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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陵園之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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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燈火,無人入眠,便是那突來的漫天飛雪也無法平靜他們的焦灼,等第一縷亮光撕開黯淡的天幕後,段宅大門驀地開啟,一匹高頭大馬馱著兩人飛奔而出,馬蹄飛馳,雪花飛卷。飛騎出了坊向西而去,恰與一隊往平康坊方向急行的長安縣府衙衛兵擦肩而過。

出了橫街踏上了縱橫南北的朱雀大街上,馬頭急轉向南,南面宮門漸近,長安一百零八坊漸漸甩在身後的沈幕之中。

一路疾行,風馳電掣,從長安到鹹陽,整整兩個時辰,終於在巳時一刻趕到了目的地——渭城皇家陵園,興寧陵。遙看著重兵嚴守、兵甲鉞戟的興寧陵入口,李蘭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終是趕上了。

“婉兒,咱們不可靠得太近,就在這裏等她出來。”之後看了看四周,指著一丈外一顆高壯青松,道:“就在那兒吧。”

鄭婉兒點了點頭,從馬上取下一個很大的褡袋,拂掉了上面的積雪,抱著它走了過去在樹下坐下。

“我還要趕回去將他們引過來,你且自己小心著些。”正欲轉身,又想起了什麽,叮囑道:“曲子可還記得熟?切莫彈錯了……”

“公主放心吧……”

李蘭心這才牽起那累得臥在地上大口喘氣的棗紅大馬遠去了,不多時便消失於雪花彌漫的林木之中。

待她的身影完全不見,鄭婉兒方收回視線向那陵園看去,手指輕輕落於琴弦之上,一動不動地屏息看著,緊張地等待著,等著一個人的出現,那是她唯一的機會。

顯然陵園內的人是無法感受到她的心情,依舊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任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任雪花在她睫毛上發絲上一點點消融。她自始至終都如一尊雕塑那般定定而立,面朝著一個圓穹頂的大墓。螭首龜趺墓碑之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隸筆墓志,而她的目光,只定在第一列行頭之處那幾個字:梁王李辰。

“皇後,雪大了,咱回去吧!”趙阿春實在是忍不住了,輕輕走上前去勸說了一句。皇後在這雪中已站了快兩個時辰了,萬一給凍出個什麽好歹,可有得她心焦。

此人便是大齊皇後王惠,人稱王皇後,她身前的這個陵墓,是她唯一的兒子——梁王李辰之墓。今日是他的忌日,每年這一天,她就會帶著義女李蘭心和帖身待女趙阿春在幾個待衛的護送之下早早地來此,來看看她心愛的兒子,和他說幾句話。

一開始齊帝很是不放心,欲讓南衙衛士跟著同往,可她說:“人多,太吵,辰兒不喜。”以此拒絕了齊帝的安排。對她來說,兒子死了的那一天,其實她也死了,再沒有什麽事能讓她擔心害怕,驚恐惶然的了。

即便是到了陵園,她也是將那些待衛安排在陵園入口,以免有人來打擾他們母子。而今日李蘭心不知何故未能前來,唯一跟著她的人就只有侍奉了她二十多年的帖身女官趙阿春。

可也只是在五步之遠的地方站著,不能近得她身,對她來說,一年一次可以與兒子說話的時間,她需要徹底的放松與安靜。

見皇後不語,趙阿春又道:“皇後,您的心意梁王他必會感知,若是他在天有靈,定不舍您在風雪之中受此冰凍之罪。”看著皇後那孤單的素白背影,她不免心升疼惜,若是梁王能看到,恐怕更會傷心不已。

“哎……”

長長的嘆息緩緩飄出,與那簌簌而落的雪花融在一起,落在趙阿春的心頭,激得她一陣生疼。

“娘娘……”趙阿春無語哽咽,她知道太多的傷心與無奈,太多的不舍與悲痛,太多的不甘與委屈,都在皇後的這一聲嘆息裏。隨著這一聲脆弱輕渺的嘆息的溢出,當是眼中那一滴淚水滑落。

一瞬間,她突然有點後悔不該催促的,這一年一次的機會,對於一個日夜思念亡兒的母親來說,該是多麽的短暫多麽彌足珍貴,縱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後,此刻,也只是一個母親,只想與孩子多處一時,多呆一刻。

可是不得不走,終是有分別的時候,萬般心碎千般不舍終化作一聲嘆息一滴清淚,消逝於這漫天雪花,一地冰霜的塵世之中。

那人轉了過來,一副美麗的臉龐,不施粉黛略顯蒼白,眉若淡淡筆墨輕輕描過,雙目通紅,眼角有著淡淡的細紋,尖瘦的下巴上還掛著一滴未來得及投身冰雪的晶瑩淚水。整張臉看上去幹凈、親切、端莊,又隱隱透著股子尊貴清冷的氣質,那種拒人千裏之外的清冷。

“走吧……”不再回頭,沒有留戀,決然幹脆的背影緩緩離去,身後一排長長的腳印卻略顯淩亂。

“幾年了?”遠處傳來她的問話。

趙阿春緊緊跟在她身後,“六年……”

“六年了啊……竟然都六年了……”她的聲音和她的的背影一樣,在紛揚的風雪之中越來越模糊。

鄭婉兒目不轉睛地盯著陵園入口,忽然見有兩個身影出現,心驟然一提,目光一緊,深吸一口氣,垂目下去,弦上素手悠悠而動。

一曲琴聲驟然而起,叮咚如玉,悠揚深遠,時而如萬馬奔騰地動山搖般氣勢澎湃,時而又如秋夜低風,深林晚澗般低沈悠揚。過一會兒挾著狂風暴雨飛少走石席又卷著漫天飛雪。琴聲之中,悲壯之情豪邁之意鋪天蓋地,仿佛勾勒出一副金戈鐵馬,硝煙彌漫的慘烈戰場,萬千男兒浴血奮戰,沖鋒陷陣,馬蹄如雷,殺聲震天;忽而又像是暈染著一副潑墨山水,草木成林,鳥語花香,漁舟唱晚牧童晚歸;最後,琴聲猛然變得低沈嘶啞,像是在訴說一段未完的情緣,又似在吟唱著深深的不舍與眷戀……

鄭婉兒身心皆在手下搖琴之上,似乎把自己融入了每一根琴弦之上,每一個音符仿佛都是她的一滴淚水,每一個曲調似乎都有她的的情意,隨之浸入到這漸漸悲傷的曲子之中,感受到了那個人曾經的哀傷絕望。不由心中大慟,悲傷彌漫,化作一滴淚水奪眶而出,恰滴落在琴弦之上,“汀”的一聲變作這一曲琴聲末尾篇章的最後一個音符。

琴音止,卻覺一陣殺意襲來,擡眼便見數把寒光閃閃的銀槍,鋒利的槍頭指著她,將她團團圍住。

擡頭,一個臉色蒼白清冷卻不失端莊美麗的中年女子,緊緊的盯著她,微紅的眼眶翻湧著巨大的波浪,“你是何人?!怎麽知道這首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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