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料，小茶帶了不少土特產回來。香腸、臘肉自然少不了，油炸的小魚小蝦，地方上的芝麻香糕，自曬的筍幹豆角等，還有一件丁娟給秋兒做的一雙黑色燈草絨面的千層底小布鞋。

出人意料的，是〖一面之緣〗開業後的營業情況，比原本預想的還要差。考慮到疫情因素，因為只能做外賣，雖然調整了菜品及快餐搭配仍然是慘不忍睹，一周的營業額還不如以前一天。即使娟姐每天都帶好多第二天不能再賣的食材回家，仍會倒掉不少剩飯菜。作為餐飲業人員，看著自己精心準備的東西每天倒掉那真是特別讓人難過。對白浪來講，那些倒掉的不是飯菜而是心血。而對易顏來講，那些倒掉的是錢。無論是哪一種，都很痛心。經過不斷的調整和減量操作，這種現象在3月底才基本消失，而營業額並沒有上升的趨勢。〖一面之緣〗晨的七個工作人員，都有了曬太陽的時間，上班上得毫無氛圍，連小茶都學會了刷抖音，還開通了微博將她的花每天拍了照上傳。

與上班氣氛相反的，是小茶養的那些花草，隨著春天的雨水不斷滋潤，幾乎不用再怎麽澆水就一天賽過一天的越發生機蓬勃起來，樓上樓下花開得熱鬧非常，小院的景致竟日日裏美不勝收。只可惜，前來欣賞的人太少了。

無論大街上還是小巷子裏，都有大量的商鋪關閉，繼而貼出“旺鋪轉讓”的紅紙。經濟蕭條，展現得再坦蕩不過。此時大多數的工廠裏，因為人手和材料不充足的原因，暫時還維持著訂單飽和的假象。計劃部三個助理也經常會被借調到生產部的包裝線上去幫忙，儼然成了半個一線員工。

大家依然忙碌著，繼白浪送過一段時間易顏上班後，她現在已經可以自己開車了。秋兒二年級的課程都要自學完了，學校的開學時間仍在延遲著，沒有定論。上官聿南一個月沒有出現，似乎已經回到了生活的正軌裏。

孟瑺青依然沒有回到雁城。他萬萬沒有想到一次尋常的年前返鄉，卻走進了一場始料未及的劫難漩渦。Miya陳敏芮也沒有回雁城。她更沒有想到一趟身心放松的自然旅程，時間由兩周變成了兩個月。過了一個年，一切全都變了。措手不及，又被迫接受。

易顏所在的計劃部，在三月初就正式出了公告直屬到總經辦。胡鋒銳試探著，慢慢地插入到計劃部的工作中來，他想要通過計劃部來控制運營部門，同時牽制其他部門。易顏的工作漸漸變得操蛋起來，因為混亂的銷售計劃調整，因為采購部門三天兩頭不能保障的到料計劃和實際與計劃嚴重不符的到料情況，因為機臺設備故障而遲遲不能維修完成的進度，因為胡鋒銳不打招呼地在車間直接調整生產改線……

交貨計劃變得越來越不可控，每天辦公樓都要吵翻了。

三月的最後一天，易顏的工作電腦還突然罷工了！美好的一天，從打不開電腦開始。

找網管來檢查後，把主機拆開來吹吹掃掃折騰半天，換了個電源，整個系統重裝。正在裝軟件，車間一個電話過來，就包裝部的電腦也壞了，要他趕緊過去看，不然整個包裝部因為打不了流水標馬上就要停擺了！易顏心浮心躁地對他道：“去吧去吧！軟件我自己裝。”

一整個上午，易顏都在弄電腦，裝軟件，重新設置操作習慣，給一些小軟件整破解激活，連共享打印機和服務器鏈接設置。下午開了一個廢話連篇的會議後，她剛想走人，被麥家偉一個信息叫上八樓辦公室，要她和胡鋒銳當著他面排新品訂單的交貨計劃，他要求給出“明確的”交貨計劃。

易顏心裏罵了句TMD，接過麥家偉的筆記本開始遠程調自己電腦上的資料。然而，原材料商和加工商的情況都還不明確胡鋒銳張口就給出了他自己都完全沒有把握的答覆。易顏坐在麥家偉對面遵循著她一慣的旁聽作風，木然地怵在那裏不發表任何意見。沒想到麥家偉覆了胡鋒銳一句：“我才不要聽你鬼吹。”聽到這句話時易顏忍不住想笑，瞄了一眼麥家偉卻發現他正好也在看著她。

