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迪終於明白了他為何會以這樣的容貌出現在這裏。

——因為這便是史蒂夫心目中他的模樣。

——也正是史蒂夫的思念將他從無邊的沈寂中拉回了他的世界之中。

即便他的外貌仍能以男人記憶中的， [芙洛拉]最美好最年輕最活力的一刻再次出現在史蒂夫的眼前。然而他雙腿的殘缺和內心的否定卻又如同暗示般不斷地提醒著他另一個[弗雷迪]的存在。失去了記憶的他，如同一個被推動著不得不去探究秘密答案的探索者，又像是一個只是理智旁觀著而並不參與其中的旁觀者，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 新結識的人面前， 去重新認識[芙洛拉]和[弗雷迪]都是怎樣的人。

幸運的是， 他沒有失望。

他久遠的過去……

雖然曾經痛苦煎熬，迷失自我， 卻也最終還是突破了自己，也沖破了束縛，飛向了從未去往過的遼闊天際。回過頭來去看他的一生，他活著的時候並非碌碌無為，死去的時候也不是毫無意義， 即便已經時隔了如此多年他仍然被人所深刻惦記……在成為弗雷迪的日子裏，他認識了無數的人， 見到了之前從未見過的景色，做出了很多未曾後悔而又已無法反顧的選擇。

——是相當精彩的一生了。

弗雷迪的心中又一次回憶起了他逝去的戰友們，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每一個人的故事， 弗雷迪的心中都如此清晰。那些充滿了硝煙和鮮血的記憶， 也曾有肆意的歡鬧聲和嚴肅的訓練聲覆蓋，然而最終也都已成為了歷史，而他本也應該是那段歷史中無人知曉的一個名字。他們都並未能親眼見證戰爭的勝利，可是他卻如此幸運地得到了這一個機會來到了七十年之後， 用自己的雙眼看到了他們用生命守護的土地得到了勝利的和平。他總是在深夜徘徊在紐約， 雖然天空是無邊的黑暗，但是這裏的夜景卻是足以讓他看入迷的燈光璀璨， 這座城市美麗與繁榮時常讓他感覺恍惚和動容。

還有，史蒂夫。

這個他心中始終深愛著，也始終都從他那裏得到了最圓滿的回應的男人。

弗雷迪直直地望進史蒂夫的藍眸，在這雙眼眸中被溫柔註視著的他似乎永遠都是最美好的模樣。這讓弗雷迪不自禁在內心感嘆，能夠和世紀好男人美國隊長談這麽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不僅僅是毫無遺憾的人生圓滿，都已經是無所再求的人生巔峰了吧。

“所以……你要，離開了嗎？”美國隊長的湛藍眼眸中竟然失去了固有的堅定，露出了一種迷茫，一種慌亂，甚至是一種恐懼……他雖然想過弗雷迪會有消失的一天，但卻並未曾去真正設想過這一天的到來。然而弗雷迪口中的[倒計時]，終於將這個他們不得不面對的事情擺到了他們的眼前。

史蒂夫曾經對弗雷迪說過——[你與我的生命是在同一步間的。]

然而此時，美國隊長又覺得，他與弗雷迪之間的距離，卻又始終都差了一步。

“我已經死了。”弗雷迪從史蒂夫的藍眸中看到了如同玻璃緩緩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痕的脆弱，只要一丁點的碰撞就足以造成整片玻璃的轟然碎裂。長發幽靈的聲音很低也很弱，在這一刻他近乎於不敢再去看史蒂夫的臉，“相比於其他人我已經很幸運了，在死之後仍能有機會出現在你們的眼前。”

是啊，多少心中充滿了遺憾的人，在臨死之際即便抱著最大的執念和祈願都無法多留在這世間片刻。

而他一個並無遺憾死去的人，已經在這裏駐留了如此久的時間。

這樣想的話，弗雷迪覺得上帝對自己還是有些偏愛的。

“我雖然說過我沒有遺憾，但是……你永遠都是我心底最深的期待，史蒂夫。”弗雷迪極力忍下了心中翻湧而起的悲傷，面上保持著淺笑的平靜擡眼看向史蒂夫，“你曾經對我說過，生命本來就是短暫的。在如此短暫的生命裏，我擁有了並無遺憾未了的過去，也擁有了期待都被回應的現在，這是多麽難能可貴的事情。”

史蒂夫的眉頭緊鎖，他知道弗雷迪話中的意思。

無論是芙洛拉還是弗雷迪，史蒂夫都擁有，或者說深深地占據了他的過去與現在。

可是——史蒂夫還想更貪心地得到他的未來。

而弗雷迪告訴他，如今他們所得到的時間已經是奇跡，不要再貪心地奢望更多了。

美國隊長深深明白這一點，可是……他卻無法容忍愛人的離開。

“你還有多久時間？”吸血鬼尼克的臉色沈冷，如同世界上最嚴寒之地的冰。他原以為，女巫口中的回報是指能夠使弗雷迪覆活，卻未曾想到女巫竟然是實現了美國隊長的願望。而這個願望也就是讓弗雷迪出現而又離開，這種得到了又被剝奪的希望，難道對於弗雷迪來說不是更痛苦的絕望嗎？

