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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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那兩個受害人控訴——女的叫姚然,男的叫張博文,他們兩個Alpha在廁所洗手池聊天,然後突然,就看到季以禾像瘋子一樣沖進A廁所,抄起拖把就將兩人給打了。

季言禮:“……”

這整個事情他都覺得非常匪夷所思,先不說以禾是多麽與世無爭多麽乖巧懂事的一小姑娘,怎麽可能拿著拖把打人,怎麽可能跑到A廁所裏。

再說,他們兩個Alpha是怎麽被一個Beta打得鼻青臉腫的???

季言禮轉身看著季以禾:“我要聽你說。”

季以禾看著他的眼睛,張了張嘴:“他們說的是真的。”

“當事人都承認了,還有什麽可狡辯的。”舒敏火氣很大,“把姚然打成這個樣子,我怎麽跟她媽媽交代?季以禾你是不是蓄謀已久!”

“季以禾本來就喜歡打人!”姚然立刻告狀,她頭發給揪禿了一塊,滿眼都是鮮紅的血絲,“她開學第一周就打了任景秋!任景秋也是Alpha!還是男生!”

“你血口噴人!”任景秋一頭金發從人群中跳出來,“她沒有打我!從來都沒有!”

“任景秋你失憶了嗎?全班都看到了!你都被舒老師罰站了!”張博文氣瘋了,“你倒在地上,她當時一腳就把你踹翻了!”

“你簡直就是胡扯八道!”任景秋跳腳,指著季以禾說,“是我自己跌倒的!是不是?和季以禾有什麽關系?陶莓可以作證,陶莓呢?”

“任景秋!閉上你的嘴。”舒敏怒斥道,“現在這件事跟你沒關系,給我回教室,其他人都是,看熱鬧起勁兒狠了是吧?作業不夠多是吧?一個個閑著沒事抄課文去!回班!”

人群不情不願地散去,季言禮慢慢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了。

他狐疑地看著妹妹,由不得他不信,事實鐵證如山,人證物證甚至還有舊案在身,他妹居然是個暴力分子,還是個慣會打架的。

“你為什麽要打人?”季言禮剛才發覺季以禾沒受傷的欣喜逐漸褪去,變成了不解和失望,嚴肅道,“季以禾?擡頭看著我,為什麽要打同學?”

“她就仗著她哥是季學長,就無法無天!霸淩同學!她一直都是這麽幹的!還威脅我如果告訴學長她就打斷我的腿!”姚然氣喘籲籲道,仰著臉捏著鼻子。

——她被當頭打了一棍,鼻子又開始流鼻血了。

“什麽?季以禾?”季言禮震驚地看著妹妹。

“沒想到你還挺敢的啊?”季以禾聲音冷淡,擡眼看著姚然,嘴角慢慢揚起一個讓人不寒而栗的弧度,“那別怪我說話算話。”

張博文用手指點著季以禾,對著舒敏道:“老老老師,你看到了吧!她當著你的面都敢這麽做?!”

“誒唷,被Beta打哭還告老師,你是什麽小學生麽?”季以禾吐氣如蘭,吹起臉頰上黏著的發絲,擡起的小臉白皙狂妄,“張博文,我看你不該說大話要標記別人,你撐死了也就是跪在地上被艹的那個。”

季言禮腦子像是搬進去一整個蜂窩,成百上千只蜜蜂在他的大腦裏打洞產蜜也不過如此。

他像是從來沒有認識過季以禾,或者幹脆連日日見夜夜間的那張臉都變得陌生起來。

季言禮承受不住似的後退了一步:“季以禾,你在說什麽啊?”