她扁了一下嘴，繼續木然裝空氣。

討論到具體的情況時，胡鋒銳只好不停地向各方打電話確認，然後又繼續討論。為了能讓供應商抓緊時間做貨，開始討論要派人駐廠跟貨的法子。麥家偉居然提議要易顏和胡鋒銳一起去供應商處跟進，因為采購現在嚴重人手不足，而麥家偉知道易顏曾經是做過采購的。

聽到這裏，易顏才發問：“供應商在哪裏？”

麥家偉：“廣西。”一個此時過去還要隔離14天的地方。

易顏：“啊——”尾音拖得長長的。雖然只有一個字，但她的語氣裏充分表達了我怎麽可能去那麽遠駐廠的意思。他們明確收到了她的意願，然後又開始討論其他人選。

接著又討論OA導入計劃啊，采購人員能力素質問題啊，工程閑人多忙的忙死閑的閑死的狀態等。易顏插了句說：“忙又有能力的人，建議配個助手給他。”也沒有明確說是誰。麥家偉自然知道她在說什麽。於是，他倆又開始討論配哪個給人當助手。這個可以，那個不行，誰誰應該合適，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有一搭沒一搭，完全不關心白天黑夜的樣子。

完了麥家偉又提起第二款貨的大貨樣和180套的小批量，要易顏和胡鋒銳到自己辦公室討論出結果後一會兒覆他。易顏有些驚訝，出來對胡鋒銳說：“我可搞不清這事兒，幫不上忙。”因為那款貨從接單開始胡鋒銳就說他來主導，麥家偉交待時他當場也沒有反駁，硬著頭皮出來聽易顏這麽說才道自己一點譜也沒有。看著他完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的樣子，易顏不禁失笑，什麽玩意兒。

經過胡鋒銳辦公室，易顏說：“這事兒我幫不上忙，我要回家了。”

那時已經晚點八點半了，易顏確實急著想回家。胡鋒銳又一幅茫然又著急沒法交待的樣子，易顏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拐進了他辦公室。這裏曾經也是秦樓的辦公室，現在想來秦樓太好了。

易顏將手裏那份上午從工程師那要來的非正式BOM表放到他面前說：“要確認交期，先確認這些物料是否都有？”正無頭蒼蠅似的胡鋒銳看到BOM表，似乎又有了一點頭緒，說這款貨與已確認好的第一款產品，只有兩款物料不同。於是，易顏讓他在表上勾出來具體是哪兩款。他仔細一看，在表格的中間和底下各畫了個圈圈，將不同的物料圈了出來。然後易顏道：“這兩款物料是哪個采購負責，馬上打電話一個一個問。”他依言拿了手機就開始找采購問。反覆確認後，有了預計交期，他開始有些明了，覺得沒什麽問題，計算著成品預交期。

易顏又追問：“除了已知的加工處理外，中間還有沒有委外加工？”

胡鋒銳一聽，又是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趕緊打電話給工程師確認工藝。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後，又像坐過山車一樣回到了放松狀態。易顏覺得好笑，瞄了一眼並沒有體現包材的BOM表，又問了一句：“包裝和前一款是一樣的嗎？”

才上當一次的胡鋒銳又立馬做恍然狀，說款式外觀有明顯區別，包裝肯定不一樣。

易顏說：“那還得確認。”

他連忙又打電話。等都確認完了，一驚一乍的他總算理清楚所有的事，能夠順利計算出貨樣的時間。這時易顏便道：“這回沒有問題了吧，可以確認出時間了。我能回家了？”

這回胡鋒銳才肯定地答：“好。”

等易顏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半。秋兒和白浪睡了，小茶的房間也沒有了聲音。這個班上得也真是，一言難盡。易顏輕手輕腳地沖完涼，再把衣服扔進洗衣機裏。回到房間躺上床五分鐘都不到，就睡著了。

第二天，白浪在早餐的時候告訴易顏，阿遠帶著樂樂去應聘了中心廣場附近一家比較大的中央廚成功了，四月起不再來〖一面之緣〗上班，要她晚點記得把他倆的工資結清。

“啊，這真是太好了。”易顏呆楞片刻才吐出這句話來。她覺得〖一面之緣〗要散了，有些難過。繼而想起：“歡歡怎麽沒去？”

