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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點用處沒有,狼狽不堪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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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下車。

車上葉芝華給陳庭厚打了一個電話,再次確定了事故發生地。

救護車停在路邊,摩托車前臉摔得粉碎,歪倒在路邊的雪地裏。

葉芝輝躺在擔架上,被兩個身穿黃色馬甲的救護人員擡上了救護車。

葉芝華和陳庭厚留下來配合交警調查,肇事的面包車司機也哆哆嗦嗦地從車裏下來了。

葉時雨和周圍直接跳上救護車,跟車走了。

葉芝輝面無表情地躺著,看起來根本不像死裏逃生的人。

救護車開得很平穩,偶爾晃動一下,葉芝輝咬牙牽起嘴角,竭盡全力忍耐著,模樣很是痛苦。

葉時雨和周圍分別坐在兩側,葉時雨垂著頭不敢看葉芝輝,喉嚨一斷一續地輕輕哽咽著,忍不住抽搐起來。

他顫顫巍巍地擡起頭,從葉芝輝的腳看起,目光緩緩向上。葉芝輝動了下幹澀的嘴唇,露出一個特別難看的笑容。

葉時雨含著眼淚問:“爸,疼嗎?”

葉芝輝一動不敢動地躺在那,從脖子到腳全被你固定住了,只能勉強做幾個表情,咬牙安慰葉時雨:“別哭,沒事,已經不疼了。”

葉時雨明知道他在說假話,還是暗自松了一口氣,至少說明葉芝輝意識清醒。只要人沒昏迷,應該就沒有生命危險。

車上除了一個司機,還有兩個隨行的救護人員,手裏拿著一個記錄本,正在詢問病患詳情。

周圍冷靜應答,不時瞥向葉時雨。

葉時雨擡起水汪汪的眼睛看他,繼而無聲的啜泣。

葉芝輝那核桃皮似的眼皮動了兩下,眼睛就快要閉上了,葉時雨在旁邊輕輕喚他。

葉時雨渾身都在發抖,求助般看向救護人員,不停地流眼淚,他怕葉芝輝閉上眼睛,就再也不會睜開了。

短發救護人員沒什麽情緒地說:“初步判定是交通事故造成的左大腿脛骨骨折,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家屬在上面簽下字。”

說完,把手上的記錄本遞給周圍,周圍接過去簽了字,簽的是葉時雨的名字。

有一種無法言說的鎮靜從周圍的眼睛裏流露出來,給了葉時雨極大的安慰。

周圍語氣平靜地說:“先讓叔叔閉眼休息會,沒事的。”

葉時雨一邊哭一邊用手捧著自己的臉,瞬間就從一個自以為長大的男人,變成了一個小男孩,體內的力氣突然就消失了。

他綿軟地癱坐在那裏,大腦一閃而過很多事情,比如作業沒寫完,鍋裏還燉著豆角大骨頭,姜雅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得知葉芝輝出車禍的每一秒,葉時雨沒有片刻的輕松,只有無窮無盡的後悔。

他甚至埋怨自己,早上不該說早點回來之類的話。

會不會因為讓他早點回來,葉芝輝才會緊趕慢趕地往回騎,才會出車禍。

周圍似乎聽懂了他內心的想法,語氣焦急地說:“看著我,小雨,看著我,不要胡思亂想。”

他也會奇怪周圍為什麽不哭?

