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迪只覺得在短時間內他受到的驚嚇實在太多， 而感到都已經麻木了。

長發幽靈怔怔地保持著啞然的狀態，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然而史蒂夫的猜測……的確也正是弗雷迪未曾開口的猜想。

當初弗雷迪對美國隊長非常肯定地說過——

[即便我真的選擇死亡，我也不會選擇死在那個湖泊。]

當弗雷迪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他已經有所料想了。從艾琳的敘述中， 弗雷迪很清楚地認知道， 雖然他的母親奧威爾夫人死於心臟病覆發， 然而卻也是他間接害死了她。弗雷迪也很清楚，即便芙洛拉終於擺脫了母親的掌控， 但更無法逃脫這份沈重的罪惡感。

離開布魯克林是[芙洛拉]做下的選擇，但絕對不是懷著向往的心奔赴自由的選擇。

——而[弗雷迪]便是他的選擇。

這一定是他未曾後悔的選擇，因為[弗雷迪]這個名字比[芙洛拉]更深地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即便弗雷迪失去了所有的記憶，那過去的人生對於他而言仍都是未解的謎團。然而畢竟他是當事鬼，多少他也能揣摩[芙洛拉]思考。在[芙洛拉]的生命裏， 母親奧威爾夫人和戀人史蒂夫無疑是最重要的兩個人。在失去了奧威爾夫人之後，他很有可能會去尋找史蒂夫。

然而奧威爾夫人因他而死， 他無法心安理得地視為是自己終於擺脫了牢籠，認為自己可以就這樣可以前往至史蒂夫的身邊與他過上幸福的生活。雖然奧威爾夫人已經不再是[芙洛拉]與史蒂夫之間的阻礙，然而內心積攢的自卑、痛苦和罪惡感，遙遙無期看不到盡頭的戰爭， 美國隊長響徹全國的盛名……這使他們之間的距離更為遙遠。

[你心裏還想著史蒂夫是嗎？哦， 不，他已經是美國隊長了，原本只有你看得上他，如今他的身邊都是最優秀的女人， 你真的以為他還會回來？]

這一段充滿諷刺的冷漠女聲又一次摻著尖銳的刺痛感浮現在弗雷迪的腦海中， 弗雷迪知道這一定是奧威爾夫人對他曾說過的話。

[也許吧，那個男人可能仍會迷戀你的容貌一段時間， 但當他意識到你永遠無法為他生兒育女之後，最終還是會拋下你的。更何況，萬眾矚目的美國隊長的夫人竟然是一個偽裝成女人的男人，你會成為他被眾人議論嘲笑的骯臟的汙點。]

即便他心裏深知，史蒂夫對他的愛不僅僅是限於他的容貌，也不會因為身邊簇擁著多麽傑出優秀的女性而選擇放棄他。但是他又無法否認母親的話是正確的，即便在他的心中是多麽希望成為這個人的妻子，他也無法為這個男人生兒育女。而他的性別的秘密一旦被揭穿，這樣一位男兒身女兒裝的[美國隊長夫人]的存在會成為史蒂夫的汙點，他也會受到鋪天蓋地的異樣的關註與不屑的嘲諷。

更何況，那是充滿了戰爭的年代，那是需要著美國隊長的時代——

即便他能鼓足勇氣越過所有的障礙奔向史蒂夫，戰爭的腳步不會為了他的情愛所停下。

弗雷迪靜靜地註視著眼前的金發男人，在此時他的心情似乎與[芙洛拉]重疊了。

他是如此地想要奔赴史蒂夫·羅傑斯的世界，然而在他的眼前，他們之間卻有那麽多難以克服難以穿越的障礙，於是他又選擇了逃避。

——他無法再以芙洛拉的身份奔向史蒂夫，於是他成為了弗雷迪。

正如他的母親所說，他始終都無法成為真正的女人，但是他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男性。他可以選擇與史蒂夫走上同一條道路，奔赴同一片戰場，他可以選擇不是在那片充滿著最美好光亮的回憶的湖泊裏自殺，而是死在……與他最近的地方。

