,找了張椅子坐下,懶散地說:“長官,客人來了,不倒杯水啊?”

晉林笑著搖了搖頭,表示很無奈。張若水其實是和他同一批參軍的,剛進去的時候,有緣被分在了同一個班,可兩個人互不相識,曾經還為了要爭奪班裏的第一名而多次大打出手,當然,這都是合理的比試,必須先通過教官的批準,兩人才可以到指定場地去進行搏鬥。

他們兩個其實水平相當,每次搏鬥,基本以平局結束,可晉林出拳快、準、狠,頻率不高而命中率極高,若水則相反,他是以出拳數量高擊退敵人,像他這樣的出拳頻率,要是一般人早就體力不支倒下,可一整場比賽下來,他剩下的體力倒還比對方多一點兒,這樣說來,他其實是靠體力取勝。

可後來,兩人的差距便漸漸拉大。

為了彌補體力上的缺憾,晉林為自己制定了一套特訓體力的魔鬼方案,無論是誰,一見那方案,無一不嘖嘖嘆息:這可是真魔鬼。他堅持了大概一年,終於是將體力的部分提升上去。

畢業前的最後一次搏鬥,他只花了十分鐘,就將張若水拳打得落花流水。張若水當然是被打得心服口服,自那以後,兩人之間的關系突飛猛進,若水甚至還和晉林拜了把子,兩人成了兄弟。

現在兩人都當教官,可按級別來分,晉林是比若水高一級的。張若水為了調侃他,總會裝出一副忠心下屬的樣子,敬軍禮叫他“長官”。每次若水叫他長官,他就無奈,就像這次一樣。

晉林將水遞給若水,微笑著說:“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聽說你在前線忙活著呢,你這個大忙人,還有空來這邊?”

若水喝了一口水,又將被子放下,才對他說道:“這不是為了來看你嘛。前幾次你來,我都在外頭忙,等我來了,你又走了,我還在想,和你湊準時間怎麽這麽難吶!今天我可是緊趕慢趕,一路追著你來的,我都恨不得自己變成超人,咻地一下到你面前來,省得你又跑了!”

“你就這麽想見我?”晉林虛坐在桌子上,兩手搭在桌子邊沿,笑嘻嘻地看著他。

“你得了吧你,別說的好像我暗戀你似的。我這不念著兄弟情份,想著咱倆這麽久沒見,見一面解解相思嘛——啊呸,說錯嘴了——我就是想來看看你,你最近很懶散啊,來看看當初被那些女教官誇讚身材陪兒棒、肌肉倍兒結實的超級大帥哥有沒有生出贅肉來。”

“那你現在看到了。”

“嗯——看是看不出來滴,我還是決定要摸摸看——”說著,若水便伸出手來去掐他的腰。

說時遲,那時快,晉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反手一抓,一擰,再一推,便將若水弄到離他三步之外去,若水哪兒肯就這麽便宜他,也立馬出手反擊,瞬間,兩人便扭打成一團。

最後,晉林一個標準的擒拿,將張若水拿下,他得意地說:“怎麽樣?你說我現在生出贅肉沒有?”

“沒有沒有,什麽贅肉啊,您長的那都是標準的肌肉,一量不多一量不少,那贅肉都是我長的,行嗎?誒喲,謝晉林你先放開我!”

晉林拍了拍手,擡著下巴瞥了張若水一眼,沒好氣地說道:“每次都是求饒的時候嘴巴甜,就你事兒最多。現在看我也看了,你也承認你長贅肉了,皆大歡喜,你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皆大歡喜?明明是屈打成招。張若水稍顯狼狽地起身,略略活動了下筋骨,直哢嚓作響。他又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去,說:“行了行了,和你說正經的。”

“你還有正經事兒?”

見晉林一副鄙視的樣子,張若水就忍不住抽動嘴角:“虞正鎧前幾天來過。”

“他來幹什麽?”

“還不是那場大火的事!”張若水嚴肅起來,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謝晉林的表情,見他並無大礙,還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便不再小心措辭,大大方方說,“縱火犯說是逃了,好像很早之前就逃了,可現在才公示出來,可能怕引起民眾恐慌吧。他們公安又開始調查了唄,說一定要將犯人捉拿歸案。我看是沒這麽簡單。”

“嗯。”

“唉,誰讓當初他一畢業就去幹公安的?忙死他!嘿嘿,還是咱們好啊,操練操練新兵蛋子,有脾氣還可以朝他們身上撒一撒,多好啊。”張若水手摸著下巴,說,“不過,做咱們一行的,也是有弊處的。”

晉林挑眉:“怎麽?”

張若水無力地躺在椅背上,雙手搭在後腦勺上,一副艷羨的神情:“其實虞正鎧那小子來也不完全為了這事兒,主要還是來送請帖的。”他羨慕地嘆了口氣,又說:“唉,他可是要結婚了,據說也是個警察,他一個部下,姓秦。你說,咱們這兒怎麽就只招男兵呢?要有個女兵,我也能早點結婚啊!”

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張若水從椅子上跳起來,拍了拍腦子,說:“你看我這腦子,上次虞正鎧拿來的東西——”說著,他便走出門去,去了隔壁房間,不一會兒,又走回來,手裏捧著一大花盆的火鶴,火紅的圓形花瓣中央一株長長的黃色的花芯,看起來極其喜慶。

若水說道:“虞正鎧說,他上次出任務,你們結婚的時候沒能去成,知道嫂子愛花,就特地買了這火鶴,作為你們新婚之禮,可最後還是沒宋成。現在都輪到他結婚了,雖然現在送不太合理,可他還是覺得得先把你們的補上。”

那火鶴好大一盆,捧在手裏沈甸甸的,花朵很艷麗,的確是很喜慶。

晉林在阿藍花鋪就看見過火鶴,不過比這個小一點兒,但是那花瓣也是火紅火紅,乍一看,還以為是燃燒著的熊熊烈火。元阿藍曾經和他說過,這火一般艷麗的火鶴的花語是薪火相傳,當然也可以用來恭賀新婚,總之是很喜慶很吉祥的花朵。

可他總覺得,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低眉順眼,長長的睫毛好似一把小扇子,遮住了她的眼色。她的手在火鶴的花葉上輕輕撫摸,她的皮膚那樣白,落在正紅色上,對照鮮明。他甚至看走了眼,一時間覺得她的肌膚是透明的,可能被那燃燒般的火鶴灼燒了一般。

只是那一念之差,他便伸出手去,將她的手緊緊握在手中,他只是害怕,那雙白凈纖細的手,真的會被火鶴焚燒。她的手那樣柔軟,那樣小巧,他一只手就可以將她兩只手都握在掌心裏。她的手那麽涼,將他掌心的溫熱全部吸收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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