“他們是這麽說的,”季以禾抱胸看著他,臉上同時帶著撕破偽裝以後的狠戾和終於等到這一天的淡然。

“張博文說omega獵人挺酷的,姚然說本來晚上逛夜店的omega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守本分的O不可能被獵人盯上,張博文說他盯上一個,看起來細皮嫩肉不敢反抗,然後我就沒聽見了。”

季以禾從口袋裏慢悠悠摸出一個發圈,將頭發高高束起,又繼續道:“我用了你讓我隨身帶著的阻隔劑,然後把他們打了一頓,可惜兩張嘴挺會叫的,要不然說不定可以打死一個,省得禍害別人。”

Omega獵人是一種罪犯的自稱,他們守在夜晚缺少監控和管理的小巷,伏擊那些路過的omega,利用催情劑逼他們發情,然後侵入生殖腔永久標記。

被永久標記的omega會被放走,但是他們面對著是完全被毀掉的人生,他們只剩下兩種選擇。

要麽洗掉標記,相當於對身體中最重要且不可或缺的器官造成永久性損傷,餘下的壽命不足十年,且病痛纏身,痛苦而死。

要麽妥協,帶著永久標記度過餘生,但是因為標記的作用,獵人總是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們,而他們很難抗拒標記他們的Alpha,甚至發情期會失去理智,反過來瘋狂渴求Alpha的撫慰,為此不惜獻上自己的身體、錢財、和一切所有物。

所以獵人是一個一本萬利的買賣,永久的□□,永久的取款機,天涯海角都逃不掉,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洗掉標記的決絕的勇氣。

上個世紀一度獵人猖獗,後來法律嚴密完善以後,獵人一旦被抓到會被化學閹割,最高判處無期徒刑,導致這類現象少了很多。

但還是有人在網上津津樂道,說有一天過不下去了,就豁出去當一回獵人,說不定就被某個順從膽小的omega供著了,從此吃喝嫖賭享樂一條龍,直接走上人生巔峰。

“我只是開玩笑!”惱怒和羞恥爬滿了張博文的臉,他攥著拳頭吼道,“我在廁所和同學說說都不行麽?我說我要真幹了嗎?”

“我最惡心的就是這一點,”季以禾冷冷道,“你不敢幹,你除了廢物以外一無是處,卻仗著自己是個Alpha,把犯罪當榮耀,拿性別當驕傲,用別人的痛苦開玩笑!如果沒有你這種人,就沒有想要試一試就去強|奸的獵人。你和獵人有什麽區別?區別就在於你是個孬種?是個被打了只會捂著臉喊救命卻幻想自己敢犯罪以後閹割的孬種?!”

季以禾挑了挑眉尾:“我可以幫你快進到最後一步……直接閹了你,也很酷對不對?你直接成長為獵人的最終形態。”

“季以禾!”

季言禮急怒交加地看著她,大喊以後輕喘著氣:“你不能因為同學開玩笑就打人!你怎麽變成這樣子了?”

季以禾淒婉地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要這麽說……但我竟然還希望我哥哥會是,聽了我的話,反手打他一拳的人。”

季言禮盡量平靜:“我知道他說的話不對……”

“只是‘不對’而已麽?!”季以禾瞬間像是點著了的汽油桶一樣炸了,怒氣在小臉上猙獰地蔓延。

她大步上前,對著季言禮吼道,“我不想看著你這樣?!你明白麽?永遠在講道理,永遠在做對的事情,永遠希望我當個好人!我不是好人!我媽被獵人標記了!我媽洗了標記!她是世界上最好最勇敢的人,但她病得快死了!你希望我怎樣!希望我笑著說這只是個玩笑所以沒關系麽?”

季言禮說:“難道你覺得媽媽會希望你這樣做?”

“少拿我媽來壓我!”季以禾的眼睛裏盛滿了憤怒的淚水,“你簡直跟爸爸一模一樣,當一輩子的好人,然後逼著所有人都去當好人!如果爸爸不救人,他就不會死!如果我和傅時新一個班,我就不會讓他好過!”

姚然忍不住插話道:“傅時新?全校第二?一直考第二的那個瘸子?”

