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天國的白鳥嗎？”

阿道夫·威斯曼突然想起在那段戰火紛飛的歲月裏，曾經飼養過的貓，純白光亮的皮毛，碧青色的、翡翠般的瞳。當他還是一個普通人，有一回炮彈在極近的地方爆炸，他被埋在破碎的磚石下，只有那只溫暖的生靈一直待在他身邊，用濕潤的舌頭舔著他的手腕。

後來……怎樣了呢？啊啊，那只貓確乎是死掉了，和姐姐一起死在那場爆炸中。

從此他心灰意懶，最後登上“天國號”，中尉在後面喊他的名字，他卻始終沒有回頭。

已經夠了，這世間不值得他留戀。

他愛上了紅酒的味道，頂級酒莊的瑪菲，輾轉於舌尖的觸感是那樣清澈而又柔滑；他也愛看偶爾飛過天宇的鴿群，純白無暇的生靈，潔凈的天堂鳥……直到那個少年突兀的闖進他生命中。

銀色發，赤紅瞳，鬥篷在艙門邊的烈風中翻卷如灰色的大雪，金色的兔子面具斜斜扣在前額上，少年友好的彎起眼。

“初次見面~白銀之王~”

後來他才漸漸知道一些東西，包括那個少年的名字和身份。

蒼之王，羽原霜。

灰色的封號，晶瑩的名字，一如那個少年本身。

他是中尉手中無堅不摧的劍，摧毀暗處的障礙，刺殺，毒殺，爆破，全在他負責的範圍內。

有一次他終於忍不住問少年，為什麽明明向往自由，卻甘心被束縛。他想他永遠都會記得，那時候羽原霜臉上安靜到近乎悲涼的微笑。

“要說理由啊，有很多，但是最重要的只有兩個~”

“第一，我的力量不穩定，不想在幽禁中度過餘生的話，只能成為黃金之王的力量。”

“第二，在這個國度，只有黃金之王能給我想要的，這是一場交易。”

“總要犧牲什麽去換取什麽，我只是付出了自由。”少年笑著總結道，赤紅瞳裏升騰起一縷黑氣。

總要犧牲什麽的……總要放棄什麽的……

手握權柄的王權者，誰又能懂他們光鮮背後的苦痛呢？

他什麽也不能說，只得沈默。現在想來，如果他當初能夠稍加勸導，也許最後就不必落得那樣慘烈的結局——

赤紅瞳漸漸飄滿墨色的雪，蒼之王劍緩緩墜入地平。

少年其實很可愛，似乎只要有甜的東西就能活得非常幸福，經常是少年隨意坐在厚重的地毯上拆各色的甜品包裝紙，他端著紅酒，微笑著看，就像寂寞的往日凝視天穹上的鴿群。

那個少年，是天國飛來的罕見白鳥，將他從“不變”的詛咒中救贖。

明明沾不得酒，少年卻總是會屢教不改的偷吃酒心巧克力，醉了之後更可愛，亂七八糟的說一些醉話，之後就乖乖沈睡。

有一回他興致勃勃的湊近去聽，只聽到少年嘟囔著——

“威斯曼是老爺爺……跟黃金之王一樣的老爺爺……”

“死宅在飛艇上……呼……活該……嫁不出去……”

威斯曼：“……”這熊孩子！

之後的一天，當他醒來的時候，已經從飛艇轉移到了公園的長椅，身上蓋著厚實的風衣。少年坐在他旁邊，銀紫色的長發流水般傾瀉到長椅上。

見他醒過來，少年愉悅的彎起眼，笑得像只小狐貍。

“吶吶威斯曼~陪我去游樂場吧~”

他沈默了一會兒，接著無奈的苦笑起來，他能說不嗎？已經離開了飛艇，再回去就太刻意。

他們一起去了關東最大的游樂場，少年捧著雲朵一樣的棉花糖，繞著五彩繽紛的游樂設施打轉，接著跑過來拉他的袖子。

“威斯曼，想玩哪一個？”

他們坐了雲霄飛車，從高空俯沖下來時他竟然看到少年舒服的瞇起眼。下了飛車他頭重腳輕的坐到一旁休息，少年討好的買冰淇淋給他。

“威斯曼~再一次好不好~”

