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漫著薄霧, 四周的景象影影綽綽，好似水中幻影，看多了分不清到底是現實還是虛幻。

穆星輝就是這個感覺。

明明面前就有一棵大樹，等他繞開樹再回頭看時, 原本在那裏的樹又消失不見。

“方濯。”穆星輝恍惚道, “怎麽辦, 我明明看到前面有一棵樹擋住的，現在卻消失不見了。”

他不甘心走回去，伸手在看到樹木的地方伸出手，揮了揮。

一片空氣，什麽都沒碰到。

不是障眼法。

穆星輝呆住：“我這麽年輕，眼睛就不好使了？”

方濯見他還站在原地懷疑人生，將他領回來, 繼續往前走，“你沒看錯。”

“是此地的空間出了差錯。”

進入林中, 元溟便察覺出此地的空間極其不穩定, 不時出現錯誤的空間影像。

就如同, 兩處空間在緩緩交疊。

得知不是自己的問題後，穆星輝放下心，看向元溟，“大佬，另一處空間是哪裏的？”

元溟折下手邊的樹枝, 打向面前虛幻的樹幹，樹木閃動幾下緩緩散開, 顯然也是一虛影, 他笑道：“你猜？”

“猜不出。”難度太大, 穆星輝誠懇道。

“哦, 我也猜不出。”元溟也誠懇道。

穆星輝：“……”

凡事和空間有關的都太過深奧，況且元溟現在受制於身體，感知減弱，這裏的空間如一團混亂的線團，理不開，自然也看不出另一片空間是何種模樣。

知道不是自己的問題之後，穆星輝就放松許多。

沒什麽，不過都是重合出現的幻影罷了。

霧氣漸濃，罡風掠過，樹枝猙獰搖晃，擇人而噬。

耳邊出現陣陣呼喚，“小星，小星，你在哪裏呢，要吃飯了，快回來吧。”

聲音幽幽，傳在林中，貫入耳中。

穆星輝搓搓手臂，總覺著跟真的似的，又不淡定了，“大佬，這空間重合，怎麽聲音都能帶過來啊。”

元溟的視線越過他，落到遠處，“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個不是幻影。”

“啊？”穆星輝一擡頭，就看一名老婆婆站在樹林深處，衣服泛白，背微弓，臉上滿是皺紋，笑起來時，眼睛藏在皺紋中，幾乎快要看不見了，“少年們，你們有沒有看到我的孫子啊？”

她嘆氣道：“我孫子也和你們這般年紀，前日去林中打獵，現在都還未回來。”

方濯：“抱歉，我們來此的路上沒有遇見旁人。”

“這樣啊。”沒有得到消息，婆婆看起來有些失望，眼角的褶皺更深了點。

方濯來到她身旁，目光從她的腳上掃過，語氣不變，“老人家，您是生活在這山裏嗎？”

老婆婆看起來沒有絲毫防備，笑呵呵道：“是啊，我和孫子一起在這裏住著。”

她說起話來，一片和藹，見他們來此，問：“你們來這，是要做什麽？”

“聽說這有個石礦，我們想來此處看看。”

“哦，買石頭是吧。”

老人疑惑：“可是，你們這走錯了路啊。”

“礦下有一處鎮子，挖出來的石頭先運去鎮上，再送去外面，這是後山，從這過去可就繞了一大截路。”

老人講給他們聽。

走錯路了？

方濯蹙眉，展開地圖，他們來這裏的地圖是禦虛閣給的，按理不會出錯。

老婦人來到他身旁，一點聲息都不帶，手指對著地圖上的一處分叉口，“看，這是往鎮子去的路，另一條通往後山，也就是這。”

之前他們走的正是去往鎮上的路，許是空間錯亂的緣故，使得他們來到了後山。

方濯沒有多解釋走錯原因，只是道：“確實是我看岔，帶錯了路。”

“難為你們走這麽遠上來，要不去我家裏歇息一下。”

這老婦人出現得詭異，穆星輝怎麽看她怎麽可疑，就像是話本上吃人的妖怪，將人帶到偏僻處，或者設置陣法，讓人動彈不得，隨後就把吸食凡人的血肉，或者修士的功力。

“方濯，我們真的過去？這老人看起來不對勁。”

“嗯，是不對勁。”方濯輕輕指了指，“你看她的腳。”

老婦人平穩地走在前面，穆星輝隨著他的提示看過去，發現她雖是在地上，但是腳尖卻是下垂著的，完全沒有踩到地面上。

是一魂體。

難怪她年齡已高，卻能平穩地走在這山路上。

“我們月靈山難走，你們這些小夥子可要小心一些啊。”

不知是他的視線太過明顯，老婦人笑著回頭，穆星輝卻覺腦子沖上一股涼氣，抖著聲答：“好，好的，我會小心。”

