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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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賺的。”季以禾冷道。

“你賺的?”季言禮詫異,“你……你在哪兒賺的?”

“不要你管。”

季以禾要把門關上,季言禮三步並兩步沖上去扶住了門框:“你除了在學校就是在家,而且你還需要晚自習和周末補課,以禾,我想不到你在哪裏賺錢。”

季以禾迫不得已只好重新把門拉開:“你都可以賺錢,我為什麽不可以?”

“我沒有說你不可以,”季言禮溫和道,“我只是關心怎麽賺。”

季以禾無聲地和他對視,像一只弓起背的野貓,但季言禮也不會在此事上後退半步。

季以禾最後松口:“同學。”

“同學給你錢?”季言禮疑惑道,“同學會給你幾千塊錢?哪個同學給你這麽多錢?你做了什麽他要給你這麽多錢?”

“那是我的事情。”季以禾松手走進臥室。

在謝安之長期住院以後,她就搬出和季言禮同住的小臥室住在大臥室了,比起普通女孩的臥室,她的堪稱簡陋,床和書桌擠在一起,僅有的娃娃和布偶都放在了床頭一個角落裏,泰迪熊的頭上戴著貓耳發箍。

“退回去。”季言禮突然說。

“什麽???”季以禾難以置信地回頭。

“我不管你幫同學什麽忙,義務也好友誼也好,你不能拿同學這麽多錢。”季言禮淡淡道,“告訴我是誰,還有你收了多少錢,我退回去。”

“那是我的錢,你憑什麽把我的錢給別人?”季以禾對他怒目而視,毫不客氣地指著客廳,“而且這是我的房間,我希望你出去。”

“季以禾……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我以後不要你的錢了,我可以養活自己。”季以禾把書包摔在桌上,“別總是像家長似的管我,你自己也才十七!”

季言禮沒能問出妹妹錢的來源,反而把好不容易變得緩和的關系變得更僵了。

他本想問問奚野,至少他兩是前後桌,但他現在有些怕了奚野,想到他就犯怵。

畢竟做了那樣丟人的事情,他身為學長的形象在奚野心裏必然毀於一旦,新的形象可能介於神經病和哭包之間。

第二天體育課還偏偏是期末體測,寒冬臘月,操場邊還結著冰,omega凍得縮手縮腳,alpha原地蹦跳,陳老師拿著計分板出來的時候,同學們的哀嚎如喪考妣。

陳老的光頭比天氣還冷:“冬天就不體測?那你們幹脆去橫江市教育局,跟局長造反說高考不考體育!怎麽樣?!今天不測,下周更冷!一群小傻子。”

“汪騰!帶隊熱身,三圈!”

兩圈下來,汪騰帶隊做操,胖子和季言禮是一組,季言禮已經做到環繞膝關節了,胖子才終於跑完第二圈,撐著膝蓋仰著頭,噴出大片大片的白霧:“麗……麗麗,我死了,以後,照顧好溫羽。”

季言禮低聲說:“悠著點……馬上還要跑一千米。”

“媽的長跑前還熱身,熱個屁啊,我跑完兩圈還有力氣嗎?!不熱這個鬼身,我還能,跑進六分鐘。”胖子差點癱倒在地。

他臉色確實很不好看,本來人就白,現在看起來更是白得跟淹死鬼一樣。

汪騰舉手:“老師,操做完了,除了傅時新全員到齊。”

“生理期的同學,有沒有?”陳老師點頭,他記得名單上那個因為腿瘸從不出席體育課的同學。

陳老師掃視一圈:“是就說,不是別裝,奉勸大家,早死早超生,長痛不如短痛,能跑就別拖。”

Alpha先測,然後是Beta,最後是Omega。

起跑。

季言禮在班級omega組簡直可謂一馬當先,純灰色的毛衣,黑色長褲,遠遠看去身形纖瘦,在跑道兩側積雪的映襯下像一只輕盈的鹿,只有淺淺的白霧在口鼻間聚了又散。

他均勻地調整呼吸,避開發情期的話,體測對他來說很輕松。

季言禮逐漸追上最後一名的胖子。

胖子跑得很費力,當然他每次跑步都很費力,只是這次格外痛苦,渾身脫水似的劇烈流汗,像是喘不上氣一般,腿沈重地拖在地上,仰著口鼻像是溺水的人似的大口大口呼吸,發出沈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

季言禮擔憂地看了他一眼,從他的外道超過,擦肩而過的時候輕聲說“加油”,剛往前跑去,聽見後面傳來沈重的倒地聲。

季言禮心裏一緊,回頭,看到胖子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神獸?”季言禮急忙剎車,差點跌倒,毫不猶豫地沖向胖子,他身後的其他同學接連繞過他繼續往前跑。

“神獸?胖子?沈龐?!”季言禮想把他攙起來,胖子卻好像昏死了一樣頭朝下倒在地上。

“季言禮!怎麽回事!”陳老師從終點線跑過來,緊隨其後的是身為Alpha的汪騰和溫羽。

“他是生理期?”陳老師兩手托著他的腋下,低頭看到胖子嘴唇烏青,臉上粘著臟和地面的積水,兩眼緊閉。

“他不是!”溫羽叫道,“快!要送他去校醫院!”

