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飛、白浪和歡歡三個人圖著新鮮已經開桿打起桌球來，他們一邊打一邊聽兩母子的對話，偶爾插一兩句，打趣一下秋兒。小茶不懂這個運動項目，進屋給大家泡了一壺茶端出來放在廊下的藤編桌上，一人沏了一杯，渴了的，就過去拿來喝。她自己則坐在藤椅裏，一邊喝茶一邊拿著手機在微信群裏同花友聊天。

易顏說得渴了，走到小茶對面的藤椅坐了，拿起一杯茶來喝著，準備解解渴再跟秋兒繼續探討二十四節氣的事情。她看秋兒跟著過來，便拿起原本放在桌上秋兒的卡通杯問：“寶貝兒，要喝水嗎？”

“媽媽，還有什麽好玩兒的諺語嗎？”秋兒問完，過去接了杯子就喝起來。剛喝下去，汗就從額頭上冒出來了。易顏趕緊又拿毛巾來給他擦掉。

突然歡歡喊了一句：“春雨驚春清谷天！”

眾人被她喊得皆是一楞，結果只有秋兒跟她接道：“夏滿芒夏暑相連！”歡歡見秋兒能接上，於是又喊：“秋處露秋寒霜降！”秋兒立馬又接：“冬雪雪冬小大寒！”

眾人一聽，樂了，皆把秋兒誇了一遍。孩子聽了誇讚，心情大好，求學之心猛增，又央著易顏講諺語。易顏哪裏有那麽多來講，拿出手機來搜了一圈，挑了些有意思的來念給他聽。

大家正玩得熱鬧，秦樓從院門口走了進來。

最先註意到他進來的是小茶，她敲了敲桌子，示意易顏有人進來。易顏一擡頭，眼神閃爍了一下，因為現在才十點過五分，尚未到午餐的時候。她站起來向他笑道：“秦先生，稀客呀。您這是來吃早餐還是吃午餐呢？”

秦樓笑著走過去，直接以另一張藤椅上坐了下來，指著一幹人等道：“你們現在都這麽閑嗎？”結果易顏還沒答，小茶立刻向他投來一道銳利的目光。秦樓沒想到這個啞巴女孩長得雖然好看，性子卻這麽烈，他側了側身，以小茶看不到他口型的角度對易顏道：“易顏，你們家美女怎麽這麽兇？”

易顏看了看怒目而視的小茶，又看了看一臉含冤的秦樓，笑道：“我們家小茶本來是挺溫柔的，可你是我們今天的第一位顧客，卻在這裏說我們閑。按我們做餐飲的迷信說法，你這就是來砸我們場子的呀！看來今天我們真的要閑了~”說完示意小茶不要在意，註意禮貌。小茶瞪著秦樓丟給他一個嫌棄的眼神，才低頭繼續玩自己的手機。

“啊！”秦樓沒想到還有這麽一說，一時尷尬無比，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失言了！這真是……”易顏笑著倒了一杯茶遞到他面前，不露聲色地道：“開玩笑的，你不要當真。那你想吃點兒什麽？我給你做。”此情此景，她和他換了身份，現在她是主，他是客。她行待客之道即可。

秦樓忙道：“不著急，我這會兒還沒餓呢！喝會兒茶先，不介意吧？其實我就是路過想起來，順道進來看看。”大周末的，哪有什麽順道。事實是上官聿南一大早就反覆打好幾個電話給他，要他過來刺探軍情的。他是實在被他磨得不行了，才答應替他來一趟的。

易顏從他些微游離的神色中已猜出了個七八分，但她沒有點破，只道：“您說的哪兒的話，我們怎麽會介意顧客上門呢，當然是歡迎的。”然後對身邊打量秦樓的秋兒吩咐道：“秋兒，去把吧臺上的那盤花生給秦叔叔端來，小心點兒註意腳下，別摔了。”

“好的，媽媽。”秋兒轉身進了餐廳，將那盤原本小茶備著給自己人吃的花生端了出來放到桌上：“秦叔叔，請吃花生。”