“哎，好孩子。”

老婦人欣慰地笑了笑。

元溟冷不丁地開口，“這裏，名為月靈山？”

“是啊，這是月靈山的一側，主峰還要往裏去些，你們所說的石礦名為月靈礦，而主峰下的鎮子就是月靈鎮。”

常見的命名法。

“前輩？”方濯用眼神詢問。

“沒什麽。”元溟搖搖頭，就是前世的時候，他聽人說過一嘴，月靈山出現過一次地動，山脈坍塌，附近的人盡數死亡。

想來便是這裏了。

元溟記得，是在他上任魔尊後發生的事情，距離現在還有百年之久。

周圍的樹木少了一些，不像之前幾乎把人吞沒。

清理出來的空地上，有間小木屋。

老婦人去給他們倒茶，可是手一碰到茶杯，就因為是魂體的緣故，穿透茶杯。

老婆婆卻是一點都沒察覺到，一遍又一遍地去拿這個茶杯，可她本是凡人，身上沒有任何靈力，再等下去，也不知何年能夠拿起。

“我來吧。”穆星輝見她如此，即使還是有些怕她的身份，還是過去道。

“好，謝謝小夥子。”半只腳離地的老人笑著。

穆星輝進去房間中幫忙，掃視一圈，這個屋子的面積實在太小，一眼可看到全貌。

走過轉角，一個倒塌的橫梁映入眼中。

房梁下一具老人屍體被壓在地上，死去多日。

他腳步一頓。

“怎麽了，小夥子。”老人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屋裏太小，方濯和元溟便在外面等候。

元溟掀起衣擺，坐在樹下，方濯便也緩步走來。

“去那邊，這裏沒位了。”元溟睨他。

“我在這裏陪著前輩。”方濯笑著湊過來，像一個熱源，暖融融的，就是摸準了元溟舍不得趕他走。

元溟懶懶掀眼，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他閑閑地支著腿，手放在膝蓋，盯著地上帶著絨毛的草莖，沒頭沒尾，突然道：“若是出事，你帶著穆星輝先走，不用管我。”

方濯皺眉，垂眼不語。

“別擔心。”元溟看過去，淡淡道。

“實在有危機，我便舍了這具身體，使用魂體便是。”他的神色太過平靜，仿佛即使面對死亡也能依舊淡定從容。

卻是讓方濯心中一慌，他不知元溟當初經歷了什麽，為何會有魔印，又是如何死去的。

就如一縷輕煙，游離不定，握不住，也抓不牢。

他想說若是有危險自己可以留下幫忙，可是以他現在的元嬰期，真出了事情，也還是不夠看的。

元溟的手腕被他握住，露出裏面的白玉紅繩的手繩，襯得手腕纖白。

方濯低頭，鼻翼觸碰道蘊魂石，張了張口，突然發現自己的無力，只能悶悶道：“不會的。”

“吱呀——”

木門打開。

穆星輝與老人從裏面走出來。

“方濯。”他來到兩人後面，情緒有些覆雜，小聲道，“我看到她的屍身了。”

被壓倒在房梁下，死在小小的木屋中，最終也沒等來她的孫兒。

老人從他後面走來，他不知看到屍體會對她產生什麽影響，下意識地，他放出了個障眼法，隱去那具屍體。

“也不知道我家的小孫子到底去哪了。”老人親切地招待他們，只是嘴裏卻還是不停地念叨著這一句話。

死前心願未了，元溟心想。

按理說，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是不會有魂體殘留下來。

他垂下眼，手指拂過空中，破碎散落的空間之力散開又聚攏

是這片空間的緣故。

死者殘存於世，生死界線被打破。

“走吧，去石礦。”

“就要過去了，不多在這歇歇？”老婆婆關心地看著他們。

穆星輝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便也沒原來這麽怕她了，聞言，臉上帶著笑，回應道：“嗯，我們還有些急事要做。”

“從這裏過去的路不好走，我給帶你們過去。”老婆婆熱情地說，不難看出生前也是個極為熱心的人。

越往上去，山路便越險峻，松柏橫斜，“我年齡大，記性不好，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事。”婆婆走在他們身旁，“你們辦完了事，就盡快離開這吧。”

不知為何，邊緣處常常出現的幻影再也沒有出現，仿佛這處空間，在逐漸穩定。

山巒重重，他們走的這路臨著懸崖，視野受限，看不到後面的情景。

走過轉角，撥開崖上纏繞的木藤，視野一清。

只見雲霧消散，面前卻是碎石嶙峋，血色暗沈，漫天魂魄盤旋，白骨森然。

本該留存留百年的月靈峰，卻在此刻就已坍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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