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關燈
整個客廳像是被土匪掃蕩般一片狼藉,季言禮踮著腳尖跨過亂七八糟的殘骸,從櫃子高處抱出家用急救箱。

奚野坐在餐廳的椅子上,像個做錯事的大狗抵著頭一聲不吭,手撐在兩腿中間的椅面上,兩腳分開翹在空中,腳底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季言禮拎著急救箱,蹲在他身前,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教訓道:“你看看!你自己看看都紮成刺猬了!在家為什麽不穿鞋!你是感覺不到疼嗎還是怎麽的!我讓你別走別走讓你坐下你也不聽我的!”

奚野:“……”

奚野別開了目光,揉了揉鼻子:“還不如我自己來。”

“別動!”

季言禮蹲著用鑷子一點點把腳底的玻璃渣全部□□,有的紮得深得簡直觸目驚心,□□以後還得澆酒精消毒,澆上去的時候奚野的腳趾抓得緊了又緊。

整個過程漫長而煎熬,奚野中途換了無數個姿勢,倒是季言禮展現出無與倫比的耐心,還跟他講了個從前有個小孩因為玻璃渣子從傷口流進血管順著血液循環進入心臟最後死了的恐怖故事。

奚野頭仰在椅背邊緣,無神地望著空白的天花板沈默了很久,最後開口道:“學長……對不起。”

“嗯?”季言禮專心致志地處理那些又小又碎的玻璃渣,頭也不擡,“對不起什麽?”

“……”奚野皺眉,頭和聲音一起擡起來:“你不要告訴我你覺得……”

說到一半,他打住了話茬,深吸了口氣,又軟下來低聲說,“剛剛所有的事情,我不是真的要把阿姨……也不是真覺得你……”奚野默了一會兒,“算了……你是不是要說你知道。”

“嗯?”季言禮擡頭急匆匆地瞥了他一眼,像是覺得自己在忙的是正事而奚野的事兒可以靠邊站,他兩指夾著棉簽沾酒精,瞇著眼輕輕給細小的創口消毒,“沒事兒哈,別往心裏去,就算是真的也沒關系。”

奚野又不吭聲了。

用酒精沖洗完以後,季言禮用紗布和繃帶把奚野的腳厚實地綁成了豬蹄,命令他坐著別動,想來兩個人都餓了,是該吃點東西,結果翻來找去發現廚房空蕩蕩得像是幾十年無人居住,冰箱裏只有一個已經發黴長了綠毛的蘋果,於是只能拆了方便面下了一鍋,同時拎著掃帚和簸箕開始掃地。

季言禮不許奚野把腳放在地上,他就只能懸空掛在椅子上,反著坐,小臂搭著椅背,頭搭在手上,跟著季言禮的步行軌跡左右晃動。

季言禮掃著掃著,突然撿起花瓶的碎片,對著光看了看:“這個是不是很貴啊?”

奚野瞥了一眼:“不記得了,我爸買的,幾十萬吧。”

季言禮:“……”

季言禮:“我真的很難不生氣。”

奚野指著他腳邊的碎片,歪頭看他,一絲平日裏乖張戲弄的光冒了出來:“那個紫砂壺,其實,比花瓶更貴。”

季言禮痛心疾首,扶額道:“還能粘起來嗎?我可以想辦法把他們粘起來。”

奚野:“……你覺得呢?”

季言禮一邊掃地,一邊唉聲嘆氣,那副模樣像是在掃一地現金,或者是掃他一地破碎的心。

一鍋泡面,加上兩個荷包蛋,季言禮之前從不給他吃溏心的,說不衛生,非得煮熟,但今天破例給他做了一個漂亮的淺金色的溏心蛋,臥在熱氣騰騰的面裏。

吃完飯,季言禮又把碗洗了,在圍裙上擦著手,歪頭盯著奚野的頭看了一會:“你多久沒剪頭了?我給你剪吧?”

奚野的目光充滿著不信任。

“我的頭就是我自己剪的,”季言禮據理力爭,“還有以禾的頭和我媽的頭。”

奚野小聲嘟囔:“難怪都醜得很相似……”

季言禮:“???”

季言禮:“你再說一遍?”

最後在學長的威逼沒有利誘之下,因為腳受傷了無處逃生,奚野被白色的毛巾勒住了咽喉,面前架著鏡子,季言禮抄著一把明顯只是普通廚房用品的剪刀對著他的頭比劃:“這麽短可以麽?”

奚野自暴自棄道:“都行吧,主要是看臉。”

“你本來的發型亂得跟雞窩一樣!你還嫌棄我?”

“……那是我做的造型,給我理發的是巴黎留學回來的美發設計師,剪一次五位數。”

“一點都不幹凈清爽,你還是個學生。”

“學長,求你了好麽,別給我剪成板寸。”

“板寸有什麽不好……”

“不洗頭直接剪嗎!草他媽的,你一刀下去都剪平了!我真的忍不了了!”

“你別亂動!給你剪頭比以禾還難!”