白浪看了眼小茶，道：“歡歡說，再過段時間看看，怕小茶一個應付不來，而且還要個人看著秋兒呢。她喜歡這裏，說萬一後面情況好了呢，所以想堅持堅持看。如果還是不行，那邊阿遠和樂樂穩定了到時候進去應該會容易。”

“歡歡想得比我周到。”易顏嗦了一口面說。其實這都是以往她待他們好的回報，沒有人心一硬到底，平時積下的福報，總有回饋之日。

易顏覺得自從過完年後覆工，整個和麥科技的工作狀態都變得奇葩和滑稽起來。

這天快中午的時候，易顏到D棟車間辦公室交待點事情，還沒走進去就隔著辦公室的玻璃看到行政部的陳苗在裏面不知道因為什麽事情正激動地和車間文員說著什麽。易顏以為她又跟張志勇吵架了，走進去問道：“Chelly，怎麽了？”

易顏一進去，陳苗有了新的吐槽對象，開始跟她說著廠內近來的奇葩現象。易顏完全理解她的心情，因為就像她看到麥家偉發來的無頭無尾出貨通知，以及好幾頁訂單變更卻完全無所標註一樣讓你根本不知道他發來的是哪個訂單，變更的是什麽內容。正說著，生產經理張志勇進來說某條自動拉的拉長小盧眼睛受了傷，要行政部去安排下送醫院。

陳苗一聽說立馬正色從座位上跑了出去，沒過多久又回來了。易顏好奇打聽，她開始痛心疾首地瘋狂吐槽起來：“這樣的事情怎麽可以不去醫院檢查呢？我們親愛的老覃對此事態度不痛不癢！張志勇張經理對此事態度不痛不癢！連當事人也對此事不痛不癢！這到底是什麽事兒呢？！”

易顏詫異，問：“怎麽受傷的？”

陳苗沒好氣地說：“說是吸了甲苯水。”

正說著，小盧鉆進辦公室來，不知道在張志勇的座位上找了啥又要走。陳苗立馬叫住他，跟他講要去醫院檢查。結果小盧捂著腦袋說：“沒事沒事，就是呼吸有點困難，沒有什麽問題。”

聽到這話的陳苗猛的敲著桌面一聲響，然後從座位上呼啦一聲站起來，十二萬分暴燥地大聲道：“不行！這怎麽還叫沒事呢？？會肺部感染的！！”

結果小盧還是連聲說沒事不用小問題之類的話就走了。

陳苗感到深深的挫敗感和無力感，又坐回去，很是不甘心。易顏甚至猜，剛才她從座位上迅速站起來的那一下，原本要爆出來的話是：“操NM！這TM還是小事情啊！”之所以沒有這樣說，只不過是基於場合罷了。陳苗又跟她吐槽了幾句，這時車間裏有些吵吵嚷嚷的聲音傳來。

她們轉頭一望，原來是車間的管理人員在吵架。那場面，簡直了，完全不是管理人員該有的樣子。但他們並不覺得丟人，亂七八糟汙言穢語一大堆，吵得正興，圍觀者眾。陳苗氣得像個老太婆般碎碎念：“這些人，簡直無法無天！”易顏打電話叫了張志勇過來，場面才被控制住。

一直到吃中午飯的時候，不死心地陳苗在食堂裏碰到小盧又開始勸解。不用想，也是以失敗告終。易顏看著他們一來二去的場面，感到相當滑稽可笑。

後來，覺得非常氣憤的陳苗，直接到麥家偉面前告了他們的狀。再後來，易顏又看到胡鋒銳找陳苗關起門來談話。又後來，易顏的“順風耳”還聽到胡鋒銳在背地裏跟別人小聲說陳苗的不是。

啊！真是，江湖路迢迢。

下午銷售部的陳凱莉親自來跟她的新訂單交期。在胡鋒銳的辦公室裏對了半天，要同訂單各個批次產品的交貨期。她是公司的金牌銷售，訂單NO.1，如今已經被逼到這個地步了。易顏有時候也反問自己，是不是做得還不夠？雖然責任並不全在計劃部，但幹系確實也是脫不了的。

