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如風把地上的煙灰缸撿起來，重新放回茶幾上，又用紙巾擦了擦地上殘留的煙灰，坐到沙發上。

周圍近乎懇求道：“如風，讓我和他在一起，等到哪天他不要我了，你再趕我走。”

葉如風使勁把煙往茶幾上的煙灰缸裏戳，一半煙灰掉到茶幾上，一半掉到地上。

周圍臉色暗淡下去，不再說話。

兩人吵架的時候，最忌諱的就是沈默，這點葉如風深有體會。

王寧是一個挺不知滿足的女人，有了房子想要更大的房子，有了車想要更貴的車。

葉如風為了賺更多的錢，給她更好的生活，自己當老板還要跟車，只為節省一個司機的工資，自然而然就沒有太多時間陪在王寧身邊。

而王寧不但沒有理解葉如風的用意，反而抱怨葉如風沒有時間陪她，甚至懷疑葉如風在外面有別的女人。

跑長途的司機，的確有一些個不太正經的，露水情緣有多是，停在某地休息時，有的司機還會找小姐，但葉如風從來沒這麽幹過，他也不允許自己手下的司機這麽幹。

他和王寧因為這種虛無縹緲的事吵過好幾次架，結果不論是葉如風忍著怒氣沈默，還是王寧不屑一顧的沈默，滋味都不好受，挺難熬的。

葉如風沒想到有一天，他和周圍這兩個如親兄弟般的至交好友也會出現這種局面。

葉如風一直都非常佩服周圍，因為葉芝輝去世後，他竟然一個人把小雨養到這麽大，還養得這麽好，沒讓葉時雨吃一點苦。

周圍在朱粉的新世界KTV上了那麽久的班，他也是看在眼裏的。

將心比心，如果是他，都不一定能給人跪著當服務員，去養活一個壓根和自己沒有太大關系的孩子。

他曾經背著王寧偷偷給過葉時雨和周圍錢，每次都被拒絕了。

他佩服周圍的骨氣，更佩服周圍大丈夫般能屈能伸的魄力，就周圍對葉時雨那細心勁，比親生父母唯恐不及。

試想一下葉時雨那個媽，走得遠遠的，也沒說回來看看孩子，哪怕一次。

葉如風坐直身子，拍拍膝蓋上的煙灰，低聲說：“周圍，你一點也不懂，就算你和他之間是你們所謂的愛情，但你能保證結局就是好的嗎？你看看我和王寧，當初還是她追的我。”

葉如風也不想把自己家裏那點破事拿出來煩周圍，繼續耐心勸解：“不說我和王寧的事，就說你和小雨，他還沒上大學，將來還會遇到更多的人。他一個小屁孩現在懂什麽，一旦你們之間出了問題，因為沒有法律承認的那層關系，輕而易舉就能放開彼此的手，到時候你們連兄弟都做不成，你想事情變成這樣嗎？”

葉如風試圖緩和說話的語調：“再說，你也知道同性戀需要面臨多大的社會壓力，小雨家裏的親戚，他將來的同學同事，你將來的同事朋友，你有沒有考慮過，他是不是能夠承受住旁人的侮辱和詆毀？

你們現在住在一個破出租房裏，甜言蜜語，你儂我儂，可以不用理會世俗的眼光。但你有沒有想過，一旦你走出那扇門，外面的風浪是不是就能把你們吹散？”

葉如風一向都是個雷厲風行的主，周圍頭一次見他耐心說了這麽多深思熟慮的話。

這些問題他不是沒有考慮過，這也是他猶豫了這麽久才和葉時雨真正在一起的主要原因。

周圍用一種緩慢而又破碎的聲音說：“如風，你是在要我命，葉時雨就是我的命。”說著，周圍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葉如風走到周圍身後，從後面拍了拍他的後背，耐心地說：“周圍，你再想想，我不想看到你們最後鬧到不得不分開的局面，因為你們根本做不到拋棄所有人相愛。

你做不到，小雨更做不到，除非你們跑到深山老林隱居，那就當我今天的話白說。”

周圍稍稍轉身，沒有絲毫妥協的姿態，帶著沈默的執拗。

葉如風松開手，皮笑肉不笑地睜大眼睛說：“過幾天清明節，你要是能當著葉叔的面說出你們兩個的關系，你們的事我也管不了，反正我還是那句話，我不同意。”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葉時雨和葉如風很像，都很倔強，是那種自己認準的事，八匹馬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的性子，而且他們都善於偽裝自己的笑。

葉時雨假笑的時候，眼睛會瞇成月牙狀，臉會有點白。

葉如風則眼是睛睜得很大，笑一下立馬松開嘴角，有時笑聲還會忽高忽低，有點裝腔作勢的感覺，作為葉如風這麽多年的好友，周圍自然是知道的。

周圍望向窗外，天一點一點地黯淡下來了。

雲朵壓得很低，格外沈靜，亦如兩個人之間沈默的尷尬。

周圍盯著地上的瓷磚說：“別找小雨了，讓我好好想想，他快高考了，別讓他心煩。”

葉如風臉上的憤怒分外明顯，站起身，挽起袖口，瞪了周圍一眼說：“你就護著吧，就你家那小崽子離了你，我看都沒辦法生活。”

不知不覺就把心裏話說出來了，葉如風試圖慢慢解釋：“行，我不找他，就他那頭倔驢，我也說不動他。”

