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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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黎明山公墓百花園。

已經立夏,但山上樹蔭茂密,鳥鳴幽微,林間穿行著青綠色透著枝葉清苦的涼風,半山腰的地方赫然出現一道石砌拱門,前來祭拜的人零零散散穿門而過。

季言禮路上本想買一束木槿花,但誰知木槿花的花期在六到九月,又不是玫瑰百合這種常見花,根本買不到,也不知道奚辰奚野為什麽一年四季都能搞到新鮮的木槿。

掃墓的菊花太貴,多的是大幾百的花籃,季言禮咬牙糾結了半天,最後還是沿著石板路,薅了路邊很多旺盛漂亮的野花,白的淺黃的,錯落有致地紮了一束。

遠遠的,他看到奚野穿著站在一座墓前,身前果然放著一大束木槿花,他穿著黑色的短袖,工裝長褲用腰帶勒緊在腰上,肩背挺括,褲腳筆直,手裏拿著雪白的信封,顯得比平時規整幹凈,像個規矩的大男孩。

微風吹過墓地,壓彎了低矮的草坪,季言禮隱隱聽到奚野在說話,聲音很低,但不想偷聽,於是只是遠遠站在樹下望著他,聽著那些分辨不出的低語被風吹向天上。

風向一轉,從季言禮吹向奚野,奚野的背脊僵了一下,然後轉身。

隔著那麽遠的距離,他卻沒有環顧四周的動作,只是一擡眼就盯住季言禮。

季言禮握著花走過去,奚野無聲地側讓,季言禮便站在墓前,蹲下來端正地把花放在墓前,風吹得花瓣簇簇顫抖,旁邊還放著一個舊了的、銀色刻字的狗項圈。

“你跟來這裏幹什麽?”奚野在他身後問。

季言禮收回目光:“你要躲我躲到什麽時候?”

“我還沒問你為什麽天天蹲在我家門口?我欠你的?”

“奚野。”季言禮嘆氣道,轉身站起,卻發現奚野已經大步走了。

季言禮:“……”

季言禮飛快地雙手合十,閉目想著,阿姨,請您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叔叔的藥能起效,保佑奚野的易感期順利度過,等到木槿花開放的季節我再來看您。

然後他急匆匆跑著去追奚野,墓地不宜喧嘩奔跑,誰知奚野就算走也走得飛快,季言禮追上他的時候已經微微喘氣,伸手拉住奚野的袖子:“你慢點兒,我們就不能談談麽?”

奚野站定了,蹙眉盯著他攥緊的細長手指:“談什麽?有什麽好談的?”

季言禮很少聽他這麽冷漠的語氣,平時奚野就算是不爽,也是那種面帶譏諷冷笑的不爽,這副跟冰雕似的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他實在是沒見過,也有點招架不住。

季言禮抿著唇,緩了一會:“我知道你其實心裏是為了我好,你是因為怕我受傷,所以才想跟我不要見面,但是……”

他還沒說完,就聽到奚野冷笑了一聲:“為你好?這話你怎麽說出口的,學長?是不是有點太自作多情,是不是有點太不要臉了。”

季言禮給他說得喘不過氣來,臉漲得通紅,眼看著奚野甩開他往前走,又碎步追了上去:“奚野,你現在說的話我半個字也不信,你別想甩掉我!”

奚野鼻腔冷淡地哼了一聲,從口袋裏摸了根煙,叼在唇間,低頭掏出打火機。

季言禮又伸手按在他的打火機上:“這裏禁煙。”

“你管我呢?”奚野眼尾瞥了他一眼,叼著煙淡淡道,“你是我什麽人?”

