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拿到身份證, 滄瀾煙就主動?去疾病防控中心做體檢，準備辦健康證。

這回尹雅特意請了半天假，陪她一起去。

其實她真?的挺擔心體檢會查出什麽來, 比如發現滄瀾煙並不是人。

可體檢既是餐飲業上崗必須要?做的, 也是滄瀾煙主動?提出的要?求, 她就只能懷著忐忑的心情, 陪著滄瀾煙一大早就去防控中心跑流程。

想必滄瀾煙事先查過體檢項目，也了解過跑流程的最佳順序，尹雅還在防控中心暈頭轉向的時候, 已經被她牽著從容走向各個科室。

就連尹雅覺得最尷尬的采樣化驗, 這老?妖精也進行?得面不改色。

“你還在擔心。”

走在街上時, 滄瀾煙忽然說。

“我?當然在擔心！”尹雅下意識脫口, “先不說現在機器查得有多細微，人工檢驗判定報告的時候，發現異常也會上報的！”

“我?看過許多解剖視頻。”滄瀾煙說，“已對人體的骨骼和內臟構造及血管分布了如指掌。”

尹雅這才想起她確實很早以前就在看解剖視頻了, 國內外的解剖公開課都?有, 但還是握緊了她的手, 小聲說：“那血常規和……那些檢查呢？主要?是血常規，你的血……”

鮫人血的功效，她可是親身體驗過的。

話還沒說完，她只覺手被輕輕回握了一下, 頭發也被揉了揉。

“別?怕。”滄瀾煙溫聲說。

也許是她又在聲音裏?用了什麽法術, 尹雅莫名就真?的感覺緊張情緒緩了下去, 被她順毛時, 不知不覺應了聲：“嗯，我?不怕。”

那場大概持續了半個月的短暫分別?之後, 她發現自己總會因為各種原因，害怕滄瀾煙會離開。

不管滄瀾煙是因為“穿越”這種小概率意外離開，還是因為被發現異常後，被人帶走做研究，她都?怕。

三天之後，直到滄瀾煙平安拿到了自己的體檢報告和健康證，尹雅才算真?正放下心來。

雖然不知道這老?妖精是怎麽瞞過去的，但有了這些證明，滄瀾煙應該就不會引起研究人員的註意了。

尹雅畢業的時候，米滋西餅屋已經成了臨江市知名的網紅店。

滄瀾煙的主業依然是在米滋西餅屋工作，有時在後廚烤制點心，有時在前臺調配飲料，偶爾會拍vlog傳到她們共同營業的i站賬號上，晚間則隨緣開播唱歌。

岑想在大四的實習期就繼承了家業，和父母一起做生意，打算將存下來的錢全部投資給?雲璐璐，幫她把西餅屋越做越大。

畢業典禮結束後，穿著學士服的尹雅被岑想拉去和同學們合影留念。

滄瀾煙端著相機，慢悠悠地跟在她們後面，看著這些充滿活力的姑娘們一起用手指或鞋子擺出各種pose，再一起將學士帽高高地拋向天空，大聲喊出“我?們畢業啦”。

她看過許多大學生畢業的視頻，類似這樣的流程，似乎在每個學校、每個專業都?會出現。

但當她看到幾個熟面孔做著同樣的流程時，卻感覺內心被觸動?，一種溫暖的喜悅不知不覺湧出，令她不禁按下快門，將這些值得記憶的瞬間抓拍下來。

人族壽數短暫，從嬰兒到孩童，到少年，再到青年、中年、老?年，每個階段幾乎都?很明確，時間一旦過去，也沒有重來的機會。

滄瀾煙活了兩千餘年，覺得自己的階段似乎就止步於“青年”了。

直到她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遇見一位弱小的創世神，並與之締結命魂契，方?感到被停滯的時間又流動?了起來。

——她與神明締結命魂契的時間並不算早，在神明畢業後的第三年，終於明白何為“真?愛”的神明，才寫下了解除不老?不死?的辦法。

締結命魂契後，她們再也沒有長生和來生轉世，只一世相守。

作為妖的一方?，會隨著作為人的一方?而老?去，即便靈力不會衰退，但施法的反應會隨著年長而變緩。

倘若一方?死?去，另一方?也將殞命。

簡而言之，就是讓妖像普通的人類那樣，和愛人一起經歷生命餘下的全部階段。

而這也是滄瀾煙的心願。

她早就活累了，守護鮫人一族的那千年，她便累了，否則也不會選擇進入聖樹沈眠。

世界崩塌後的那千年，她和分離出來的自我?更是嘗遍孤獨。

長生太?苦，對她而言，能擁有尋常而短暫一世，反倒成了奢望。

正式締結命魂契時，滄瀾煙帶著尹雅進入了“鮫人歡”的心像幻景當中。

這麽多年過去，藍弦子和藍煙的故事早已完結，尹雅漸漸也學會控制心像幻景，因此她們現在所處的環境，被尹雅特意變幻成無人打擾的古代靜室。

尹雅只負責寫下規則，實踐還得靠滄瀾煙來。

她聽滄瀾煙的指點盤膝端坐，雙手結印，掌心向天放在雙膝上，閉上了眼?睛。

沒過多久，熟悉的冰涼點在她的眉心，淡淡的血腥味在她鼻尖漫開。

下一瞬，尹雅只覺什麽東西穿透了自己的眉心，紮進腦袋裏?，撕裂般的疼痛令她忍不住叫出聲，而這疼痛還在不斷加劇，仿佛將她卷進了海中漩渦。

但她很快就感覺不到疼痛了，只是意識漸漸模糊。

恍惚之中，她好像置身於一片茫茫的黃沙裏?，周圍陰沈沈的，風聲呼嘯著卷起沙塵，一浪又一浪從她眼?前拋灑過去。

“我?受夠了！我?不要?待在這裏?！！我?寧可被困在深海！！！”