在尼克、嘉莉和史蒂夫緊張的目光中，弗雷迪的嘴微張，卻一時沒能發出聲音來。

似是一個極其難開口回答的問題。

“……三天。”弗雷迪最終還是輕聲說出了口。

“三天！？”尼克驚訝且憤怒至極地大聲吼道，黑發青年的神情中全然都是不可置信的惱怒，“才只他媽給你三天時間！那個該死的女巫都給那兩個惡心的怪胎一年時間！”

嘉莉一直含在眼中的淚，霎然落了下來，蹲在地上捂著臉頓時情緒爆發地淚如雨下。

史蒂夫的藍眸也驟然如同失了所有光般得黯然下來，緊握著弗雷迪手的力度微微發顫。

“這就是她想要報的恩？”尼克不可控地伸出雙手想要按住弗雷迪的肩膀，但是他仍然無法觸碰到弗雷迪，這使吸血鬼的憤怒更甚，眼瞳裏凝聚著極深的暗色，“你看看你得到了什麽？她讓你得到，卻又讓你失去！讓你看見你能擁有的一切，卻又告訴你三天之後你又將失去所有！”

“尼克，她已經給了我這次機會！”弗雷迪也正色向尼克辯駁道，“我很高興，在這裏無論是與史蒂夫重逢，與你重逢，認識了嘉莉和彼得，還有在這裏發生的一切都使我高興。我已經死了，你很清楚這一點，我也很清楚這一點，而且我從來都沒有想要奢求過更多的東西。”

“從來沒有奢求過更多的東西？”尼克突然笑了，笑容中充滿了嘲諷和質疑，“你不想活著嗎？”

弗雷迪的瞳孔驟然縮緊。

他非常理智的知道自己的死亡，也清楚地知道他的死亡是不可更改的事實。

活著是不可祈求的奢求。

“我信你的話了，也許，在那個時候你死之前是毫無遺憾。但是，弗雷迪，現在呢？”尼克深深地註視著眼前的長發幽靈，似乎是想要徹底看透他一般，“你還能說你毫無遺憾嗎？”

弗雷迪啞然地沈默了。

“現在已經不是戰爭時代了，在戰場上所發生的那些使你痛苦的一切你都不需要再一次去經歷了。那些你一直以來都保守的秘密，甚至是不想被發現的秘密，也都已經不再是令你感到難堪的秘密了。你母親的死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你背負的罪也已經贖清了。而你與史蒂夫之間，也沒有了那些一直阻礙你們之間的距離。”尼克仍然步步緊逼地厲聲問道，“你還能和我說，你心中沒有任何遺憾嗎？你現在還能和我說，你仍然不想活著嗎？你不想繼續和史蒂夫在一起嗎？你不想參與嘉莉的未來嗎？你不想在這個你曾經幻想過的和平時代裏快樂平靜地生活嗎？”

尼克的話仿佛是在激發弗雷迪內心的渴望，這也成功讓弗雷迪的心中充滿了難言的掙紮。但是弗雷迪又始終克制地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結束，這些渴望只會滋生妄念的痛苦。

“你想讓我怎麽做？”弗雷迪似是不解似是困惑地看著尼克。

“肯德拉能做的一定不止這麽多。”尼克目光堅定而又偏執地看著弗雷迪，他堅信那個女巫的力量一定不僅限於此，“你去告訴她，告訴她你想要活下來。既然你曾救了她的命，她也該還你這條命。”

“她已經對我說了我的時間只剩下三天——”弗雷迪怔然地看著尼克，眼神覆雜。

更何況，弗雷迪當初救女巫並沒有想過要得到她的回報這件事。

如今開口談回報這種事，如同脅迫一般。

“我記得她許諾過說過要實現你的願望的，她曾經說過當你有願望的時候，告訴她你的願望是什麽，她會盡力替你實現。”尼克打斷了弗雷迪的話，他仍然抱以希望，或者說無法放棄這最後的可能性。

“你也說了，這是盡力，她如果能讓我活下來的話，之前就可以讓我活下來。”弗雷迪並不相信這種渺小的可能性，也無法想象女巫可以擁有讓人起死回生的能力。

“你不試一下怎麽知道呢！”尼克神情中滿是焦慮和憤慨，他恨極了弗雷迪這般平靜地毫無掙紮地便接受了被迫離開的命運的模樣。就如同那同一場噩夢般，只有他義無反顧地想要救他，而弗雷迪卻選擇放棄，“之前是你本身並沒有想要活下去的意志，她即便讓你活下來也沒有意義，但是現在這難道不是你的願望嗎？難道想讓你繼續活下去，僅僅只是我們的願望嗎？”

弗雷迪懂得尼克的心情，也懂得史蒂夫和嘉莉的心情，他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繼續活下來。只是這樣不切實際的希望越大，弗雷迪害怕失望與落空的絕望會如同頭頂墜下的雪崩般帶來災難。

所以……弗雷迪也從來沒有說過想要活過來這種話，亦或是永遠留在這裏的話。

他甚至心中都不敢如此設想，但是——

“如果你想要從我這裏得到一個決心的答覆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弗雷迪看著尼克，目光堅定地望向了史蒂夫和嘉莉，“如果能留在這裏，即便是永遠都是這樣幽靈的形態我也是願意的。”

然而他本就早已枯竭的生命，還是到了最終的倒計時。

三天之後，徹底消逝，或是……延續的未來。

這都是無解的未知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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