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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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街一如既往地熱鬧,到了飯點,各種食物混雜地味道交織在一起飄在空中,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在零星的雪花中漫射。

奚野穿著件走路帶風的黑色大衣,步子卻邁得猶豫,半信半疑地跟在季言禮後面,忍不住問:“學長,你今天不寫作業啊?”

“現在不寫,晚上熬夜寫唄。”

“也不打工?”

“打什麽東西,我辭職了嘛。”

“你的腿還好麽?”

“這不是走得好好的?我走在你前面呢……你的腿還好麽?”

奚野想了想,跟在後面納悶了很久,忍了又忍,問道,“你不生氣了?我想過了,標記的事,是我的錯,我道歉。”

季言禮停了下來,恍惚記得奚野上次和主|席打架的時候,氣勢洶洶地咬定他沒做錯。

不知道為什麽,這段時間,季言禮變了,他也變了。

季言禮回頭看他,竟然眼睛笑得彎彎的:“好啊,那這事就過去了,要是每件事都這麽容易就好了。”

奚野只好繼續跟在後面,焦慮的心情不減反增,事出異常必有因,但是這份難得不易的約飯,他不想為了這個因就破壞掉。

奚野快走幾步追了上來:“學長,你想吃什麽?”

“隨便一點?”季言禮看著他說,眨了眨眼,“委屈你了,太貴了我不好意思讓你請客。”

於是兩人坐在了一家看起來非常“隨便”和“委屈”的麻辣燙裏,這家麻辣燙支出了個戶外的棚子,拉著擋風的塑料布,裏面擺著一圈一圈的塑料桌椅,室內大冰櫃裏放著不少自取的串兒。

奚野還拿了個粉色的籃子擱那兒挑串兒,還在琢磨季言禮喜歡吃什麽,一回頭發現季言禮對著老板豎起兩根手指:“兩瓶啤酒,謝謝。”

奚野:“你還會喝酒?!”

季言禮已經坐在到旁邊一個空位上了,托著腮等他,奚野本來以為他在認真地註視著自己,搞得有點手足無措,但後來發現學長的眼鏡他媽的根本沒有鏡片,他誰都沒看,他就在發呆而已。

奚野又無語又好笑,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學長,這是幾根手指?”

季言禮開玩笑:“六根。”

奚野咧嘴樂了:“近視這麽嚴重,你就不能戴個有用的眼鏡?……吃不吃辣?”

“不吃。”

季言禮又說:“等等,要爆辣,能把人辣暈的那種。”

奚野:“……到底要不要辣!”

季言禮說:“辣!”

奚野無語地把籃子給老板,然後拎著啤酒回來,中指扣著拇指輕輕彈了一下,就把瓶蓋起開了,連著玻璃酒杯一起推給他:“學長,你今天奇奇怪怪的,拿我開心麽?”

季言禮沒理他,季言禮拎著酒瓶瓶頸,甚至沒拿酒杯,直接對著嘴,一仰頭,咚咚咚就灌了下去。

“學長?”奚野人都傻了。

季言禮仰著頭,半瞇著眼,手肘擱在桌上,另一手漸漸擡高,一鼓作氣,氣勢驚人,一連灌了一整瓶啤酒下去。

啤酒潔白的酒花像海浪一樣翻湧。

冰涼的酒液從他的唇角滑下,季言禮把酒瓶輕輕放在桌上,眼神迷離地看著奚野。

奚野如法炮制彈開了自己的瓶蓋,皺眉道:“什麽鬼,我還想陪你喝呢?我是個什麽?開瓶器?”

季言禮隨意抹了抹嘴角的酒液,伸手嚴肅地按著他的酒瓶瓶口:“奚野,你不可以喝酒。”

“為什麽?”

“因為你未成年。”

“你也未成年!”奚野不高興道。

“我快了,四舍五入我已經成年了。”季言禮搖搖一根手指糾正他,“我點的,兩瓶都是我的。你不是請客麽,怎麽這麽小氣?”

奚野:“哈?”

季言禮有點兇地搶過他的啤酒瓶,然後又仰起頭對著嘴嘟嘟嘟開始對瓶吹。

“誒,你有點嚇到我了。”奚野皺眉,撐著桌子站起來,擡手把他的瓶底往下壓,“你別喝了,你緩緩,哪有你這麽喝酒的……學長!”

