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有了反應，眼皮動了兩下之後艱難的睜開了，雙眼呆滯無神，透過那染血的面具，定定的看著她，好半天眼中才有了亮光，“沈雲之……”

見他神智恢覆清醒，她心中突然升起莫大的驚喜，不自主地頻頻點頭：“是我……是我……”

“你怎麽來了？”賀蘭齊的聲音很弱，幾乎要帖近他才能聽得見。

沈雲之看著他那滿身的傷痕，衣衫襤褸浸透了血，與傷口粘在一起，鼻子一酸，淚水又落了下來，“我來看看你……”

“他們，怎麽會放你……放你進來？”

“我是昭王的人啊！我幫他們來審問你、勸你、說服你都是很合理。”

“哼！”賀蘭齊鼻子裏輕聲冷哼。

“怎麽，有何不對？”

賀蘭齊還被栓在木架上，全身上下能動的也只有頭了，但頭也沒有力擡，若不是沈雲之一只手拖著他的下巴給他借力，怕是沒兩下就要低下去的。但他此刻卻用盡了力氣將頭擡了起來，緊緊地盯著他，呆滯無神的眼中突然射出稅利明亮的光芒，“走！快走！”

“什麽？”

雖然說一句話都要歇一會兒，但他此刻的話卻異常清晰連貫：“快走，這是他們的計謀，你忘了李巢之事嗎，分明是秦淮設下的計，為的就是把所有與鄭婉兒有關的人都引出來。”

沈雲之心中大驚，這幾天心緒不寧竟然把這麽重要的事給忽略了。晉國公故意將高護執行任務的假消息透漏出去是知道高護與她交好，知道他們為救婉兒定會在高護身上找突破口。只等他們計劃好了，所有人到位之後臨時換掉高護，給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他們在那麽短的時間之內無法應對，等自亂陣腳露出破綻，然後便可一網打盡。

看來這老狐貍根本就沒有相信她，之前讓她出則同行入則同議都是假的，是給她的錯覺，順著她摸出更多人再借一個合適的機會一鍋揣掉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自己果然還是太嫩了點，思緒不夠成熟縝密。但之前卻還意識不到這點，還因此與賀蘭齊起過爭執，現在想想真是愚蠢之至。

“我……”沈雲之眼中的淚止不住地往下流，賀蘭齊這個樣子都是她害的，若是早聽了他的勸告，也不至如此。

“對不起，賀蘭，真的對不起！”

賀蘭齊看著她自責哭泣的樣子，很想安慰幾句，可話到嘴邊又換了：“知道就好，你害我到如今這番情境，這一筆我可，可記下了！”不讓她吃些苦頭，她永遠都固步自封，不知外面天高地厚。

他這一說沈雲之更加難過了，低頭抽泣不止。

“好了，別哭了，至少我還是把婉兒給救了出來。”賀蘭齊吃力的扯動了一下嘴角，升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若不是你讓人設計了，我也不會這麽順利地救出她。”

“什麽？”沈雲之猛地擡頭，看見了他嘴角那一絲笑容和眼底那一絲皎黠，她突然明白了點什麽，“你知道？你一開始就猜到了？”

是的，剛開始還奇怪，賀蘭齊在那種情況之下，在隨後又出現的像是早已埋伏好的十幾人攻擊之下，怎麽可能還能將鄭婉兒救走。

一定是他的部署，不然那些金吾衛衛士怎麽會那麽及時的出現，成功的介入他們的爭端，然後他可以趁亂將人帶到武侯衛官署，又找機會送出宮城。

一想明白，沈雲之突然覺得此人有些可怕，之前那滿滿的自責和愧疚消失了一大半，冷聲問道：“可是，你為什麽不提醒我？”

賀蘭齊聽她語氣知道她想到這一層上面了，又嗤笑了一聲，道：“你以為我真有那麽神通廣大，又有那麽深的心機嗎？就算有，也不會……不會對你！”

“那你……”

“我只是有些懷疑，於是做了二手準備，婉兒是一定要救的，若高護那出現狀況，我還是可以制造一場混亂，趁機……”他話沒說完就停了下來喘著粗氣。

沈雲之忙道：“不要再說了，我明白！”

“你快走！”待恢覆了些氣力，他又道，“快走，晉國公既然已經懷疑你，說不定你來此地也在他們的計劃之中，剛好順了他們的意。”

“你放心，我是獨自來的未跟任何人講。”

賀蘭齊本還想再教導她幾句，突然覺得應該趁還有力氣把話留在更重要的問題上，便問道：“婉兒如何？”

“那日你將婉兒藏在官署，後何孝義將她交給了蘭心，也虧得皇後願意幫忙，命帖身婢女趙阿春給宮門監門衛傳了皇後口諭，說隨安陽公主一起出城的是皇後賜給她的婢女，李蘭心這才順利將她帶了出來，此後便由守在外面的玉容將她帶到了秦楚樓。”

“秦楚樓？”

沈雲之看出了他的憂慮，道;“你放心，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他們絕對想不到鄭婉兒會再回到那兒。況且還有玉容派的人守著，萬一有個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可將她轉移。”

賀蘭齊放心下來，又問：“你打算怎麽做？”

“如今的情形混亂不堪，許多意外都是我始料未及的，完全不在我的掌控之內，所以我現在很迷茫。賀蘭，經過了這麽多事我才發現，我的覆仇計劃我所謂的精密部署在任何一個小枝節面前都會變得不脆弱不堪，我才知道原來事情不像我想像的那麽簡單，計劃縱然詳盡可變化卻會讓人措手不及。所以賀蘭，我想請你，幫我……”

賀蘭齊擡頭看著她，他眼中漸漸浮起的亮光，是今天她從未見過的。

“賀蘭……”沈雲之被他這麽盯得不知所以。

他嘴角似乎又勾了一下，“你想讓我怎麽幫？”

沈雲之深深地盯著他的眸子，眼中灼灼光芒懇切又堅定：“幫我分析，幫我布局，看著我，不要讓我再犯錯……”

面具之下那個黑洞洞的眼眸似乎也亮了起來，良久之後他笑了，笑容不再似有似無，很明顯的掛在臉上，“好，我幫你！”

沈雲之也笑了，為了他的臉上的那個笑容，雖是染上血卻比任何時間都讓她覺得溫暖；為了他的答覆，雖還是平靜無波，卻比任何時候都能讓他感覺到真誠。

“可是，要等我能活著從這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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