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著, 地面的積水泛出道道漣漪。

穆星輝將這人一點點看過去。

眼睛，一樣。

鼻子，一樣。

嘴巴，一樣。

長得就是他的樣子, 可是整個五官一結合起來, 就是給人一種冷颼颼的感覺, 完全和自己不是一種風格。

哦，除了身上的魔紋，即使這人穿得一身黑，將自己裹得嚴實，手上的魔紋也還是暴露了他的身份。

穆星輝覺得自己悟了！

焦黑荒敗的赤鴻城以及崩塌毀壞的玄雲門，還有出現在面前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卻又冷漠無情的黑衣人。

這明顯是一處幻境！

他聽說方濯所在的天元宗入門時就有一關是關於心境的測試，面對心中最恐懼的東西。

可能就是看完秋糖的故事後, 他不知怎地落入幻境中，產生了眼前的這一幕。

所以他面前的人必然也是幻境所產生的了。

“兄弟。”穆星輝堪透真相, 大步邁上臺階, 圍著黑衣人轉悠幾圈, 樂道，“這幻境也太假了吧，你們是為了亂我心境嗎，哈哈哈哈，小爺我早就看穿了。”

甚至還不怕死地伸出手, 試圖去戳黑衣人左手上的劍印，“其實你們這前面還挺逼真的, 赤鴻城裏我就被嚇了一跳, 玄雲門也是, 唯獨你這太假了, 我怎麽可能是這幅冷冰冰的樣子。”

黑衣人一撩眼皮，不說話，不理他。

“啪嗒”一抽，穆星輝伸過去的爪子上就是一道被劍鞘抽出來的紅印子。

穆星輝疼得一哆嗦，抱著自己泛起紅印的手，驚了。

若是被揍一頓還好，他之前和方濯元溟第一次見是也是被揍過一遍，外出行走受個傷也沒什麽。

主要是這一下跟先生打手心似的，教訓意味十足。

他氣得一嚎：“我爹都沒這麽抽過我！等等，不準再打了……”

面前又是一黑影抽來，穆星輝抱頭鼠竄，嗷嗷叫嚷：“誒誒，你打夠了沒，我現在是讓著你，誰讓你頂了個和我一樣的臉，舍不得自己的臉受傷！”

黑衣人跟得了提醒似的，劍鞘一轉，就打算往他臉上來一下子。

竟然還變本加厲，真要往臉上打？

這可不能忍，穆星輝一怒，掏出自己的劍，一個利落的回身，寒光閃動。

劍身輕鳴，在即將碰到黑衣人時一移，從穆星輝手中飛出，親切地圍著黑衣人打轉。

穆星輝楞了。

隨身的劍他爹送他的生辰禮物，陪伴自己多年，心意相通，怎麽現在還叛變投敵了？

“呃，這位，帥哥？好漢？仙君，啊不，魔君？”劍在人家手上，任憑他怎麽呼喚都不回來，黑衣人沿著臺階往下走，穆星輝只得跟在旁邊，“那啥，我的劍，我的劍，先給我唄。”

見黑衣人把劍遞過來，他連忙收好，也不覺得是幻境了，哪個幻境會什麽都不幹，只想著抽人啊。

穆星輝問：“您到底是哪位啊，為啥用我的容貌。”

黑衣人眼睛四處掃過，似在尋找什麽，聞言，終於開口：“你。”

“我？我什麽我？”穆星輝一頭霧水，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是在回答前面的問題，指著自己，“你總不能是我吧？”

“為什麽不能？”黑衣人找到了目標，走過去。

你若是我，這裏赤鴻城與玄雲門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

伴著玄雲門“滴答滴答”下個不停的雨 ，見旁邊人冷漠的臉和手上纏繞著的魔紋，穆星輝話到嘴邊，又重新咽下去。

直覺告訴他，現在還是安靜點的好。

接著他就被人一拎，帶著走入一個空間裂縫中。

月靈鎮街上，發現方濯註意到這，穆星輝精神一振，想到旁邊的人，急道：“方濯，我才是真的！”

黑衣人眸子冷淡：“我是假的？”

他從原先的空間出來後，臉上神情和緩了不少，連話都比先前多了些。

他一說話，穆星輝就覺得自己手上的樣子火辣辣地，又疼起來，連忙道：“沒有沒有，都是真的。”一邊說著，一骨碌來到方濯旁，找到主心骨。

“方濯，你來問他。”

天上地下還是數不清的幽魂死屍，雲岫劍生了劍靈，無需主人操控也能獨自對敵，它性子又比煙嵐嗜殺得多，先前憋久了，束手束腳，這次可以放開了殺，整把劍飄飄然飛在天上，精氣十足，四處亂竄，將敵人絞滅，清出一片安全的空地。