季以禾咬牙切齒道:“是啊,你在翰林呆了兩年多了,都沒告訴過別人麽?傅時新就是你爸救的那個小孩!本來被車撞死的應該是傅時新!結果死的卻是你爸!你瞞著做什麽呢?怕他覺得虧欠你是麽?我倒是一點都沒看出來他愧疚!他活得比你可要自在多了!”

周圍的同學都驚呆了,一個個說不出話來。

季言禮安靜地看著她:“那你希望怎樣?因為別人說了一句話就把他打殘廢?因為傅時新活著就要讓他生不如死?結果是什麽呢?張博文沒有做錯事,他只是說錯了話,傅時新就算死了,爸爸也不會活過來。你並沒有讓受傷的人變得更好過一點……你只是在讓無辜的人更難過。”

“無辜的人?”季以禾冷笑道,“原來你眼裏傅時新是無辜的人,他和他媽大叫著說‘又不是我們逼著季知書救人’的時候,媽媽哭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我和你跪在墓前的時候,你是不是也覺得傅時新是無辜的?!你怎麽會這麽冷血,你究竟有沒有長心啊!”

“你想這些話,想了多久了?”季言禮輕聲問。

“想了很久了,”季以禾恨道,“從爸爸死的那一天開始……從七年前開始。我一直覺得我和媽媽是一家人,你和爸爸是一家人,因為我們根本就不像。你們是兩個聖人,聖人你明白嗎?超度其他所有人,但你們留給我們什麽了?嗯?如果你爸沖出去救人的時候,腦子裏想到過媽媽,哪怕只有一秒,他也會好好地活下來,而不是去救一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季言禮幾乎快站不住了,他又問:“你為什麽一直不說呢?”

季以禾突然間啞了似的,輕笑道:“是啊,為什麽不說呢?因為你從來不想聽我是怎麽想的。你只希望我什麽都不要想,什麽都不要知道,假裝什麽都沒有失去,然後沒心沒肺地生活,拿著你賺的錢,穿著你買的衣服,吃著你做的飯,坐著你騎的車,然後把一切當成理所當然,空著手什麽都不做!你不是希望我當這樣的妹妹嗎?我難道不是當的很好麽?”

“……我希望你可以有我沒有的東西……就像你有爸爸一樣,就像媽媽沒有生病一樣,正常的,快樂的,像普通女孩一樣長大。”

季言禮茫然地站在人群中央,像是被剝光了面對審訊,刺骨的寒風呼嘯著穿過走廊,但他竟然覺得一點都不冷,只是嘴唇被凍得青紫。

他只覺得茫然和痛苦,兩種情緒交雜著湧出來,說不出哪個更強烈。

“但我沒有啊。”季以禾跺腳吼道,“我沒有!你明白嗎?你什麽事情都不想讓我知道,你忙得要死,卻希望我天天自己去玩!你知道這有多殘忍嗎?我要半夜去刷貼吧才知道你在幹什麽!你甚至不願意讓我去看你打工的地方,我只能混在同學裏去偷偷看你!你抑制劑不耐受,瞞了三年了,不告訴我也不告訴媽媽,我和媽媽只能天天坐在病房裏猜,猜你怎麽了,猜你是不是累了,猜你是不是病了,可笑不可笑?!你就坐在我們對面,我們卻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麽!”

“我不想讓你們擔心……”

“那你應該不去做讓人擔心的事,而不是攔著我不告訴媽媽!說得好像我能告訴她什麽似的……遲了三年的消息,都算不上什麽新聞了!”季以禾的眼淚從眼角滑落,砰的在地面上濺開。

“如果我知道你們是這種心情的話……我應該早點告訴你們的,”季言禮的心細細密密地疼起來,像是被藤蔓緊緊纏住,“對不起……”

季以禾幾乎在尖叫:“不要說對不起!我最討厭的就是你說“對不起”和“我沒事”!我討厭你明白嗎?我再也不想聽了!我聽夠了!”