“是規定。”季言禮指著旁邊的禁煙牌子,“奚野,你沒必要……”

季言禮心裏突然難受起來,他覺得奚野是故意做出這幅樣子給他看的,故意不修邊幅,故意不剪頭發,故意不上學,故意說難聽話,故意抽煙,故意違反規定……

故意做所有他不喜歡的事情,好讓他討厭他。

“手拿開,要不然我點火了。”

“不拿。”季言禮跟他僵持。

奚野突然就按動開關了,啪嗒一聲,清脆的響,季言禮本能地把手立刻縮回來,火苗間不容發地咻得竄起,燎了一下他的手心。

奚野看都沒看他,側頭點了煙,下頜線冰冷堅硬,煙頭明滅,他呼出一口白色的煙霧,繼續大步往前走。

季言禮捧著手楞了一下,還是不依不饒地追上去,但步行道已經走到盡頭了,奚野徑直坐上了瑪莎拉蒂的副駕,摔上門,連頭都沒回,就在季言禮面前絕塵而去。

轎車大幅度擺尾掉頭,車輪在砂礫地上掀起一大片灰蒙蒙的塵土,迷了他的眼睛。

季言禮站在原地,直到轎車消失在遠處的拐角處,才吐了口氣,心想還行,沒絕情到一轉頭把他撞殘廢,不就是不送他回去麽!他還不稀罕呢!他自己坐公交車回去!天然環保還節能減排。

季言禮松開一直攥著的手心,只燙了一下,沒有留下痕跡,也早就不疼了,但他好像還是能聽到奚野按動開關的那一聲脆響,就像是一腳踏空,他的心猛地掉了下去。

他原本是打算回家的,甚至都坐在公交車站的長凳上,抱著書包,默默地等171公交,可是171路到站的時候,他只是擡頭看了看,車門打開,有人下車,有人上車,行色匆匆的人流從他面前穿過。

然而一直到公交離開了,他都紋絲不動。

季言禮改了主意,他要坐92路,他要去奚野家。

不就是被燙了一下麽?奚野肯定是知道他會及時縮手的,再說就算縮得慢了一些,一個打火機還能燙成重傷麽?奚野還能存心要他受傷麽?那不和他現在做的每件事都背道而馳麽?

季言禮又充滿鬥志了,這一切不僅是因為奚野對自己沒信心,而且奚野對他也沒有信心,奚野害怕他會因為受傷就離開,但只要他表現得足夠堅定,奚野就會知道,沒有什麽能讓他離開。

陽光透過公交車的大車窗灑了進來,一地金燦燦的,季言禮滿懷希望地到了奚野家,一路顛簸,都已經是下午了,他餓得過了勁,索性不吃了,直接摁起門鈴。

摁了半天不開,他也不氣餒,就努力溫和地高聲喊:“奚野,你讓我進去吧!你知道的,你就算把門關一輩子我也不會離開的!”

他本來還在公交上打了幾千字的腹稿,準備洋洋灑灑在門外發表一番演講,沒想到這句話說完,門突然從裏面拉開了。

他錯愕地擡頭,聞到撲面而來的酒氣。

“你喝酒了?”季言禮顫聲道,忍不住還是皺了眉,“奚野,你才高一,你沒到法定飲酒年齡,你不可以喝酒……你喝了多少?”

奚野擡手撐著上方的門框,渾身氣壓極低,眼裏布著密密的紅血絲,胸前還有潑灑的酒液,在領口浸出深色的痕跡。

在墓園的時候他還是整潔俊朗的,幾個小時以後卻像垮了一樣頹喪。

他擡眼看著季言禮,目光冰冷:“有完沒完?你還要纏著我多久?”

季言禮聽他嗓子都喝啞了,那酒氣濃郁得像是在他沒到之前灌了一整瓶下去,心裏狠狠揪了揪,用哄人的語氣道:“我們不吵架,你先讓我進去好不好?我給你泡杯蜂蜜水解酒,你突然喝這麽多,仔細一會兒胃疼。”

季言禮半哄半強迫地把他往裏推,奚野原本是不想動的,但他確實喝得醉了,腳步踉蹌了一下,季言禮趁機一擰身就鉆了進去,又把門關上,笑吟吟道:“我知道廚房在哪兒,我熟,你去沙發上坐著吧,你晚上想吃什麽?你是不是也沒吃飯?我就知道你沒吃,我給你煲點湯喝好不好?”