這就是弗雷迪未開口的想法，然而此刻史蒂夫也已經猜到了。

金發男人的湛藍眼眸黯然，如同沈落的光照不進的大海深處。

史蒂夫希望他的猜想是錯誤的，芙洛拉是他想要永遠守護的人，他真心希望芙洛拉可以擁有幸福美滿的一生。他所希望的，就如同芙洛拉的信中所說，芙洛拉能找到他願意坦然自己的性別並與之相愛的戀人，那個戀人會成為餘生都深愛著他的丈夫，他們還有收養的乖巧懂事的兒子。而史蒂夫·羅傑斯這個名字，會成為芙洛拉生命裏擁有著重要記憶的一個人，而不是阻礙芙洛拉得到他應得的幸福的那個人。

若是他的猜想，是正確的——

那麽在奧威爾夫人死後，在最無助、悲傷與絕望的情況下，芙洛拉選擇孤身一人奔赴了戰場。正是因為美國隊長深深知道戰場是多麽殘酷的地方，更難以想象一直如同最嬌艷的花朵被保護著的芙洛拉如何經歷那些傷痛。他更加難以去想，[芙洛拉]與[弗雷迪]的一生，是以怎樣慘烈的結局作為終結，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

“我不知道，史蒂夫。”弗雷迪輕聲說道，“我不記得了。”

弗雷迪只感覺到了史蒂夫的僵硬，這一次輪到他忍不住握緊了金發男人的手。

即便沒有確鑿的證據指向弗雷迪確實在離開布魯克林之後成為了一名士兵的事實，然而在史蒂夫和弗雷迪二人的心中，他們對芙洛拉的選擇已經有所定論了。

“史蒂夫，那些都已經過去了。”弗雷迪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本是想寬慰史蒂夫，不要執著於久遠之前的事，然而這樣的話說出來似乎有歧義。

因為那些已經過去的，不僅僅是塵封已久的秘密。

——還有[芙洛拉]和[弗雷迪]的人生。

作為幽靈的弗雷迪仍然不知道為什麽他會出現在美國隊長的眼前。

史蒂夫深吸一口氣，堅毅俊美的面容上神情沈重地定定註視著眼前透明的長發幽靈，他的心裏充溢著對心愛之人深刻至極的情感。近乎於綿延了一個世紀的時光也絲毫無法帶走他的愛，但他們卻也再也無法回到那個時候。

金發男人微微點了點頭，似是在對弗雷迪的話說出回應。

那些都已經過去了，但並不代表不重要。

但即便如此在意著過去，他們如今所擁有的現在更是得來不易。

史蒂夫忽然牽起了弗雷迪的手，而後湊到了唇邊。

輕輕地在幽靈的無名指上印下一吻。

“我回來了，芙洛拉。”男人如此鄭重而又溫柔地說道。

弗雷迪的瞳孔微顫，在聽到男人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身體又一次控制不住地發顫。恍惚是那個深深埋藏在他靈魂裏的願望，終於得到了實現。

一直在等待著的芙洛拉，終於等到了這個男人兌現了他的承諾。

“也沒有什麽再束縛著你。”史蒂夫笑著說道。

史蒂夫不希望芙洛拉對他的愛，亦或是他對芙洛拉的愛，束縛著[她]，或是[他]。

“我希望你感到自由。”

無論芙洛拉到底是因為什麽原因才能與他重逢，無論他們之間還能擁有多久這樣的時光，史蒂夫都希望芙洛拉能夠自由地愉快地“活”在這裏，“活”在他的眼前。

“即便我想成為弗雷迪，而不是芙洛拉。”弗雷迪輕聲說道。

即便失憶，弗雷迪知道他對[弗雷迪]這個名字和男性的身份有更多的認同感。在最開始的時刻，他意外於自己的長發，震驚於自己的著裝，甚至是為此感到抵觸。然而這又很矛盾，因為他的潛意識裏又知道該如何扮演一位完美的淑女，他也很坦然地展示他的外貌所擁有的美麗，尤其是在史蒂夫的眼前。

——就好像[芙洛拉]仍然是屬於他的重要的一部分。

這就像是一種試探。

然而並非是小心翼翼而又忐忑不安地去試探史蒂夫是否能接受弗雷迪，因為他終於知道了，無論他是選擇成為[芙洛拉]還是[弗雷迪]，這個男人都會選擇無條件而又無偏見地支持著他，毫無保留地包容他的所有。

這是對自己的試探。

試探他是否能在史蒂夫的面前坦誠地勇敢地踏出這直面的第一步。

“讓弗雷迪到我的眼前來。”

史蒂夫認真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專註且深情，給予了極為肯定的答覆。

“我想更多地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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