“你問我為什麽要大半夜地去跟媽媽告狀,因為我知道等一個答案有多難,我知道媽媽有多擔心你,我知道一無所知有多難受,我也知道被故意瞞著讓人多生氣!就好像我們不重要!就好像你希望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一個人承擔,那我們算什麽?”

“別哭了,以禾。”季言禮凍僵的手指輕輕動了動,似乎想隔空擦掉她的眼淚,“我知道你們是關心我……”

“別搞笑了!誰想關心你啊?!”季以禾帶著濃重地哭腔喊道,漂亮的眼睛犟著和他對視,大滴大滴的淚水決堤似的湧出來,“誰想關心一個根本不關心自己的人啊?!你永遠在關心別人,操別人的心,管別人的事,擔心這個學妹那個學弟,哪怕是那個冤枉你、差點把你打瞎、還不要臉地再次出現的奚野!憑什麽啊?憑什麽所有人都比你重要啊?憑什麽你要原諒所有人啊!”

季以禾胸口劇烈地起伏,然後在冷風中咳嗽起來,淩亂地發絲粘在淚濕的側臉上,臉頰泛起潮紅。

只有那雙眼睛兇得像卷著寒光的刀刃,濕潤、冰冷、恨不得決斷而後快的目光死死盯在季言禮身上,仿佛要將他戳個對穿。

季言禮站在原地望著她,巨大的無力感從頭到尾把他吞了進去……

就像是撞上冰山沈默的時候才發現露出水面的不過區區一角,像是拔起一株不起眼的嫩苗卻連串帶起地下黑暗中蟄伏數年的龐然根莖。

像是整個人都要消散在呼嘯的風裏,他心裏空空蕩蕩的,什麽回答都掏不出來,絞盡腦汁卻只在腦海中浮現出季知書溫和儒雅帶著書生氣的臉,永遠停留在了一個過於年輕的年紀。

他如果看到這一幕,會怎麽說呢?

他會不會說,季言禮,你這七年都做錯了。

舒敏蹬蹬蹬踩著高跟鞋回來了……她討厭跟學生打交道,尤其是不屬於她們班,她不能隨心所欲懲治的學生。

她跑了一趟教務處,把教導主任找了過來,哮天犬一來就伸著脖子對著圍觀同學大叫道:“都上課多久了還不走!在這看什麽熱鬧呢!剛剛誰打架的!跟我過來!……”

哮天犬看見了季言禮,一拍手:“太好了,你在這裏,你跟我一起來,正好省得我找人寫報告了。”

季言禮破天荒地沒有回應老師的要求,只是近乎遲緩和卑微地問:“我記錄可以麽?”

季以禾手背用力擦了擦臉,沒看季言禮,只瞥了一眼姚然和張博文,故作輕快道:“真走運不是麽……我哥做記錄,呵,那肯定是偏向你們了。”

說完她狠狠地掉頭就走。

……

樓梯拐角一個視覺死角的立柱後面,任景秋像個蜘蛛一樣扒在墻上,努力把耳朵伸長再伸長:“奚爺,我受不了了,我斷斷續續就聽了個五六分,他們現在又去哪兒了?我聽不見了?他們走了?”

奚野抱著胸,站在陰影裏,背靠著樓梯道的墻,垂眸一言不發。

任景秋急了,回頭拽他:“你不是聽力超絕嗎,你全聽到了?你倒是說話啊?”

奚野緩緩開口,聲音低沈:“你知道謝安之是被獵人標記,然後洗標記,所以才一直生病的麽?”

“誰是謝安之?”

“學長媽媽。”

“我之前不知道,”任景秋沮喪地坐在樓梯上,“現在知道了……怎麽竟然有這樣的事,難怪他媽一直住院一直住院……學長得多難受啊?”

“學長他,得多討厭,被強行標記啊……”

奚野低聲道,閉上眼靠在冰冷的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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