秦樓連忙道：“謝謝你啦，小靚仔。”他伸手拿了花生來吃，一邊打量著秋兒。他總覺得秋兒與上官聿南有相似之處，到底哪裏相似，仔細看了又說不上來。他看秋兒靠在小茶身邊看她玩手機，並不拿花生來吃，以為他是因為有客人在不好意思吃，便抓了幾顆花生遞給他：“秋兒，你也吃。”

秋兒並沒有伸手來接，對他道：“謝謝秦叔叔，我不能吃花生的。”

“為什麽？”秦樓看易顏，以為她管教太嚴。

秋兒解釋道：“因為我吃花生過敏呀。”

“怎麽你也花生過敏啊？”秦樓其實是條件反射地問出這句話的，但立馬他就頓住了，因為他想起了一件事情。他轉頭看著同樣停頓住的易顏，緩緩問秋兒：“你知道上官叔叔也吃花生過敏嗎？”

“啊~真的？”秋兒驚奇地問。秦樓緊緊盯住易顏觀察她反應，只見她擡起頭來平靜地直視著他，雲淡風輕地說：“那還真巧。”然後，轉頭對秋兒道：“寶貝兒，你的寫字時間到了。上樓去寫吧，寫完喊我檢查。”秋兒應聲，上樓寫字去了。

不對。秦樓幾乎立即下了斷定。既然她和上官聿南一起生活了幾個月的時間，不可能不知道他花生過敏的事情。如果在這樣的前提下，她不應該是說“對啊”或者“是的”嗎？而絕不是“那還真巧”。她的表情和反應再加上這句話，顯然有欲蓋彌彰之嫌。

他沒的揭穿她，只是一邊剝著花生吃，一邊喝著茶，裝著閑聊道：“這個阿南，吃東西禁忌可多了。這麽麻煩的人，你當初就沒想過把他給扔掉？”

易顏淡淡地笑著說：“其實是扔過的，只是他又跑回來了，沒扔掉。”

她記得那天也是周六。她從衣櫃的最底層搜出一個半年前她從網上買來的廉價仿版雙肩包，往裏面裝了幹糧，零食，紙巾，清涼油和水，還有500塊錢現金。然後將它挎在他的肩膀上，拉著他出了門，說：“走，我們去公園玩。”然後，在公園裏她借著上廁所的理由跑到不遠處的便利店給救助中心打了匿名電話，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自己跑回了家。方法簡單粗暴。可是天黑下來後，就在她以為他已經被救助中心接走時，門敲響了。忐忑了一下午的她打開門，他就站在門外。滿臉疲憊，運動鞋臟得不行。

他一把抱住她，委屈地說：“你怎麽把我忘記自己一個人回來了？我等了你好久。”

他抱她抱得太緊了，她甚至感覺到他在發抖。

“我……再也不會丟下你了。”她說。

她由他抱著她，一身的汗沾在她身上，臉上，耳朵上。

“我走了好久好久，腳都走痛了，衣服也汗濕了。但是，一路上風景很漂亮啊，雁城居然還有這麽多漂亮的街道和綠化，氣派的大樓……”

“你怎麽找到路的？”

“我記憶力很好啊，是不是很厲害？”

“是啊，阿花……好厲害。我們，換鞋進屋吧~”

“好~”

一個記憶力很好的，失憶的人。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秦樓聽完易顏的講述，有些吃驚道：“啊！阿南他知道你扔過他嗎？”

易顏喝了一口茶，露出一個若有似無地笑容：“不知道吧！你可以告訴他。所以，我沒有他想象的好，告訴他，別費心機了。”

“呃……”秦樓沒想到易顏這麽直白，他楞了一下，笑道：“你們之間的事情，你們自己去說吧，我可不參與！”

易顏笑了，完全不掩飾。她直視秦樓，用一種毫無波動的語調說：“你不是早就參與了嗎？以前是，現在也是。”

面對易顏的指控，秦樓竟無法辯駁。

他回味著易顏的反應，言語，半晌，他說：“易顏，你恨阿南？”

易顏睫毛微微一顫，放下杯子道：“沒有。”

“你既喜歡他，也恨他。對嗎？”秦樓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繼續問。

“沒有。”易顏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用力。秦樓看著那只因指尖用力面而緊繃的手，將自己手中茶水一飲而盡，道：“給我煮碗面吧，阿南總跟我說你煮的面是最好吃的。給個機會，我也嘗嘗。哦，對了，我不忌口，你隨便弄。”

