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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窮人總會暗自給自己按下一個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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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葉芝華拿著2萬塊錢,給葉芝輝交了住院費。

手術當天,葉芝華喊了幾個健壯的朋友過來,幫忙擡葉芝輝下手術床。

葉時雨在旁邊急得幹瞪眼,無奈力氣小,也幫不上忙。

術後,葉芝輝很快就醒了,葉芝華買了一堆吃食留下來,和朋友先回去了。

麻醉時間剛過,葉芝輝就感到一種鉆心的疼,是那種裂開的骨頭紮進皮肉裏,又麻又脹的疼,常人根本難以忍受。

護士給他掛了一瓶止痛點滴,葉芝輝才勉強睡到了晚上。

不到九點,葉芝輝疼醒了,怪哼一聲。

葉時雨渾身一激靈,從旁邊的陪護床上跳起來,用棉簽蘸水給葉芝輝擦嘴,醫生囑咐現在還不能喝水,也不能吃東西。

葉芝輝又渴又疼,又燥又悶,矜鼻子瞪眼睛地看著葉時雨,讓他去喊護士打止痛針。

正好周圍從外邊推門進來,護士緊隨其後。

女護士換好點滴,遞給周圍幾片止痛藥,囑咐一次只能吃一片,實在忍不住再吃,不能總吃止痛藥,也不要試圖用止痛藥來擺脫術後疼痛,要靠病人的意志堅持下去,也就術後這段時間難熬。

周圍點點頭,送護士出去,葉時雨手裏捏著止痛藥,猶豫著要不要給葉芝輝吃。

最後,葉芝輝又勉強忍了一小時,吃了一片止痛藥,緩緩睡去。

周圍和葉時雨肩並肩靠在病床旁邊矮小的陪護床上,等著掛完點滴去喊護士。

周圍小聲對葉時雨說:“你先睡吧,我看著點滴。”

葉時雨搖了搖頭,像夢中囈語一般呢喃道:“你先睡,我晚點再睡。”

兩人僵持不下,只好都閉著眼睛假寐。

手悄悄握在了一起。

漫漫長夜,窗外的霧氣白茫茫一片,街景模糊,路上少有行人走動。

病房裏一盞昏黃的小夜燈,兩個依偎在一起的年輕人,和一個躺在床上即將重獲健康的中年男子。

周圍去喊護士了,葉時雨則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老父親,內心變得柔軟起來,卻始終不敢閉上眼睛。

葉芝輝像是做夢了,雙手顫動著左晃右撞,腦袋劇烈晃動,嘴裏嘟囔道:“別撞我,別撞我……”

葉時雨想,這個男人也會後怕,夢裏的葉芝輝也沒來得及躲開那場車禍。

葉芝輝的眼球劇烈轉動,脖子動了幾下,隨後醒了。

護士進門換好點滴,葉芝輝疼得睡不著覺,索性和他們講起了手術過程中的趣事。

“手術真是太嚇人了,我躺在那身體動不了,只能聞到一股骨頭渣混合血肉的味道,還聽到了電鉆的聲音。中途醫生把我叫醒了,讓我看大屏幕,我看到自己的腿,一條大腿骨斷了三大截,差點沒把我嚇暈過去。”

葉時雨和周圍苦澀地笑了下。

周圍起身檢查葉芝輝大腿上的外固定支架,類似於固定在大腿外側的裝置。

右腿大腿根位置多出來一排機械卡扣,傷口正往外滲血。

他喊來實習醫生看了下,醫生說沒什麽問題,術後流血是正常現象。

淩晨三點,周圍和葉時雨輪流睡覺,定時起來幫葉芝輝打開導尿管的開關,讓他排尿。

第二天早上五點左右,葉芝華帶著早餐來了。

肇事司機緊隨其後,手裏還拎著一塑料袋水果,露出理直氣壯又略微討好的笑容。

這人叫張忠,不過三十五六歲,平頭,長著一張賴皮臉,臉上痘印不少,像癩蛤蟆的皮,表面坑坑窪窪的。

張忠賊眉鼠眼地打量下病房內外,然後直奔主題。

他提出私下和解,並帶了2000元錢過來。

目前為止,葉芝輝單是第一次手術費用,就高達2萬元以上,後期還要二次手術,各種誤工費、護理費、住院費等加在一起,少說也得4萬塊左右。

葉芝華當時就怒了,直接把這個無賴趕出了病房。

誰知道張忠竟這般沒臉沒皮,直接丟下一句話:“那你就去法院告我吧,反正我沒錢,你們告我也沒用,法院也拿我沒辦法。”