季言禮松開手,酒瓶被奚野奪了回去,酒瓶被壓下去的瞬間,有啤酒潑了出來濺在他臉上,季言禮瞇著眼睛伸著手在桌面上胡亂摸紙,奚野一邊道歉一邊抓起紙給他擦臉。

“我現在知道鏡片的好處了,”季言禮被奚野擦著臉,不生氣,反而笑了起來,“哎喲,要是有鏡片在也不至於灑到我眼睛裏。”

“你這是怎麽了啊?”奚野要依著平時的脾氣,碰到這種不著調的傻逼行為,早就掀桌子走人了,但對著季言禮簡直哭笑不得,“你酒量這麽好?”

“好啊,特別好,我就沒喝醉過。”

“看不出來啊?”奚野奇怪道。

omega的酒量普遍都很差,這是基因決定的,跟季言禮努不努力根本沒什麽關系,就像季言禮努力了多年,分化後就沒能長高一毫米。

“看不出來吧,”季言禮樂了,歪頭看他,音調拖得長長的,“我沒喝醉過……是因為……我就沒喝過酒。”

奚野:“……”

奚野:“你跑這兒來跟我講冷笑話來了?”

奚野:“行,你講,繼續。”

後來奚野才知道,季言禮酒量好個屁,他完全就是一杯倒,一瓶啤酒灌下去,他以為的那個學長已經不是他以為的那個學長了……

菜上來了,一堆兒串,奚野點菜還是那種甭管能不能吃下,反正都來一份的態度,他兩中間的桌子飛快地就被一盆盆飄著紅油的菜擠滿了。

聞起來都是一股嗆鼻的辣味,香辣香辣的,味道從鼻子飄進去,背後就冒出一層薄汗來。

季言禮抄起一串淌著辣油的土豆片:“最近發生可多事了,我打工的那個奶茶店,居然會把爛掉的水果打成冰沙賣出去,這幸好他們不是包子店哦,要不然就是現實版的孫二娘步行街賣人肉……對了,店長姓孫來著,孫家這是怎麽回事?祖傳黑店都寫進基因裏了?”

奚野:“……”

季言禮大咬了一口土豆:“你說怎麽……咳咳咳咳咳咳!”

季言禮捂著嘴發出驚天動地地咳嗽,奚野震驚地看著他,手邊也沒水,只好把啤酒瓶給他,季言禮抓起啤酒瓶又是一通狂喝。

“太辣了!這也是黑店!這是謀殺!”季言禮丟下土豆片,咬著自己的舌頭,小小軟軟的舌尖被辣得通紅。

奚野托腮看著他:“你自己要的,爆辣,把人辣暈的那種。我特地跟老板囑托了,不辣不給錢。”

季言禮咬著舌尖,茫然地看著他,白皙的臉頰被辣得潮紅,含糊不清道:“這怎麽辦?你覺得辣嗎?”

“我覺得你挺辣的。”奚野似笑非笑道。

季言禮咕噥了聲,舔了舔嘴唇:“我還是喝酒吧,我沒說完呢。嘶——”他輕輕吸了口涼氣,“其實我很記仇的你知道麽?”

“看不出來。”

“以禾小時候特別皮,”季言禮揉了揉太陽穴,“她從前總是喊我‘大笨蛋’或者‘餵’,爸媽的話誰都不聽,後來不知道從哪天起突然就變了,我曾經一度以為是我作為哥哥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她。後來發現才有鬼嘞,是我的自信過了火。”

奚野:“……”

季言禮又喝了一口啤酒:“這就是人生經驗,不要對自己感覺太好……”

他皺眉看著瓶子,大聲道:“這沒度數呀?跟抑制劑是一個牌子的麽?怎麽都這個德行?我都快喝飽了,根本就不醉!”

奚野:“學長,你醉了。”

“我很清醒。”季言禮咬字很賣力,“我現在可以給你做張卷子證明一下我很清醒……實際上我帶了。”

“啊?”