胡鋒銳對於陳凱莉要交期一事，一腦袋漿糊的他又開始像無頭蒼蠅一樣轉起來。拿著自己的小筆記本子和計算器不停地寫啊拔啊。易顏每次看到他就覺得那樣子相當可笑，有種失智的感覺。完全無法理解公司為什麽把他招了進來。完全無法明白。明明她剛才都說了交期了，都不知道他翻來覆去在怎麽算，而且好像完全算不出來的樣子，像極了學渣做試卷。

算到都快下班了，不停在紙上寫寫劃劃，也沒見他有個結果出來。最終易顏直接把她算好的表格打出來拿給他去交差。易顏給他之後問他表上結果是否與他算的相符，他也沒答。看那神色應該是完全就沒算出來……

而這期間陳凱莉都跑了好幾回了。她居然只是著急催，說話卻相當客氣。易顏不禁在心中感嘆：果然是金牌銷售的職業修養。

胡鋒銳把表格拿走跑銷售部去後，可能討論到一半沒有看明白，又咚咚咚跑下三樓來問易顏是怎麽回事。易顏耐著性子解釋完後笑道：“何必跑來跑去？直接打個電話問我不是更快？”

他也沒有多說，轉身又跑上樓去了。一會兒陳凱莉又下來跟易顏核對，才發現還有一張訂單都沒有給到計劃部這邊來，業助漏掉了！這邊又火急火燎地加上去再將表格重新打印出來。陳凱莉說要給胡鋒銳一份，易顏說有，一會兒會放到他的辦公桌上。

陳凱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給我吧，我給他拿上去。記得電子檔也發一份給我。”

易顏答了一聲好。看著她的背影，是個完全一點金牌銷售包袱都沒有的人，易顏好佩服她。

計劃部的其他同事看他們這上上下下風風火火的樣子，不知道具體在折騰啥，都投以了古怪而同情的眼神。可可張口就來：“胡鋒銳像個傻叉！”她的話引來同事哄笑。

易顏趕緊叫她閉嘴：“小心隔墻有耳！吃不了兜著走！哪天你是不是也要在背後說我是個‘傻叉’？”

可可：“那哪能呀！誰敢說你是‘傻叉’，我第一個跟他拼命！”

“你敢這麽說我，我第一個跟你拼命！”易顏抓起桌上的一顆糖向她扔過去，可可接了就吃。

其他人掩嘴低笑。

臨下班的時候，剛開完會的易顏在前臺碰到行政部的阿娣帶著4歲的小女兒一起從外面進來。那是個不是很可愛還有點小脾性的小破孩。剛進門的時候就算你跟她打招呼，她也不和你打招呼，覺得別人同她打招呼理所當然。看得出來，她認為所有人愛她也是理所當然，不應該有人不愛她。

看到前臺的香水瓶兒，植物，辦公用品，她連聲說了N個“我的媽呀！”

開始易顏以為她聽錯了孩子的語言，待聽清之後她還以為有什麽不得了的事情或對孩子來說不得了的發現，回頭問她怎麽了。那小孩竟然不怎麽理她，只是不停地對著前臺櫃子上一大一小兩個黃色安全帽說著：“我的媽呀！我和媽媽的安全帽在這裏！”

當她看到門上〖安全出口〗的牌子時又說：“我的媽呀！這裏也有‘安全出口’。我們學校也有很多‘安全出口’！”這時，易顏才終於明白過來“我的媽呀”是她的口頭禪。她很好奇，是什麽樣的環境影響這小孩子有了這句口頭禪的？

當一個年齡較大的保安抱著一堆郵件進來時，阿娣語氣甚是寵溺和溫柔地對孩子說：“寶貝，你要跟爺爺打招呼~”

孩子臉上浮起十分不解地表情，疑惑且天真地說：“他都沒有跟我打招呼啊！”

阿娣道：“因為他是長輩，你應該先和長輩打招呼才對啊！”小女孩這才向保安打了招呼。

看著這母女兩的對話，易顏覺得自己要狠狠反思一下自己對秋兒的教育，千萬不能把秋兒培養成了別人眼中“奇怪的孩子”。客套幾句之後，她趕緊閃人。

這時，下班鈴突然響起，前臺在身後高呼一聲：“解放了！”嚇易顏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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