周圍苦澀一笑，看了眼時間，作勢要走，猶豫了幾秒鐘後開口：“我該回去了，小雨還沒吃飯，今天這頓飯沒吃上，改天你再過來。”

葉如風砰一聲合上臥室門，把周圍一個人留在了客廳裏。

周圍笑著搖了搖頭，起身回家。

快到家時，在家門口的小飯店打包了一份西紅柿牛腩。

從菜市場經過時，周圍在人群的推搡下往家走，甚至極不情願的被擠到了人流多的那邊。

有人撞了他一下，就好像小學時班裏同學惡作劇用鉛筆戳人肩膀一樣，很討人厭的間接觸碰。

周圍扭頭看向身後，對方根本沒搭理他，他也不好發火，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都是徒勞。

就像他和葉如風，怎麽解釋，都像是無力的辯白。因為對方早已認定自己是對的，那麽錯的那個人就只能是他。

家門口，周圍努力調整好僵硬的表情，雙手在臉上來回搓了幾下，勉強恢覆一絲血色。

進門後，先把西紅柿牛腩放到了廚房，深呼吸一口，拿掉門外卡著的椅子，擰開臥室的門。

因為長時間的緊張和急切，葉時雨的聲音都變調了，直接撲到周圍身上：“周圍，你沒事吧？”

看到周圍額角的創可貼後，臉上一抹陰郁地說：“他打你了，是不是？”

葉時雨提高嗓門：“他是不是打你了？為什麽？為什麽？我要去找他理論，我要去找他算賬。”

周圍用劉海稍微遮擋住額角的創可貼，正好瞥見葉時雨投來憤怒的目光。

葉時雨光腳踩在瓷磚地上，推開周圍，去客廳拿外套，作勢要去找葉如風。

周圍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最怕葉時雨為了他而埋怨身邊僅剩下的親人。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孑然一身也沒什麽可擔心的。但是葉時雨不同，他在觀馬村還有親人，在這裏還有葉如風這個哥哥。

周圍從後面抱住葉時雨，表情蒼白而又怪異，眉宇間的眉頭緊緊鎖著，一種強烈的不安悄然而至。

“小雨，不要這樣，他沒有打我。”

葉時雨根本不信，揮舞手臂，掙紮著要去找葉如風當面對峙。

周圍只好笨拙地撒謊：“沒有騙你，我們打了一架，現在都解決了，我也打了他，他比我傷得還嚴重，我還怕你怪我把他打了呢。”

葉時雨半信半疑地回過頭看周圍，目光憐惜地停留在那幾個粉紅色卡通Kitty貓圖案的創可貼上。

葉時雨別扭地坐在客廳椅子上，肩膀聳起，打了一個寒顫，擡頭看周圍，眼睛突然就紅了：“這創可貼好醜。”

周圍的心一下子就被葉時雨泛紅的眼睛刺痛了，轉過身假裝脫外套，躲避著葉時雨的眼睛，喉嚨艱難地動了一下，強壓下心底的疼，聲音很輕：“我也覺得挺醜的。”

轉身時，周圍手裏多了一雙白色的棉襪，他把襪子套在葉時雨光溜溜的腳丫上，握住葉時雨的腳掌，反覆揉捏幾下，直到葉時雨的腳心逐漸變得溫熱，才不舍地松開手。

葉時雨一動不動地盯著周圍額角的創可貼，恨不得直接看透裏面那個傷口，好以此衡量傷口深不深？長不長？嚴不嚴重？能不能留疤？

他決定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想再看到葉如風了。

葉時雨含著眼淚心疼地問：“疼不疼？”

周圍尷尬地敷衍過去：“不疼，我躲開了，他沒打中。”

聽到這句話，葉時雨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周圍起身去洗手間洗了一下手，對葉時雨說：“小雨，洗個手，準備吃飯。”

葉時雨應了一聲，從後面抱住周圍。

周圍走到哪裏，他都不松手，就那麽掛在周圍身上，跟著周圍一起走，恨不得長在周圍身上。

葉時雨仿佛用行動在說：“我再也不想和你分開了，你也別拋棄我。”

不僅僅是周圍，葉時雨心裏同樣不安，他害怕被人發現後周圍會慢慢的退縮，直到退回哥哥的位置，或者更可怕，退回到陌生人的位置。

葉時雨把頭貼在周圍的後背上，小聲說：“周圍，我愛你。”

周圍咧嘴一笑，遮蓋住眼底的慌亂，語氣堅定地說：“我也愛你。”

葉時雨就快要哭出來了，雙眼迷蒙地說：“我是真的想不出來怎麽形容對你的愛，所以才說我愛你，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

周圍拉住葉時雨的胳膊，反身將他抱於胸前，察覺出葉時雨的不安和恐懼，充滿歉意地說：“小雨，我知道，我都知道，因為我和你一樣。”

葉時雨微微張著嘴，露出漂亮的牙齒，用清澈幹凈的聲音說：“可是我怕他們不知道，我該怎麽說，怎麽做，才能讓他們知道我愛你？”

周圍遲頓地明白過來，原來葉時雨不僅僅是怕他退縮，更怕他被別人誤解，怕別人覺得是他帶壞了小孩子，怕別人覺得小孩子說的話不算數，怕別人覺得小孩子的愛只是隨口開下的玩笑。

周圍緊緊抱住葉時雨，吻著他的額頭說：“我知道，我知道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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