再一次？！開什麽玩笑！他這顆蒼老的心臟可經不起年輕人折騰。

去逛鬼屋，結果少年嚇哭了扮鬼的工作人員，一個勁的道歉。

射擊游戲，架子上滿滿倒是憨態可掬的毛絨玩具，他卻留意到了角落裏那個灰撲撲的玩偶。

也許它曾經是白色的，現在卻落滿了灰，白色的貓咪安靜的趴在架子上，碧綠的玻璃眼珠清澈透明。

那麽孤獨，就像他自己。

鬼使神差的，他端起仿真槍，瞄準玩偶射擊。到底是個科研人員，那一槍理所當然的落到了空處。

他救不了那只可憐的玩偶，同樣的，他也救不了孤獨的自己。

但是，也許那個少年可以……

四周一片小小的驚呼聲，少年姿勢精密的上膛、開槍，塑料子彈打中了那只最大的玩偶，接著詭異的偏轉，擊落了架子上的貓。

“按照規定，只能帶走一只啊。”店主有些尷尬的解釋道。

“那麽，我要那只貓。”少年順暢的回答，微微偏過眼睛與他對視，赤紅瞳在暖色的燈光下柔暖如同融化的焦糖。

“它理應，被寵愛著啊。”

一瞬間滿腔溫暖漲滿了喉嚨，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死死盯住少年蓬松的額發，掩在額發中的華美赤紅瞳微微眨動了一下，少年向他明媚的微笑。

“威斯曼？”軟糯至極的嗓音，輕快上揚的語調。

……天國的白鳥呵……怎麽竟能溫柔至此……

“小霜……很感謝……真的……”

玩鬧了一整天，坐過摩天輪，天色已經完全昏暗下來，整個游樂園燈火通明。

他們一起坐在長椅上，滿足的咬著紅豆沙饅頭，突然天上開始細細的落雪。

“島國的雪，果然與德國的不同，”他突然間興起了傾訴的欲望，索性就說下去，“德國是個很美的國度，下雪的時候卻很冷，軍大衣也擋不住那種嚴寒，我喜歡看雪，就站在雪地裏，姐姐在我身邊為我撐著傘……”

“可是姐姐……在那一天之後不在了……當我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雪地裏時，我突然意識到，就剩下我一個人了，那麽漂亮的六角形雪花落在身上，竟然那麽冷……”

他說話的時候，少年一直安靜的聆聽著，銀紫色的長發被微風撩動著，像羽族細小顫動的羽毛。

聽他說到這裏，少年站了起來，在他錯愕的視線中跳上長椅，坐在椅背上，接著——

純白的羽翼在少年身後緩緩打開，關節靈巧地轉動，整齊排列的正羽一根根緩慢舒張，在路燈的光下鍍上曼妙的柔金色，少年整個人掩在光的背面，只看得清那雙水晶般的赤紅瞳和嘴角溫和的弧度……

純白美麗的翅膀擎在他頭頂，片刻，再無一片雪花落上他的肩膀。

這種場面太過神聖，幾乎像是宗教傳說中的聖子降臨！

美麗的天堂鳥啊！

“抱歉，我沒有帶傘。”少年含笑說道。

眼睛突然有點濕潤，他伸出手，狠狠地將少年擁進懷中，純白的翅翼在他背上撲打，掀起一陣溫暖的風。

“只有你……只有你……小霜……”

“你是……天國的白鳥啊……”

是的，只要是這個少年的話，他的一切都可以為之獻上。

所以，請別離開，白鳥不必飛回溫暖的天國，他會為他營造一個最溫暖的國度。

於是五年……十年……白鳥在他身邊駐足……他沈浸在異樣的幸福中，完全忘卻了，當風起的時候，白鳥依舊會乘著大風，飛往雲外天國。

無可阻擋，他終究只是凡人。

那個少年像他養的貓和至親的姐姐一樣離去……屍骨無存……

他孤獨的回到了天國號，衣兜裏一捧玻璃紙的糖果，從此再一次的細品紅酒，仰望天穹的白鴿。

這真是……最殘酷的溫柔……

老式留聲機裏唱片已近尾聲，《巴黎聖母院》是個很感人的故事，他獨愛卡西莫多的這段唱詞：

“你來自何方？美麗的異國姑娘，你是天上抑或人間的精靈，美麗的天堂鳥啊，你為何來到這裏？”

微微閉了眼，白銀之王靠在椅背上，安然睡去。

此生再無所求，雲中天國，靜候百鳥歸期。

作者有話要說：

白銀之王番外奉上~揭露一些正片裏沒有點明的事~

素顏生日快樂~麽麽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