……

最後奚野放棄掙紮,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一副生死由天老子已死有事燒紙的模樣,眼底下是深重的黑眼圈,像是累得很久沒有合眼睡覺了。

冰冷的剪刀貼著他的額頭緩緩移動,季言禮俯身在他頭頂,全神貫註,屏著呼吸,身上帶著好聞的清香,柔軟的手心扶著他的臉。

奚野迷迷糊糊地想,算了,醜就醜吧,他也認了。

不知道季家的剪頭程序出自哪個星球,季言禮剪完頭以後翻箱倒櫃找出一個大桶讓他抱著,然後燒開水沖涼水給他洗頭,奚野說他自己不能洗嗎,季言禮說可以,但你要保證腳不沾地不能碰水,我想看看你怎麽洗。

季言禮太事兒了,奚野只能抱著桶低著頭,聽到耳畔攪動的嘩啦啦的水聲,季言禮伸手試了試溫度,然後用小盆一點點往他頭上澆水,問他燙不燙,過一會往他頭上擠了點涼涼的洗發水,溫度正好的水流間,纖細的手指搓出細膩柔軟的泡泡。

“我給你抓抓頭,晚上就能睡得很好。”季言禮聲音輕輕的,像是浮在水面上的紙船。

洗完以後,季言禮又想辦法找了個多排插座,拖了長長的線,舉著吹風機給他吹頭,奚野的黑發在熾熱的風裏亂飛一氣,季言禮耐心地一點點把頭發撥松撥散。

奚野沈默地看著鏡子,鏡子裏的頭發果然短了很多,符合校規,利落幹練,層次分明,碎發遮在濃密鋒利的眉毛上,襯得眼睛黑漆漆的,顯得比原先的發型乖了一點。

季言禮剪了多年全家人的頭,手藝倒也不算很差。

季言禮笑吟吟地放下吹風機,捧著他的臉對著鏡子:“帥不帥?”

奚野嘖了一聲:“你說呢?”

“挺帥的。”季言禮拍拍他的頭,把吹風機的線拔了,一圈圈卷起來。

“什麽叫‘挺’?”奚野不樂意了,指著鏡子,“這麽帥就只是個‘挺’?”

“別賣乖了,過來睡覺。”季言禮走進一樓的客房臥室,還好,奚野家的客房一直都被阿姨打掃得很幹凈,就算常年沒人住也齊齊整整的,被褥齊全。

“你不是不讓我下地?我怎麽過去?”

“你隨便找兩個桿子撐著飛過來。”

奚野:“???”

季言禮聽他半天沒動靜,從房間探出頭:“我是不是高估了你?剛剛是誰胸口碎大石表現得無所不能?現在怎麽兩步路都走不了?”

“你原來有這麽損嗎?而且我什麽時候胸口碎大石了?”

季言禮走過來,低頭看著他:“椅子結實麽?雖然可能難聽了一點,但我把你拖過去?”

奚野向他伸出手。

“幹什麽?”季言禮看著他,“要我抱?”

奚野點頭。

季言禮忍不住笑:“你多大了?你多重啊?我倒是能抱得動你啊?”

奚野:“我努力吸氣。”

“但凡你上過兩天學……”季言禮看著他固執的目光,松口道,“好吧好吧,我努力一下,你吸氣,吸吧,把肺吸得跟房子一樣大你就能飄起來了……”

季言禮抱著他,心裏一點底都沒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發出非常搞笑的“嘿”的一聲,拖著奚野的腰和屁股,像抱一頭豬一樣把他擡起來,踉蹌後退了兩步,然後轟地一下倒在地上。

翻倒下去的時候奚野把他攬在懷裏翻了個面,最後墊在下面的變成了奚野,季言禮趴在奚野胸口,悶了半天,忍不住笑了起來,撐起身子看著他:“真的,你有兩百斤吧?”

“放屁,”奚野小臂搭在眼睛上,笑得腹肌都在抖,“我撐死了也就八十斤。”

兩個人在地上像傻子一樣嘿嘿嘿笑了半天,最後做出了妥協,季言禮把他拽到沙發上睡,把一樓的薄被抱出來給他掖好,厚重的窗簾拉起來擋住了落地窗,簡直如同遮天蔽日,客廳頓時像深更半夜一樣黑。

季言禮摸黑拍了拍他的頭:“睡吧,你……好好休息一下。”

奚野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問:“你在幹什麽?你坐在那裏跟個門神一樣我怎麽睡?”

“你又看不見我。”

“我能看見你。”

“你閉上眼睛怎麽看得見我!”

“……”奚野說,“好黑,睡不著。”

大少爺難伺候,季言禮只好又從樓上搬了個幸存的臺燈下來,暖黃的小燈放在茶幾上照亮了一方沙發。

季言禮把書包拎過來,掏出卷子,屈起腿,墊在膝蓋上,拔筆開始寫:“你睡吧,我不看你,我寫作業。”

筆尖劃過紙張的嚓嚓聲單調乏味,如同蠶食桑葉,時不時伴隨著翻頁的輕微聲響,客廳重新回歸靜謐,奚野過了一會兒呼吸逐漸平穩,發出沈重的鼻息。

季言禮專註地寫題,慢慢忘記了時間,只聽到奚野翻身翻得越來越頻繁,連被子都蹬在了地上。

季言禮放下紙筆,輕手輕腳地蹲下去把被子撿起來,想重新給他蓋上。

就在那一刻,奚野毫無征兆地,猛地睜眼,翻身坐起,爆喝一聲:“季言禮!”

嘶啞的吼聲在客廳裏回響,震得連窗戶都發出簇簇輕響,枝形水晶吊燈的長尾叮叮咚咚地碰撞。

季言禮抓著薄被,嚇得一哆嗦:“嗯?”

安寧的暖色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奚野大汗淋漓,驚魂未定,滿眼都是濃重的血絲,他喘著氣,慌亂的眼神逐漸聚焦,茫然的、無意識的淚水如斷線的珠子從臉上滾落。

季言禮伸出手輕聲說:“是不是做噩夢了?沒事的啊……”

奚野兇狠地把季言禮一把抱在懷裏,用力得像是要把他揉進身體,額頭抵在他的胸前,低低地嗯了一聲,而後泣不成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