“好。”易顏站起來，進了餐廳。

小茶沈浸在與花友聊天的快樂中，完全不知道他們都說了些什麽。秦樓突然沒人說話，有些無聊地扭頭看坐在他旁邊的小茶。人安安靜靜地坐著，手指卻飛快地輸入，一臉專註，與世隔絕的樣子。他原本以為，身有缺陷的人多半都是敏感，脆弱，自卑的。但這些，他在這個啞巴小妞身上完全看不到，這讓他覺得很驚奇，顯得自己小氣。

這姑娘看著長得秀氣，眼角上翹，睫毛比平常人更彎，眼睛比易顏的還要圓一些，隨時看都是閃閃發亮的樣子，是個乖巧甜美的類型。她的臉蛋兒讓人很容易忽視她是高個子的事實。

秦樓發現，易顏和這姑娘都是屬於皮膚白而不透，眼睛圓而神的類型。只是易顏的眼角往下彎像一半兒月亮顯得溫婉，小茶的眼角往上夾著桃花自帶笑意。一個能說會道的，顯得安靜；一個不會說話的，反倒讓人覺得熱情。

他第一次見小茶時，口罩捂了她半張臉；他第二次看到她是晚上，她一直跑來跑去地忙；這一次，是他第三次看到她，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安閑自若的女孩。日光從廊外射進來灑在她身上，柔和而親昵。他竟看得有些入迷了。

白浪轉向這邊準備打球時，剛好看到了這一幕。他眉心一攏，對著秦樓道：“秦先生打球嗎？”

秦樓聽到喊才發現自己失神，整了整轉過來道：“謝謝，我馬上要吃東西了，你們先玩。”

這時，易顏用托盤端著碗三鮮面出來，將碗筷放到了秦樓面前：“時間還早，給你弄清淡一點的。如果有什麽意見，請盡管告訴我。”秦樓拿起筷子，道了聲：“謝謝！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小茶從手機裏擡起頭來，看到秦樓面前多了一碗面條，起身將桌子上除秦樓用的茶杯外其他一並收了進屋，把桌子留給客人用餐。

白浪從窗臺上拿起手機一看，快十一點了。他放下球桿對小飛和歡歡說：“時間差不多了，工作吧。”小飛跟著他進了廚房準備，歡歡把球桿歸位，也進了餐廳。一時間，門廊和院子裏只剩下秦樓一人在廊下吃面。他從窗戶往裏看，見三個女人坐在一張小桌子上包著雲吞和餃子，手法嫻熟快速，就這麽一小會兒功夫，已經整整齊齊包好一餐盤放在旁邊了。

吧臺上藍牙音箱的藍色LED燈閃爍著，輕緩的鋼琴曲從裏面流淌出來。

等他吃完面條，將碗端進屋的時候，她們已經包完了，正在清理桌面。易顏見他端著碗進來，趕緊上前接了說，怎麽端進來了，放在外面我們來收就好。秦樓站在吧臺前要掃碼付錢，易顏趕緊將支付碼蒙了，說：“給錢不是打我臉麽，這一碗面是請你的。”

結果小茶在後面不樂意，把桌角拍得直響。易顏和秦樓同時回頭看她。易顏還沒明白小茶在搞什麽，秦樓卻發現她拍的地方是收款碼，笑了，走過去掃碼。易顏有些頭大，有些尷尬。她覺得很多時候〖一面之緣〗她說話不算。比如現在。

易顏又跑過去擋付款碼，但慢了一步，秦樓已經掃到了。

“支付寶到賬，15元。”藍牙音箱報音很大聲，讓易顏臉上有些發窘。

“哈哈，沒事沒事！”秦樓笑著安慰她，臉卻朝著小茶：“又喝茶又吃花生的，這才付一碗面錢呢！再說了，既然是你們今天的第一位顧客，怎麽能白吃不給錢呢，不吉利啊！”他這話是說給小茶聽的，他懂她意思了。果然小茶看他這麽一說，給了他一個“算你識相”的表情。

