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試探的道：“聽說沈將軍有一女，武藝卓絕，驚才絕艷，巾幗不讓須眉，只是可惜五年前沈將軍死後再無依靠，從此流亡天涯，不知所蹤。”

“如果你口中的這個恩公就是沈巖之女呢？！”

鄭婉兒目中翻起波濤，驚駭之情溢於言表，過了好一會兒才稍稍平靜了一些，道：“若她就是，那一切都有解了。為何假扮男裝，為何要扶持平王又為何對晉國公一派如此憎恨，原來，她是想要報仇，而她的覆仇對象是昭王！果然，我就說沈將軍忠貞一世，怎麽可能做出判國之事，原是被惡人構陷。”

“看來你也認為沈巖之案與晉國公脫不了幹系。”她很輕易的就猜到沈雲之是為覆仇而來，那麽就是肯定了沈將軍之案另有冤屈。

鄭婉兒看出了他心中的疑問，微微一笑：“跟了恩公這麽多年，若是連一點蛛絲馬跡都看不出來，那婉兒也著實太笨了些，還有何顏面留在恩公身邊替她謀事呢。”

“你能看出來能猜出來卻閉口不言，從未問過，”他看著她，目光很深，“如此謹慎深沈，我想也是她如此喜愛你的緣故。”

“賀蘭說笑了，婉兒可沒有那麽多的心思。婉兒只是覺得，恩公對我有情有義，我再活一世當銜草環做牛馬報答，只要做好恩公交待的事情不出差錯，就是對她最好的忠誠。其它的，若她想說自然會說，不說的也是有她的道理。”

“你就如此信任她？若她讓你做一些違背仁義道德的事呢？”

“仁義……道德……”她呢喃著這兩個詞，眼光突然變得悠遠飄渺，轉過頭去緩步向前，腳步突然沈重了不少，背影更顯淒涼孤寂，“這個世上，還有仁義還有道德嗎？我父親遵仁義守道德，可結果呢？含冤至死！而那些害他的人卻榮華富貴、高官後祿，至今逍遙法外。還有沈將軍，世人欠他的，豈止一個仁義道德？”

說到這兒她冷哼了一聲：“仁義道德，不過是用來捆綁束縛善良之人的繩索，讓他們乖乖地聽命於執繩之人，而他們，只用牽著那條繩索，就可以為所欲為，隨心所欲地擺布欺淩他們。”

她的聲音稍停了一下，片刻後又開口，聲音已比剛才平靜了許多：“這種仁義道德，何需還要固守？我與恩公所做的，有些事情或許有悖三綱九常，可是，絕不會像他們那般喪盡天良！”

鄭婉兒步子越來越緩，終於停了下來，回過頭來看著兩步之遙的賀蘭齊，杏目閃亮，“我們只是，‘以小惡而謀大善’！”

賀蘭齊看著她，久久不能言語，一直以為她只是一個單純的執行者，卻忘記了她也是有靈魂的，“婉兒……”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麽。

“怎麽又說到我了呢，”鄭婉兒展了一個笑容，“好了不說這個了，我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完呢。”她眼珠轉轉，“方才說到，恩公她是沈將軍的女兒，那你與她……”

賀蘭齊沒有即刻回答，緩緩往前走去，步子不大，剛好夠她不緊不慢地跟上，鄭婉兒倒也不催促，兩人又這麽沈默地行了好大一段路，直到平康坊地坊門赫然出現在眼前才停了下來，賀蘭齊輕輕劃了一下面具，道：“我曾欠沈將軍一個很大的恩情。”

“這個婉兒有所耳聞，可是他曾救你一命？”

“嗯！”

她皺眉：“可，這與恩公有何關系呢？”

“滴水之恩，當湧泉想報，更何況是救命之恩！”

鄭婉兒不解：“嗯？”

他微嘆一口氣，苦笑了一下，接著道：“而報恩之法，我卻沒得選擇。”

“如何說來？”

賀蘭齊接著跟他解釋，但卻像是在說一個故事那般娓娓道來：“有一次，我與沈將軍陷入突厥敵軍的包圍，與他們展開了激烈的廝殺，但無奈敵眾我寡，縱然有沈將軍這樣的猛將也難以扭轉敗局，我軍死傷無數，沈將軍與我皆不同程度受傷，而他的傷勢更為嚴重，身中兩箭，腹部被刺，渾身是血。我欲掩護他撤退，可他不聽，道：‘萬千兒郎皆在拋頭顱灑熱血，我怎能棄他們不顧茍且偷安？’”

說到這兒他停下來長長一聲感慨，“所以，他與我們，與大齊數千好男兒，浴血奮戰到了最後，幾乎全軍覆沒……”他痛苦的閉目，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戈壁落日，孤城狼煙，血水染紅澆透了那幹涸地面，斷肢殘骸鋪滿在他們周圍，戰火燒灼著屍體，焦臭之味刺激著他的鼻腔……

“賀蘭，賀蘭！”見他久不語，鄭婉兒不禁喚了他兩聲。

他的思緒被拉回，翻滾的眼波緩緩平靜下來，他接著道：“那時，沈將軍的情形非常不好，連舉刀都有些力不從心了，那時候我們真的是陷入了絕望，從來沒有過的絕望……真的以為會死在那兒，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突然拉住了我，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沈家有一女，鳳蓋棽麗，,龢鑾玲瓏’”

“什麽意思？”

“我也這麽問他，他說：若你能活著撐到援軍到，請記住，她叫，沈玲瓏……”

他的故事講完了，看著她：“就是這樣……我與她的故事。”

她皺眉：“這……婉兒不太明白，沈將軍那是何意？”

他輕勾唇角，“你那麽聰慧，怎麽會猜不到呢？”，之後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看著平康坊坊門，“走吧，我送你進去。”語落便往前走去。

鄭婉兒卻沒有動，停在原地想這個不解之處，也只是幾個彈指的時間，她眸光猛地一亮，眉心舒展開來，沈巖將軍知道自己必死，而在那個時候跟賀蘭齊提到自己的女兒，那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將女兒托付給了他！

她回過神來見賀蘭齊已走，快步追了上去，與他並肩平行之時，在他耳畔輕問道：“可沈將軍他怎知你就一定能撐到援軍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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