半個月後,葉時雨和周圍去交通事故科,取交通事故鑒定責任書,由於葉芝輝的摩托車沒上牌照,需要承擔次要責任,而主責則在那個面包車司機張忠。

周圍一紙訴訟書將張忠告上法庭,開庭當天,葉時雨無意中聽到張忠的親戚私下聊天。

大概意思是說張忠是無業游民,同時也是個不入流的業餘主播,但他完全有能力承擔經濟賠償,只不過他耍無賴,堅決不掏錢,一副’能奈我何‘的樣子。

最終,除去面包車的強制險理賠2萬塊,張忠還需要承擔葉芝輝的醫藥費用,共計2萬元左右。

可這男人還是一句話“我窮,沒錢,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要腦袋直接拿走”。

葉時雨氣得肺子都快要炸了,法院最終倒是可以強制執行,但這無賴猴精得很,名下沒房沒存款,還沒有固定工作單位。

法院強制執行也無從下手,法官也沒信心能治得了這潑皮無賴。

法官看葉時雨和周圍年齡不大,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少要點賠償,盡量私下和解。要不然就算法院強制執行,這男人居無定所,將來也不好要錢,不如少要點,先幫助家裏度過難關。

葉時雨雖然恨得咬牙切齒,但當下需要用錢,也只能忍氣吞聲,況且他覺得法官說的話在理。

這鎮裏小法院的法官,不像電視上演得那般冷漠無情,反到多了一絲人情味,他只是憑借多年的工作經驗,給葉時雨提供一個參考思路,最終決定權還在葉時雨。

葉時雨和周圍商量了一下,最後選擇庭外和解,葉時雨拿到了7000元賠償費用。

葉時雨第一次看到,把窮當成耍無賴的借口,還能這般理直氣壯的人。他恨得牙癢癢,但還是在金錢面前低下了頭。

有錢沒錢都不是罪過,但窮人因為沒錢總會暗自給自己按下一個罪名,因為有錢人說話辦事總能輕而易舉被人奉為圭臬。

葉時雨手裏握著裝著七千元錢的信封,總覺得這錢比乞討來的還讓人難以接受,但他此時此刻真的需要這筆為數不多的錢。

明明遭受巨大痛苦的人是葉芝輝,還有可能落下終生殘疾,肇事者不但身康體健,態度還這般囂張,目中無人。

明明張忠是做錯事的那一方,為什麽受害者要替他的罪過買單?

葉時雨百思不得其解。

他深深意識到自己的無用之處。

他在這個安逸的村子生活了十幾年,卻從來不覺得這裏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每一次對事對人的狐疑,都深深困擾著他。

——葉芝輝提前三天出院,他在醫院實在待不住了,每月回醫院覆查一次,根據恢覆情況決定二次手術時間。

二次手術很簡單,主要就是取下大腿上的外固定器支架,醫生囑咐在此期間務必要堅持鍛煉,不要因為害怕疼就放棄膝蓋彎曲,如果將來恢覆不好,很可能導致膝蓋再也無法正常彎曲,影響走路。

三人閉口不談消失了一個月有餘的姜雅慧,葉芝輝多半時間都在發呆,原本在醫院已經快要戒掉的煙,現在又吸上了。

劣質的旱煙,每吸一口,咳嗽一聲,葉芝輝卻樂此不疲。

車禍保險理賠的錢還給了葉芝華,現如今家裏能用的錢所剩無幾,周圍再次提出退學打工,這次葉芝輝看著自己這條壞腿,沈默了。

葉芝輝原本昂首提拔的身姿,變成了含胸駝背。

瞬間老了好幾歲,像一尾被漁夫放生到岸邊的魚,因為太老,游不動了,漸漸喪失了生存的意志力,試圖以沈默化解僵局,心裏已經沒有什麽想法可以轉化成規勸的語言了。

他窘迫地看著周圍,用低微發顫的嗓音說:“再等等吧,看我這腿的恢覆情況。”

葉時雨倒了一杯水端過來,葉芝輝伸手接過,不好意思地看著葉時雨說:“小雨,給爸弄個飲料瓶,把瓶口剪開,我晚上留著小便用。”