一個熟悉的女聲傳來，分明是滄瀾煙的哭聲，可語氣?卻是尹雅從沒聽過的。

“滄瀾煙”在哭，哭得很傷心，然而另一個清冷的女聲卻無情地截住話：“別?哭了。”

“我?們都?在沙裏?走了大半年了！！連只蟲子都?沒看到！！”哭泣的女聲嚷嚷，“你連哭都?不讓我?哭？！那你告訴我?啊！為什麽一覺醒來這個世界就剩下我?們了？！”

“誰來……嗚，誰來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麽啊？！”

“我?已說過，世界的崩塌恐怕只和創世神有關。”清冷的女聲回答她，“只要?能找到創世神……”

“就能結束不老?不死?的詛咒嗎？！”哭泣的女聲毫不客氣?地截住話，“你真?以為還能見到創世神啊？能用的空間法術第一天你就用完了，我?們連這鬼地方?都?出不去，你還想見什麽創世神？！！”

清冷的女聲沈默幾秒，“多少總要?有點念想。”

下一瞬，尹雅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踏著黃沙緩步遠去，頭上還頂著一只軟趴趴的、正揮舞著觸須的水母。

“光有念想有什麽用！！你還想感應到創世神不成？！”

“先想便是。”

“那你自己想吧！！”

……

不老?不死?的鮫人帶著她的水母，一步又一步，如同朝聖般走在黃沙裏?。

也許她們會見到神。

也許她們一無所獲。

尹雅蘇醒時，感覺肚子餓得難受，拿起手機一看時間，居然已經過去一天一夜了！

她剛想聯系守在臥室外面的岑想和雲璐璐，視線先落在了身旁的滄瀾煙身上。

滄瀾煙的氣?息十分微弱，面上生出鱗片，耳朵也變成了魚鰭狀，結契之前明明還保持著雙腿，現在卻變成了天藍色的魚尾巴。

尹雅萬萬沒想到，她竟會虛弱到連人身也無法維持，慌忙一遍遍呼喚她，呼喚聲直接招來了岑想和雲璐璐。

“這不應該吧？”岑想看著存在手機裏?的規則截圖，詫異不已，“結契時候的痛苦，不是寫著雙方?一起承受嗎？”

“有沒有可能，是守護神大人通過‘鮫人歡’，替雅雅承受了結契時的全部痛苦？”雲璐璐猜測。

經她們一提醒，尹雅才想起自己並沒有限定結契的場所。

——是滄瀾煙說，想要?一間靜室，她才讓她帶自己入了“鮫人歡”的夢境，隨後為她提供了那間靜室。

尹雅謝過岑想和雲璐璐，等她們走後，她稍微吃了點東西，就守在滄瀾煙身邊，時不時去探她的脈搏和氣?息。

一晃五天過去，滄瀾煙的妖態慢慢消退，只不過魚尾巴還是沒變，也沒有醒來的跡象。

這回尹雅卻非常耐心地等著，一邊等，一邊將版權方?寄來的合同簽了。

這些年下來，她以寫網文為工作，創作的同時，對過去的一些寫作習慣不斷進行?糾錯改正、揚長補短，剛完結的新文光是純訂閱就賺了三十萬，還賣了簡繁體出版和網劇改編。

結契之前尹雅就在想，要?不然就給?自己放一兩個月的假期，帶著家魚游歷國內的大好河山，順便再去看看海。

預約快遞上門取件的時間後，她像往常一樣去浴缸裏?放滿滄瀾煙最喜歡的冷水，再去臥室抱魚。

不知道為什麽，昏迷狀態的滄瀾煙身體也很輕，她不用費多少力氣?就能抱起來。

為滄瀾煙擦身時，尹雅撫過她尾巴上的鱗片，已經開始想這條魚進了現實裏?的泳池或大海之後，究竟會怎麽游。

她老?實得很，滄瀾煙沒醒，她也就沒有去碰鱗片的下陷處。

然而這回，她卻看到魚尾巴輕微擺動?了一下。

盡管知道這是必然會發生的，尹雅依然欣喜若狂，湊到滄瀾煙耳畔，輕聲呼喚她：“滄瀾煙……”

一只手搭在她扶著浴缸沿的手背上，卻是溫熱的，可沈睡的鮫人並沒有睜開眼?睛。

“滄瀾煙？”尹雅又呼喚了一聲，聲音不自覺地帶了些急切。

遲遲沒等到滄瀾煙應聲，尹雅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心口，試圖按捺下狂跳的心臟。

按照奇幻文的套路，昏睡單位應該是七天起步，這才第五天。

不能急，不能急……

第三個“不能急”還沒冒出，她感覺搭在手上的溫熱移開，下意識看去時，就看到那只手伸向了自己。

水中的鮫人坐起，輕輕托住她的下巴，緩慢地給?予了重逢後的第一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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