雖然但是，易顏還是覺得很不妥。轉頭對小茶嗔道：“小茶，秦先生姑姑坐火車還幫過你呢！他即是我的客人，也算你的客人，你怎麽能讓他付款呢！”小茶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端著生包的雲吞盤子拿到廚房門口遞給了小飛去存放，再回到吧臺自顧著處理起外賣訂單來。

“啊！你等等。”易顏總覺得收了他這15塊錢太不合適，見他要走，想打包點吃的給他。白浪早上做的紙杯蛋糕還有一些，本來也是試吃的贈品，她轉身拿了打包盒進廚房裏給他裝了兩盒子出來放進帶有〖一面之緣〗LOGO的打包袋裏，擰著提繩舉給他：“我們的新品，歡迎反饋意見！”

秦樓也不客氣，擡手就收了。

半個小時後，這份外帶出現在上官聿南家的茶幾上。

秦樓指著兩盒紙杯蛋糕道：“既然還在出新品，就說明暫時不會搬走了。”“快試試，我還要給反饋意見呢！”上官聿南拿了一個吃起來，吃完之後：“還行。”

“聽說今年的餐飲業都是虧，依我看她這個店目前也是在倒貼，如果沒有改善的話，估計也撐不了多久。”秦樓客觀地說著自己的評價，“她跟你說過餐廳的狀況嗎？”

上官聿南搖頭：“估計就算餐廳關門了，她也不會同我說。”

秦樓點頭：“確實是她的風格。太有主見的女人不好，她完全就不需要男人對她指手畫腳，什麽事情都能自己搞定。這樣的女人，一點都不可愛。女人嘛，搞什麽事業，掙錢是男人的事啊。女人就要小鳥依人溫柔可愛一點，沒事購購物，養養花，給男人端茶倒水按按摩什麽的，多好啊~”他想到小茶，可小茶對他一點也不溫柔。好看的玫瑰，為什麽非要長著刺呢？

“因為無所依靠，才會變得堅強。”上官聿南喃喃地說。他想到她在無所依靠的日子裏，一天天改變了自己便覺得難受。那種驚慌和不知所措，在他失憶的日子裏有過深切體會。但是，他是幸運的，他遇到了易顏。而易顏呢，她遇到的是白浪。如果有一天，要她在他和白浪之間做選擇，她大概會毫不猶豫地棄他而選白浪吧？白浪……白浪……

“順道把白浪也調查了吧！”他突然對秦樓說。

“幹嘛調查不相幹的人？”秦樓對上官聿南跳躍的想法皺眉，“你不是說他是假貨嗎？”

“我跟阿顏相處才幾個月，而這個男人跟在他身邊五年了！是什麽原因讓這麽年輕的一個男人死心踏地的跟著一對孤兒寡母呢？而且還有一個聾啞女人要照顧。換作正常的男人，早跑了。他卻堅持了五年！這個人，不管他有沒有問題，都要讓他離開阿顏！”

秦樓看不過去了：“餵餵餵！那可是人家的主廚！弄走了那餐廳不得真跨了？擋人錢財如同殺人父母，你這缺德事可不能幹啊，小心你的救命恩人跟你拼命，到時候可別後悔。隨便想點辦法讓他們不住在一起就行了，何況那啞巴姑娘看起來並不需要人照顧啊！”

上官聿南瞟了秦樓一眼，才說，“反正我不想看到他在阿顏身邊晃來晃去的。”

“你不想？”秦樓覺得任何事情跟上官聿南都好溝通，唯獨在談易顏這件事情上完全就是對牛彈琴，毫無理智可言。他反問道：“難道你還能把她身邊的男人都趕跑？恕我直言啊，我感覺她對你的排斥裏面有那麽一丟丟的……恨。或許，你是不是做錯了什麽自己不知道？還有……”秦樓湊近一臉漠然地上官聿南，問：“你真的確定秋兒不是你兒子嗎？你知道嗎，這孩子跟你一樣，花生過敏！是不是很巧？我聽說過敏這種東西有的會遺傳呢！你不會睡了人家不認賬吧？”

“秋兒也花生過敏？”上官聿南有些不信，見秦樓點頭心裏又開始打鼓了。他想起了秋兒那句“沒想到上官叔叔和我的口味居然一模一樣！”但是，怎麽可能呢？不科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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