葉芝輝不敢擡頭,棕色的皮膚上,流動著暗紅色的陰影。

剛做完手術不到一個月,葉芝輝的腿還無法正常走路,就算拄著拐杖也難以支撐,上廁所也委實費力。

葉時雨遲鈍似的點了點頭,隨後把一個剪好的飲料瓶遞給葉芝輝,裝作不在意地說:“爸,晚上你上廁所可以喊我扶你去,我睡眠淺能聽到,再說我晚上也總起夜上廁所。”

葉芝輝嗓音變得尖銳響亮:“滾蛋,老子還沒殘廢呢。”

他慢慢垂下頭,捏著手裏的礦泉水瓶,聲音像低到塵土裏一般:“小雨,算爸求你了,給爸留點尊嚴。”

葉芝輝把縫合後還沒長出新皮的手指背到身後,不肯示人。

和那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長出新皮的手指一樣,他在一寸一寸縫合自己的尊嚴,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

葉時雨想到葉芝輝以前的那雙手,常年幹體力活的原因,手掌寬厚,骨節凸起,手心全是繭子。但這雙手卻意外的靈活,可以做桌椅板凳,也可以修自行車,還能給他做玩具。

印象中,他的手一直都在勞作,他不善言辭,性格內斂,卻有一雙能助他走出生活牢籠的手。

這雙手有他對兒子獨一無二的愛,葉時雨嘖嘖稱奇。

葉時雨突然想起班裏同學曾經寫過的一篇作文,標題沒什麽稀奇的,是《我和父親》。

有意思的是,他用老狗和小狗來形容父子關系。

裏面寫道:“父親長大了,變成了老狗,已經玩不動了,而小狗還需要玩伴。”

所以對兒子而言,有時候年邁的父親更像是那只老狗,彼此能做個伴,但卻再也玩不到一起去了。

但老狗也是有自尊心的啊,他最不想讓小狗看到自己軟弱無能的一面。

葉時雨暗自握緊拳頭,故作輕松地說:“切,我老爸還是這麽帥,這麽年輕,頭發長出來就更好看了。”

這話說得葉芝輝十分舒坦,葉時雨來了興致,繼續誇道:“爸,你別再剪和二大爺一樣的鹵蛋造型了,你可比他帥多了。”

葉芝輝不好意思地在腦袋上摸了兩下,大笑一聲:“是嗎?小心你二大爺揍你。”

葉時雨從容自在的侃侃而談,就像在心中演練無數遍那樣,撒起謊來信手捏來:“二大爺才不會打我,稀罕我還來不及呢,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大老虎早就告訴我了,其實他打人一點不疼,就是雷聲大雨點小。”

葉時雨知道一旦對葉芝輝表達同情,反而會讓他心裏不舒服,就變著花樣的逗他開心。

葉芝輝樂得直咳嗽,手握成拳放在嘴唇上,咳嗽聲聽起來沒那麽嚇人。

葉芝輝喝了一口水,一陣滿足的嘆息聲後,三人開始閑扯家常。

葉時雨像個啄木鳥一樣咯咯咯地笑了不停,一個勁的點著頭,只有周圍發現他的眼睛瞇成了月牙狀。

葉時雨的標準假笑表情。

葉時雨突然停止了笑聲,用那種嚴肅認真又略帶敵意的表情看著來人,疑惑地喊了一聲:“媽!?”

葉芝輝狐疑地盯著姜雅慧身後的男人,像洩氣的氣球一樣,用盡全力振作起來,可惜破洞太大,再也支撐不住。打氣的速度跟不上漏氣的速度,無奈只能垂頭喪氣地悄悄握緊藏在身後的雙拳。

心再也暖不起來了。

作者有話說:求海星和收藏!

想了想,還是有必要說明一下小雨家的經濟困境:1 、細節提到,從最開始結婚到蓋房子,都是借錢,這麽多年都在慢慢還債。

2 、姜雅慧的行為與周圍關系不大,也不單純是供兩個孩子上學的問題。

3 、葉芝輝年輕時,是理想派,賺錢不多,很多年都是無業狀態,只打零工,被老板坑過工資,莊稼收成時好時壞,動過兩次大手術,所以家裏存不住錢。

究竟換來了怎樣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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