季言禮從口袋裏摸出一張小紙條,上面還潦草地寫著幾個數據,畫著雙曲線和橢圓相交的圖,“這題我沒想出來,我帶過來了,我給你現場做……你看看,你能做出來嗎?”

季言禮輕輕地擡起下巴,眼神明亮地看著他,那副模樣竟然有點小驕傲和小得意。

奚野竟然有點喜歡他這個樣子,低聲承認:“做不出來。”

季言禮撐開紙條認真思考,奚野坐在他對面慢慢吃,季言禮思考了半天,但圓錐曲線題不動筆很難解出來,他拿筷子在桌面上一點一點的,像是恨不得就著辣油打個草稿。

“不做了!”季言禮突然把紙團成一團扔在桌上,震聲道:“我討厭學習。”

奚野叼著玉米:“……”

奚野:“那感情好,咱們多了一個共同話題。”

“真的,你很難理解那些數學書都是怎麽編寫的。”季言禮憤慨極了,“先告訴你定理一二三,然後給你一道非常明顯的例題,把定理套進去就能解開,然後說現在該你做題了,刷的一下來個五十題,每題解法都至少半頁紙!”

奚野悶笑。

季言禮把第二瓶酒喝幹了,將空的啤酒瓶推到一旁:“我就不應該參加保送考試,他們以為我失去面試會很不高興麽,其實我可高興了,你想,萬一他們現場要我解題,結果我解不出來,我怎麽辦?把題吃了?我寧可把這盆辣油喝了!”

季言禮豪氣千雲地伸手抓辣油碟。

“誒誒誒別,”奚野擋著他的手,盯著他的眼睛,又松手,“你喝吧,多喝點,請。”

“當我傻呢。”季言禮抱著自己的手,警惕地看著他,“奚小野,你沒良心得狠。我才不喝。”

“奚小野是……操。”奚野嘴上嫌棄,心裏有點樂,“你平時心裏是這麽喊我的?”

“不是,”季言禮搖頭,“喊你小叛逆。”

奚野:“……你他媽不要太誠實了。”

季言禮回頭對老板說:“一瓶啤酒,謝謝。”

“我原來叫奚安野。”奚野突然說,“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應該中間有個字?我媽給我取的名字是奚安野,她死了以後,我改名了。”

“為什麽?”

“不為什麽。”奚野聳聳肩,大口吃著一串辣得發紅的羊肉串。

店員把啤酒送了過來,季言禮自然而然把啤酒遞給他:“喏,起開。”

“真把我當開瓶器啊?”奚野抓著啤酒瓶放在自己腳下,“不給開,別喝了,你這酒量真不行。”

奚野一擡頭,發現學長人沒了。

奚野:“???”

奚野低頭,看到季言禮蹲在桌肚底下,費力地伸手摸他腳踝……旁邊的那瓶啤酒。

“幹什麽?”奚野把酒瓶拎起來,低頭和抱著膝蓋蹲著的季言禮對視,“怎麽還偷酒呢?!學長你自重!”

季言禮只好又爬回座位上,細長的手指支著頭,悠悠嘆了口氣,那一瞬間周圍嘈雜的聲響都靜了下去,仿佛重物震起的塵埃緩緩落地。

季言禮輕聲說:“不行啊,書裏都是騙人的,我喝了酒還是,什麽都記得。”

季言禮的睫毛垂著,奚野心裏咯噔一聲沈下去。

季言禮又笑起來,笑容像一場溫暖的春雨:“還是我媽媽厲害,她從來都滴酒不沾,結果說不記得我,就不記得我了。我光給她介紹以禾已經夠多的了,我也懶得跟她介紹自己了,幹脆編點什麽騙騙她吧?說我其實未婚先孕懷了仨什麽的……哎喲多損吶。”

季言禮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樂不可支,指節抵著眉心笑得揉肚子。

奚野笑不出來,他喊:“學長?”

季言禮拍拍他的手:“我爸才是真正的人格魅力呀……你都走了七年了,媽還是會記得你。怎麽竟會這樣呢?我以為我在媽心裏的地位還是很重的!”