方濯見此，便由著它去，將註意移到穆星輝處。

兩個長相相同的人，只是其中一人明顯年紀更大，氣質也更為成熟，很容易看出不同。

……就是不好稱呼。

黑衣人看出他的猶豫，吐出幾字：“稱我蕭仞便可。”

他曾與元溟一樣，被仙界之人敵視，隱姓埋名逃亡一段時間，用過幾個假名，蕭仞最為熟悉。

“蕭前輩。”方濯從善如流。

蕭仞顯然不是凡人，他探不出蕭仞的修為，只知道比自己高深，喊一聲前輩也無錯。

穆星輝深覺自己被騙了，“之前還說你是我，現在怎麽又叫蕭仞了？”

蕭仞閉了閉眼，握緊劍鞘，與之前的元溟想殺某人的心情重合了一瞬，“那你就現在給自己改個名。”

穆星輝立馬閉嘴。

——“不用擔心，穆星輝那裏，會有人護著他。”

元溟的話音響起。

這便是前輩說的人嗎？

方濯思索，由此看來，前輩對眼下的情況早有預料。

就是不知他現下如何。

想到這，方濯心中的憂慮不減絲毫。

“你名為方濯？”蕭仞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名白衣少年，眼中帶上點興致，相比於另一個自己，他明顯對方濯更感興趣。

方濯應了一聲，他未曾見過蕭仞，蕭仞看他卻並不陌生，心裏有了點猜測，“蕭前輩認識我？”

或是認識另一個自己。

“不。”蕭仞幹凈利落地否認道，“不認識，只是聽說過罷了。”

他第一次見元溟時，元溟早已改名，模樣也不同，乍一見方濯，難免產生好奇。

就是不知，眼前這溫潤如玉的少年，是如何變成那玩世不恭，萬事不放於心中的閑散魔樣子，蕭仞心想。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蕭仞正感慨著，再將方濯與一旁興致勃勃，不長記性，總是想研究他左手魔印的穆星輝作對比，忍不住握緊了劍鞘。

怎麽辦，又想抽人了。

“啾啾啾！”

這時，遠處傳來陣陣清脆的叫聲，由遠及近，飛速靠近。

雲岫劍嗡鳴回應。

“哪來的小雞？速度還挺快的。”穆星輝轉頭好奇道，下一刻，聽到他的話，一道金紅的影子閃來，落到他頭上，狠狠地啄了一嘴，揪下幾根頭發。

不是小雞，是小鳳凰！

“小朔？”方濯忙將穆星輝救下，安撫著手上因為生氣，絨毛炸開，胖了一圈的小鳳凰。

小鳳凰終於不是一顆蛋了，得意仰起頭，張著小翅膀，轉著圈讓方濯欣賞它的漂亮毛毛。

雖然目前還沒長開，外表看起來還是一只小絨球。

方濯很給面子地誇道：“很好看，就是下次勿要自己跑出去了。”

小鳳凰乖乖點頭。

穆星輝抓住機會，趁機彈了小鳳凰一腦瓜，把它彈得一個後仰，倒在方濯手中，嘲笑道：“就是啊，這麽小一點，被死屍抓住，還不夠一口吃的呢，塞牙縫都不夠格！”

小鳳凰大怒，撲騰著小翅膀又要去啄他。

胡說，它以後肯定特別厲害！

想到這，小鳳凰突然不追穆星輝了，調轉方向，飛到另一人的手中。

方濯尋著它的身影看去，微怔。

身上滿是傷痕，羽衣染血的少年穩穩，接住小鳳凰，隨後擡眼細細看著方濯，眼中含笑。

他半浮於空，虛幻不明，是一魂體。

小鳳凰還在他的手中嘰嘰啾啾，用著另一種語言交流著。

“嗯，我看到了，你的主人很好。”少年給它順著羽毛，柔聲道。

一人一鳥挨在一起，都是紅金之色，有幾分相像，再結合穆星輝和蕭仞的例子，不難猜出他們之間的關系。

“這少年也是小鳳凰？”穆星輝好奇，實在不能把這溫柔少年和剛剛沖過來啄自己的暴躁小紅鳥聯系到一起。

“是的，此處空間與我們的時空相連，便有了來此的機會。”鳳凰與他解釋。

如印證他的話般，兩側的店鋪碎裂又重合，種種虛影交替浮現，詭異萬分。

“哦，這樣啊。”穆星輝終於弄懂了自己和蕭仞的關系。

他點著的頭，突然一停，意識到不對。

這麽說來，之前看到的赤鴻城和玄雲門景象豈不就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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