溫羽臉都憋紅了,只拽起胖子的一只胳膊,季言禮沖上去擡他的腿,陳老師、季言禮、溫羽、汪騰四個人,像是擡沙發似的將他筆挺地擡去了校醫院。

校醫院omega區坐班的又是陳醫生,送過去的時候,胖子已經微弱地睜開眼睛了,只是喘不上氣,說不上話。

陳醫生聽了心跳,檢查了他的腺體以後,給他嘴裏塞了塊巧克力。

奇怪的是,一塊巧克力下去,胖子的臉色愈發好起來了。

季言禮忍不住開口:“醫生,他這是……”

“低血糖了,”陳醫生看著他,“你怎麽回事?我記得你,是不是去年找我臨時開過斯匹諾泰?”

胖子點點頭。

“斯匹諾泰是什麽?”季言禮又問。

“一種激素類藥物,他先天腺體發育不良,導致需要藥物輔助才能完成青春期的分化,這個藥至少要吃到成年,糖皮質激素長期使用的副作用就是會長胖。”陳老師聳聳肩,“低血糖我見多了,都是人家身嬌體柔的小姑娘,你怎麽回事?”

“你該不會還在減肥?!”溫羽突然大聲說,氣得小臉漲紅,沖過去指著胖子的鼻子,“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你這個病沒必要減肥,你吃了藥就是會胖!你不能等高考以後再減肥嗎!你不能等停藥了再減肥嗎?就一年了,你急什麽呢?!不長腦子嗎?”

季言禮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校花,何止不柔弱嬌羞,簡直兇神惡煞。

胖子被她罵得說不出話來,胖乎乎的手抓著被子嘟囔道:“胖爺我瘦下來很好看……”

溫羽氣勢洶洶道:“你現在也很好看!”

胖子一下子啞了,看著她的眼睛裏猛地閃過水光。

季言禮大聲咳嗽了幾聲,把目光吸引了過去,轉頭道:“既然神獸……沈龐沒什麽事了,陳老師你要不回去?我留下就行了,長跑我可以下周重測。”

陳老師看胖子狀態還行,點點頭:“好。”

“我也要留下。”溫羽說。

“O區不留Alpha,我說了多少次了,”陳醫生翹著二郎腿喝熱茶,“趕緊走,別等我轟人。”

溫羽只好跟著一起走了,陳醫生從抽屜裏找了個奶油面包丟給胖子吃,又叮囑他少熬夜多休息,然後掀開簾子去了隔壁。

季言禮在胖子床邊坐下,看著胖子正狼吞虎咽,像是八輩子沒吃飯的餓死鬼投胎,笑道:“這可好,我躲過一劫,下周我們還能一起測長跑。”

“你可別這麽說吧,都跑了一半了,”胖子一邊吞面包一邊說,“我還害得你重跑一次。”

“那有什麽大不了的,鍛煉身體嘛。再說我總不能看著你倒下去還接著跑吧?”

“他們不都這麽幹的麽?”胖子低眼看著床單,“只有你停下來了。”

季言禮佯怒道:“你好跟我見外啊?你這是怎麽了?我倒下去的時候你不是跟著去醫院坐了一晚上麽?現在跟我說這個。”

“不是不是,”胖子擺擺手,“我不是要跟你見外,我是有話想跟你說,憋了幾天了。”

“說啊。”季言禮坐直了,“啊,但是OO戀很苦的哦。”

“你都擱那兒學得這些屁話,誰要跟你表白啊,你不早對我死心塌地了。”胖子翻白眼,把吃完的包裝袋扔在垃圾桶裏。

他擡頭看著季言禮,很認真道:“你之前是不是說,你是個令人討厭的爛好人。”

季言禮一楞,苦笑道:“哎喲,你還記著呢,那都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你別往心裏去。”

“不,胖爺我非得往心裏去不可。”胖子正色道,“我今天要跟你說明白了,你是個爛好人,但你不討人厭。你明白嗎?”