“季知書同志,我在媽媽的日記本裏看到你了。七年前,她說她最大的願望就是死,那樣就能去找你了,後來覺得為了我和以禾,可以勉強多活幾年,雖然活著的每分每秒她都在痛,她計劃活到以禾成年,然後就去死,那樣她覺得算是對得起孩子,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你。”

一條壞了的長燈泡一直在季言禮頭頂忽閃忽閃,明明暗暗。

“我從來都不知道,是我和以禾在勉強她活著,我一直以為她想和病魔作鬥爭呢!其實媽根本就不想鬥爭啊,她鬥爭是為了我們,活著也是為了我們,我還曾經勸她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但我沒想到她喜歡的事情就是去死。”

“酒給我呀,奚野,”季言禮拉著他的袖子笑,“我要敬爸爸一杯,敬他偉大的人格魅力,可以讓媽覺得這個世界沒有什麽可以跟他比的。”

麻辣燙熱騰騰的白霧在空中漂浮,食物辛辣的香氣隨著空調的熱風呼呼吹過,周圍熙熙攘攘人聲鼎沸,其他桌子都坐滿了客人,大聲地說笑大聲地幹杯,玻璃杯碰撞的清脆聲響不絕於耳,店員端著酒和抹布在過道裏來回穿梭。

奚野沈默地擡手把瓶蓋彈開,遞給他:“喝慢一點。”

季言禮接過來,一手撐著下巴,閉著眼,對嘴往下灌,啤酒在瓶內翻卷出白色的旋渦,拍打著綠色的瓶底。

季言禮突然嗆了一下,奚野伸手扶住酒瓶,季言禮捂著嘴狠狠咳嗽了幾聲,然後突然推開桌子往外面跑。

“學長?”奚野慌得站起來,從口袋裏摸出幾張錢往桌上一丟,急忙追出去。

季言禮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沖出店外,寒風撲面,他踉踉蹌蹌沖到一根路燈前,扶著路燈蹲下去,然後嘩啦啦吐了。

刺鼻的酒液混著胃酸從口腔鼻腔一股腦沖出,刺激得人眼睛發酸,他之前什麽也沒吃,吐出來也只是吐了一灘酒,嗆得連連咳嗽,像是有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胃,眼前全是泛花的星星點點。

奚野蹲下來,拿袖子給他擦嘴,季言禮含糊著說臟,想把他推開,奚野拎著他的後頸揪回來繼續擦。

季言禮總算被他放開了,垂眸盯著他的袖子,不好意思地笑:“把你弄臟了,真不好意思啊,看來我酒量不怎樣,是吧?其實我騙你了,這是我第一次喝酒。”

“當我看不出來?”奚野手心捂著他的胃,怕他疼,隔著鴿灰色的棉服竟然摸到了肋骨的形狀。

運動會的時候他還沒這麽瘦。

只是過了區區兩個月。

季言禮扶著自己的膝蓋,緩了一會兒,幾乎站不起來,又擡頭對他笑,路燈溫暖的光照在他淺色的瞳孔裏:“怎麽這樣看著我?不要苦大仇深的,好像我是個快滅絕的珍惜動物似的……來,笑一笑。”

奚野突然伸手,雙手捧住他的臉,季言禮一楞,沒有躲開。

“怎麽了?”季言禮下巴被捧著擡起,感到臉頰都被奚野的手貼得暖起來,像是快溺死的人被托上水面。

“我臉上有什麽東西麽?有就有吧,我回家洗洗就好了,不礙事的。”

層層飄雪在昏黃的路燈下打著旋兒,季言禮白皙的臉因為喝酒變得熱而軟,醉成這樣眼睛還是清亮的,像是盛著一汪水。

“季言禮,你別笑了,”奚野低聲說,“你笑得我心裏難受。”

季言禮心說這有什麽不笑的呢,也沒出什麽大事,他確實就只是想喝喝酒說說話,否則他跟誰說呢?

季以禾不理他了,謝安之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就想跟爸爸喝一杯而已,季知書這輩子還沒和兒子喝過酒呢。

季言禮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有冰涼的雪飄落進他眼睛裏,刺得睫毛忽閃一下,垂下眼簾,輕聲說:“奚野……”

他剛開口,眼淚突然就湧了出來。

淚水溫熱地劃過臉頰,筆直地落進奚野的手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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