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躲在雲層後面，留下兩人在大霧中艱難行走的人，像饑餓的旅人一般，癡癡等待著晚來的小客車。

一小時的車程，下車就看到了葉如風。

葉如風神情深邃，看著臉色蒼白的周圍和葉時雨，心裏也跟著下起了毛毛雨。

他尋思著應該說點什麽，但眼前這兩個人大概也不想舊事重提。

兩人就那麽一聲不響地站在那裏，反倒讓葉如風生出越來越多的惻隱之心。

他把他們的行李甩在破二手車的後車箱裏，倚在車門上，說：“走吧，房子都給你們找好了，就在我家樓上。平時我出車，你們還能幫我照看下，一舉兩得。”

葉如風這輛黑色的小車，也許半年前還應該是嶄新的，但現在車玻璃上全是棕色的泥點子。

周圍點了點頭，說：“如風，謝謝你。”

葉如風拉開車門，讓葉時雨先上車，繼而和周圍交換下眼神，誰都看得出來葉時雨心情不好。

周圍用唇語說：“沒事，昨晚發燒，身體不舒服。”

葉如風點頭，表示明白，沖周圍說：“是哥們，就別客氣。”

葉時雨坐在車後座，周圍則在副駕駛和葉如風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車在路上顛簸著，不知車上什麽零部件開始嘎嘎作響，反倒讓人有種舒適的滿足感。

葉如風現在跟著經驗豐富的長途車司機跑長途車，每個大掛車配備兩個司機，輪換休息。

根據公司業務情況，新手每月也就開那麽兩三個來回，平均下來一個月也有3000多塊錢，而且跑長途車食宿公司全包，老板還總給他們買煙和零食。

老板五十來歲，算是葉如風家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但為人親厚，對葉如風也挺好。

葉如風特意買了兩條中華煙，讓老板幫忙把葉時雨的轉學手續給辦了。

臨近中考，哪個學校都不想這個時候收人，怕影響學校的升學成績，好在葉時雨成績中等偏上，學校也就睜一只眼閉只一眼了。

A城九中，不好不賴的學校，還有兩個多月中考，也不指望教學質量。

葉時雨一路都沒說話，就一個勁貼著滿是泥點子的車玻璃往外看。

葉如風先帶他們去房子那放下行李，一會再給兩人接風。

房子外墻是磚紅色的，七層無電梯的老小區，一樓層三戶，樓底下有個灰色的大鐵門。

樓道裏有點黑，三樓的感應燈還壞了，葉如風住四樓，葉時雨住他樓上。

小區老舊，租戶極少，房主基本上都買了電梯房，房子不好往外出租就都空著了。

葉如風老板住在不遠處的新小區，就給葉如風租了這裏，方便照應。

一個月700元錢，水電費自己交，冬天供暖費用房東承擔。

三人依次進門，房子空間挺大，入戶是個面積不大的廳，左手邊是洗手間，洗手間往前是陽臺，廚房就在陽臺上。右手邊則是一個大單室，2米寬的大雙人床，也是葉如風幫他們租這個房子的主要原因。

房子裏挺幹凈，葉如風已經提前打掃過了，必備的家具都有，廳裏甚至還有一個簡易書桌，廚房門口放著個折疊餐桌。

葉如風大咧咧地往床上一坐，雙手攤開，得意洋洋地說：“怎麽樣？不錯吧。”

周圍在房子裏轉了一圈，忍不住讚揚道：“這房子真不錯，南北通風，光照也好。”

葉如風摸了一把葉時雨的頭發，笑道：“我選的自然好，回頭你們再從網上買個舊冰箱和洗衣機就行了。”

隨後，葉如風轉過頭看葉時雨，見他垂頭不語的樣子，心裏賊難受，忍不住厲聲道：“葉時雨，小兔崽子，你怎麽不說話？燒糊塗了？”

葉時雨擡頭看他，不耐煩地說：“沒……沒有。”

葉如風瞪他一眼：“怎麽？不怕我啦？用不用我幫你回憶下小時候你有多怕我？”

葉時雨吱唔了一聲，沖他說：“大老虎，我困了，可以先去你家睡會不？”

葉如風看了眼周圍，周圍說：“行，那我和如風等會出去買生活用品，晚上給你帶飯回來，你記得再吃一片退燒藥。”

葉時雨安靜地點了點頭，葉如風不太適應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以前的葉時雨，到了陌生地方就跟個大馬猴似的閑不住，現在倒像個睡不醒的樹懶，看來真是受了不小的打擊啊。

鎖好門下到四樓，葉如風和周圍沒進去，葉時雨進去後就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

葉如風沖裏面喊道：“茶幾上有零食，自己看電視。”

裏面傳來一聲低低地有氣無力的應答聲。

一下午時間，兩人買了被子、床單之類的生活用品。

周圍還買了一個1000來塊錢的智能手機，方便日常聯絡和上網。

兩人隨便找了一家面館要了兩碗拉面，周圍夾了一筷子面條說：“如風，你要有時間就幫我照顧著點小雨，我過幾天生日，成年拿到身份證，就立馬去找工作。”