“去掉那個‘爛’字就更好了……”季言禮輕輕說。

胖子笑了:“你記不記得你高一的時候,體育課,為什麽要和我一組?”

季言禮怔住了,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高一,本來高一三班男生是雙數,但是因為傅時新身有殘疾,所以變成單數。

兩兩分組的時候,有個動作是要兩個人背對背挽著手胳膊,一個人彎腰,把另一個人頂起來,拉伸背部,然後輪流。

沒人能把胖子頂起來。

於是所有人跟避瘟疫一樣避著胖子,當時剛被選為班長的尚嘉趾高氣昂地走到開學考年級第一的季言禮面前,似乎是想“強強聯合”,擡著下巴說:“餵,我們一組吧。”

季言禮望著胖子一個人孤零零站在角落裏踢著小石頭,搖了搖頭:“對不起,我想和別人一組。”

於是季言禮就對著胖子走了過去,尚嘉似乎難以置信,在他背後喊:“季言禮,你是不是毛病?你不怕被他壓塌啊?”

全班都在轟笑,轉過頭來看熱鬧,季言禮對胖子伸出手:“我們一組吧。”

做拉伸運動的時候,無數眼風往季言禮他們組飄,像是等著看好戲,胖子支支吾吾了半天,索性豁出去了:“季言禮,你背不動我的,算了吧。”

“不試試怎麽知道!”季言禮固執道,背對著他挽住他的胳膊,“倒下來,你信我。”

胖子往後倒下去了,季言禮艱難地背了他三秒,脖子耳朵都撐得一片赤紅。

“怎……怎麽樣?”胖子落地以後,驚慌地問他,“你沒事吧?”

季言禮撐著腰喘氣,露出一個笑容:“沈龐,你根本不重啊?我還是omega呢,背你也不費力。”

……

坐在病床上的胖子臉上還沾著虛汗,他瞳孔明亮,一字一頓道:“其實我知道的,我知道當時你跟我一組……只是因為沒有人願意跟我一組而已。”

季言禮苦笑道:“什麽啊,我是打心眼裏喜歡你才跟你一組的!”

“你可得了吧,我有什麽的,就是個死胖子,”胖子擡起手道,“別打斷我好麽,我知道我一個人占三個人位置,擠得你進不來出不去,夏天熱,瀑布汗,還冒油,像個行走的五花肉,而且成績也不好,也沒有朋友……”

“你是我們班第一,優先選同桌,我相信除了狗班長和學婊,其他所有人都會願意跟你坐,但你還是選了我,唯一的原因是你知道如果你不選我,就沒有人會選我。”

“別這麽想好麽……”季言禮輕聲說。

“你給我扣分我當然不高興,但是我知道,如果你不給我扣分卻給別人扣分,別人會說你徇私枉法偏袒朋友,如果你不扣任何人的分,又會說你占著副主|席的位置不幹事,你反正左右不是人,那還不如扣我的分,因為我知道你就這麽個人,而且你在讓世界變得更好。”

季言禮忍不住笑了,這話聽起來像是某公益廣告詞。

“別笑啊,我說的是真的。”胖子慢慢道,“如果有人說你爛好人,我不會反對,但如果有人說你討人厭,我堅決反對。因為我永遠都會感謝高中第一節 體育課,我們班有一個爛好人,你明白我意思麽?”

胖子又道:“你知道溫羽為什麽喜歡你嗎?她跟我說過,高一夏天的時候她衣服裏飛進一只蟲,她嚇得快要瘋掉,旁邊的同學都起哄要她短袖衫脫掉,但那樣她就只剩內衣了……是你按著她的肩把蟲子從她背後摘掉,說沒事了,然後把那群說閑話的男生趕走。”

季言禮已經不記得了,那似乎只是非常不起眼的一件事,沒想到溫羽卻記了這麽久。

“為什麽現在大家都討厭爛好人呢?所有人都覺得臟話和幹架很酷,以怨報怨以牙還牙很酷,違反紀律傷害別人很酷,但你是我見過最酷的人,因為你在一個大家都討厭爛好人的時候做個爛好人。”

季言禮看著他,感到一股遏制不住的溫暖像是泉水一樣從胸口湧出,窗外的冬日晴空藍得耀眼。

他扯著嘴角想笑,卻莫名想哭:“……怎麽回事,你是這麽煽情的角色嗎?”

“煽情的話胖爺我只說一遍哈,下不為例。”胖子咧嘴笑了,坐起來大力擁抱他,拍拍他的背:

“季言禮,你堅持做你自己,就會讓很多人對這個操蛋的世界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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