季言禮不等他開口,反正他開口也不是什麽好話,轉身就跑去廚房了。

過了一會兒,他端著蜂蜜水出來,發現奚野靠在沙發上,一腳踩著沙發的皮面上,小臂搭在屈起的膝蓋上,手指垂下,拎著酒的瓶頸,有一茬沒一茬地喝。

“你快別喝了。”季言禮嘆氣,彎腰看著他,把蜂蜜水遞過去,“喏,喝這個吧。”

奚野擡眼看著他,眸色漆黑冷淡,他安靜了半天,眉宇間暴虐的情緒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尖銳了,Alpha的戾氣像出鞘的劍一樣鋒利地指著季言禮的眉心,但季言禮只是溫柔地彎著眼睛笑笑,瞳色和蜂蜜水出奇得相似。

奚野慢吞吞接過杯子,然後眸色一沈,猛地一翻手腕,整杯水全部潑在了季言禮臉上!

玻璃杯被他大力摜在地上,“咚”的一聲,摔得粉碎!玻璃碎片四濺!

“滾!”奚野帶著酒氣狠狠道,“滾出我家!我不想再看到你了!一分鐘都不想!”

蜂蜜水粘稠地從季言禮臉上往下淌,他衣服的前襟全濕透了,睫毛被黏成一簇一簇。

他緊閉著眼摸索著想找紙,沒找到,只好掀起衣服下擺胡亂擦了擦:“奚野……你喝醉了。”

“我清醒得很,季言禮,”奚野冷冰冰道,“你犯不著這樣子,委曲求全,隱忍不發,顯得自己很高尚,你是不是很享受這個過程?是不是拯救別人讓你覺得很好?你實現自我價值的方式就是讓別人欠你的麽?是不是很享受這種處在道德高地,居高臨下原諒別人的感覺?!”

奚野越說越憤怒,震怒的聲音在高高的吊頂下回響。他的體質原本就喝不醉,酒精只是讓他的面色可怖得泛紅。

季言禮看著他,神色悲戚:“別說了好麽?”

“該閉嘴的是你!”奚野拎著酒瓶摔在季言禮腳下,碎片幾乎炸到了他的下巴。

季言禮踉蹌後退了兩步,落腳聽到拖鞋下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滿地都是晶瑩的玻璃碎片,一片片明晃晃的尖銳和鋒利。

“你現在還是很開心?是不是我越混賬你越高興?你是不是有病啊,季言禮。我之前求著你跟我好,你不同意,我易感期了,我的狗死了,我媽的遺書出現了,你就上趕著來黏我,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是不是刺激你的同情心了?是不是又是你可以奉獻的對象了?”

奚野恨恨地盯著季言禮,那目光像鐵鉤一樣刺得人激靈:“沒必要,真的,收起你泛濫的同情心吧,我不需要。你現在可以滾了麽?嗯?難道你是訛上我了?要我掏錢才行?”

季言禮靜靜站在一地狼藉中,垂下目光:“奚野,你盡可以把話說得更難聽一些,我不在乎。”

奚野仰著頭大笑了兩聲,喉結狠狠滾了一遭:“你當然不在乎了,你在乎過什麽?你不是還要陪我過易感期麽?”

“……叔叔已經告訴你了?”

“當然告訴我了,偉大的、無私的、自我犧牲的季言禮同學想幫助我度過易感期,你是希望我感激涕零麽?希望我記著你的好?這輩子都無法報答你?”奚野冷笑道,“笑話,我爸還以為你對我多好,但你對誰不好?傅時新那種人你都能奮不顧身推開他,舍己為人多高尚啊?你和你爸真是一脈相承,可惜遇到的都是白眼狼,你們一家是不是上輩子造了什麽孽,這輩子還債來了!”

季言禮咬了咬牙,眼神也暗了下去:“你罵我可以,沒必要牽扯我父親。”

“是麽?那我還想牽扯你母親呢。”奚野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拍在桌上,“你媽住在我的醫院裏,住在我預留的豪華病房裏,給她診治的是放眼全國都領先的醫療團隊,我一句話可以讓他們來,也可以一句話讓他們走。”

奚野唇角勾了勾,仰起頭看他:“季言禮,你要麽現在就滾,永遠不要讓我看見你,要麽我就打這個電話,把你媽趕出我們醫院。”

“……你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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