葉如風了然地點了點頭，他知道葉芝輝家條件不好，車禍花了不少錢，姜雅慧還跟別的男人跑了，家裏想必也沒剩下多少錢。

“你要是用錢，我這還有點，雖然養不起你倆，但咱三吃飯肯定是夠了。”

周圍看了一眼葉如風跟狗啃似的新潮劉海，眼裏映著細碎的笑意：“阿姨走時留下五萬塊錢，辦完喪事又把叔大腿上的外固定支架買了，交完這季度的房租，現在還剩下一萬塊左右，暫時是夠用了，但小雨馬上就上高中了，我不想委屈他，得早點做準備。”

葉如風心領神會，他也是念過高中的人，自然知道有多費錢。

一個半大孩子上學所需要的費用，相當於一家老小的日常生活費用。

葉如風仗義地說：“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一定要告訴我，你是我哥們，是我最好的朋友，而小雨他是我弟弟，我怎麽能只讓你一個人養著他呢。”

周圍笑說：“我是他二哥，理所應當得我來養他。”

葉如風嘆了一口氣，感慨道：“這一天天的，都是什麽事呀，你這命可真夠坎坷的。”

周圍想起村裏人在背後議論他，說他是掃把星，命硬，到誰家就能把誰克死，這麽想來他自己都快要信了這封建迷信的說法。

突然，身後傳來了雨點聲。

周圍苦笑：“我走哪，哪就下雨。”

葉如風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誰讓你帶著個’小雨‘到處走。”

“那小崽子怎麽了？心情不好啊，我第一次見他這樣。”葉如風吃完最後一口面條，又喝了一口湯，心滿意足地說：“誒，你嘴唇怎麽破了？我才看到。”

周圍表情不太自然地摸了一下嘴唇，搖了搖頭說沒什麽。

“小雨他就是最近受打擊太大了，你想想他才多大啊，死了爹沒了娘，之前在B城還差點受傷，家裏著火，被人砸窗，這一樁樁一件件的破事，大人都受不了，何況他這個小孩子。”

周圍巧妙地避開了姜雅慧此前種種，也沒把葉時雨被人帶走這事說得太詳細。

葉如風張大嘴巴，驚訝地問：“我不在這段時間，怎麽發生這麽多事啊？怪不得那小子不說話了。”

“過段時間他就能想通了。”

周圍想到昨晚那個離奇而又匪夷所思的吻，以及今早葉時雨跟他說過的唯一一句話。

他說：“周圍，我們都是被親媽拋棄的，親爸也都死了。”

吃完飯雨還是沒停，車停得遠，兩人狼狽不堪地跑上車。

葉如風甩了甩頭發上的水滴，笑了一聲說：“得，不用洗車了。”

雨刷器來回晃動，閃爍著銀光的雨，被蕩來蕩去。

周圍竟有些楞神。

葉如風又問一句：“誒，周圍，你有女朋友沒？用不用我給你介紹一個。對了，過幾天你生日，我喊幾個女生一起去這裏最大的KTV玩玩。”

周圍怔楞一下，回過神來：“我沒有女朋友，現在不想想這些，怎麽？

你有女朋友了？”

葉如風暧昧地笑了一下：“也不算是吧，有個女生追我挺久了，等你生日帶出來給你們看看。”

周圍：“好啊。”

“對了，你說小雨這麽依賴你，天天和你在一起，你要是交個女朋友，他會不會有種你給他找後媽的感覺？你該不會是為了他才沒找女朋友吧。”

周圍臉上的驚慌一閃而過，含糊其辭道：“沒有，不想找，沒心情。”

“沒心情制造心情唄，你還能一輩子不找對象？就你這長相，等你上大學，追你的都得排成排，倒時候就不知道會便宜哪家姑娘了。”

周圍打趣：“你不也是，還說我，喜歡你的也不少，二大爺還一直擔心你早早讓他當爺爺呢。”

葉如風的確挺招風，人長得陽光帥氣，性格特立獨行，有那種說一不二的倔。

雖然葉時雨總喊他大老虎，但他外形上更像是一只小嫩虎，笑起來有顆尖尖的小虎牙，皮膚白凈，看起來溫溫柔柔的。

晚上收拾完房間，鋪好床，周圍把睡著的葉時雨從葉如風家抱回樓上。

葉如風看著兩人的背影，總覺得有點別扭，又說不上來怎麽個別扭法。

周圍把葉時雨放在床上，葉時雨突然睜開眼睛，雙手自然的摟住周圍的脖子。

周圍按住葉時雨的胳膊，慢慢松開他的手，側過身子，小聲說：“小雨，你應該知道，那些糟糕的人和事，就應該像過期的舊罐頭一樣，把它扔掉。

你的頭腦和思緒都是可以控制的，你無法矯正曾經發生的事，但你可以選擇改變自己的想法。”

葉時雨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說：“周圍，你是我永遠舍不得打開，決心珍藏到底的罐頭。”

周圍敲了他腦門兒一下：“怎麽說話呢？我是人，不是罐頭。”

葉時雨背過身去，倔強地自言自語：“你是，而且是肉罐頭，好想舔一口。”

作者有話說：全新的生活開始啦！小雨會長得很快，大家不要著急呀！用收藏和海星星盡情砸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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