這種念頭讓他迫切地渴望改變自己,他想象著有一天自己也可以成功的安慰別人,把自己擁有過的東西奉獻出去,不會再因為一點小事而嚇得不輕。

葉芝輝身上還穿著灰色的工作服,平時這個時間,他應該洗完了一個舒服的澡,然後和他們在餐桌前大快朵頤。

而不是帶著一身酸臭味,躺在這裏一動也不能動。

葉時雨踉踉蹌蹌地跟著下了救護車,腳步發軟發飄。

醫院裏的一切都是那麽的真實,只有自己像假人一個。

進入醫院大廳的瞬間,陌生的人潮向他湧來,沒有想象中的安靜,卻如菜市場般熱鬧聒噪。

人人行色匆匆,分秒必爭,來不及悲傷,來不及喊疼。

周圍全程跟著葉芝輝的移動病床,從一個房間移動到另一個房間,從一條長廊穿過另一條長廊。

葉時雨跟在周圍後面,默默地流眼淚。

雜七雜八的檢查做了不少,病床經過顛簸的走廊,擡上拍片的儀器。

葉芝輝疼得緊鎖眉頭,卻始終沒吭一聲,只是故作輕松地咬著牙和藹一笑,似乎把自己出車禍這事當成一種錯誤。

他在責怪自己,責怪自己給醫生添了麻煩,責怪自己讓孩子擔心,責怪自己需要花錢看病。

他的溫柔和靦腆,恰巧是刺痛葉時雨心臟的一把尖刀。

葉時雨鼻子一酸,頭腦越發得昏昏脹脹。

不一會兒,葉芝華和姜雅慧急匆匆地趕到了。

葉芝輝也被推到了普通病房,實習醫生正在給他的手消毒,然後進行簡易縫合。

實習男醫生很年輕,應該是剛畢業不久的醫學生。

他推了推黑邊框眼鏡,面露難色地扭頭看主治醫生。

葉芝輝右手還好,左手食指和中指的皮已經破破爛爛,掉了很大一塊,縫合根本無從下手。

最後勉強縫了一塊,另外一部分用紗布包了起來,等待日後重新長新皮。

葉時雨能感受到那種窒息的疼,但葉芝輝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感覺透不過氣,只好到走廊外頭站一會。

周圍跟著他出去,雙手置於他耳朵兩側,迫使葉時雨擡頭看他。

葉時雨突然感覺耳朵癢癢地抽搐一下,耷拉著頭不去看周圍,腦海深處異常的疲憊,他現在不想思考任何事情。

周圍語氣強硬地說:“小雨,你清醒點,振作點,這事不是任何人的錯,這只是一個意外。”

葉時雨躲避周圍的視線,木訥地看著周圍說:“都是我不好,我讓他早點回家吃飯,他才會出車禍的。”

周圍重新扳過葉時雨的腦袋,大聲說:“打起精神,這事和你無關,你聽到沒?”

葉時雨很少見周圍這麽兇的樣子,看著他的眼睛,肯定地點了點頭,身體裏那種虛弱似乎神奇般地消失了。

他勇敢地轉過身,沿著走廊再次回到病房。

還沒進門,就被姜雅慧揪住領口,按在了門上。

葉時雨清晰地看到,姜雅慧眼睛上的淚珠像斷了線的珍珠項鏈似的,嘩嘩的往下墜,砸進千萬條交錯縱橫的愁緒中。

“都是你,就是你催他早點回來,他為了和你一起過生日,摩托車開得那麽快,所以才會出車禍。”

葉時雨聽到有幾句罵人的聲音呼嘯而過,繼而是椅子拖動的聲音,圓珠筆在紙上唰唰劃過的聲音。

醫生從辦公室裏走出來,看了一眼這對怪異的母子,用公事公辦地語氣說:“病人家屬先去交點錢,住院費和手術費,後天安排手術。”

說完,把他們領進了辦公室,片子往燈下一夾,燈一開,用手指出骨折的地方,用一種慶幸的口氣說:“多虧帶了摩托帽,要不然人當場就沒了。”

醫生在片子上比劃一下,義正言辭地說:“左大腿脛骨骨折,挺嚴重,好在沒有傷到關節,我看他身體挺壯實,後天就可以手術。”

葉時雨盯著男醫生白大褂上面的油點楞神,幾乎是下意識的的問出口:“醫生,我爸他以後還能正常走路嗎?”

醫生往旁邊一坐,氣定神閑地看著他們,平靜地說:“能走是能走,但能不能恢覆到以前的狀態,就要看具體的恢覆情況了。總之,你們先去交錢,然後我們好安排手術。”

姜雅慧回過神來,懦懦地問了一嘴:“醫生,請問得花多少錢?”

醫生往住院登記表上淡淡地瞥了一眼,有些為難地說:“初期至少得交2萬塊左右,不過你放心,錢用不了出院時能退回來。

我看你們家是農村的,就不建議你們讓他打鋼板。他大腿脛骨碎成了三大截,鋼板外加鋼釘,少說也得7萬多塊錢。

所以,你們可以考慮下外固定這種手術方法,雖然沒有打鋼板恢覆得快,恢覆得好,但至少能省一半以上的錢。

當然了,我們只是建議,具體還得你們來做決定,但明晚之前必須要把住院費先交上,要不然沒辦法安排手術。”

姜雅慧站在那裏,毫無生氣,蒼白的臉上只剩下一張毫無血色的嘴唇,葉時雨聽到她問:“醫生,我想請問下,他以後還能像正常人一樣走路嗎?還能正常上班嗎?”

醫生正伏案寫字,聽到她問的問題,停下筆,擡頭看她,似笑非笑地說:“這我們可說不準,看個人恢覆情況,不過這傷筋動骨一百天,他這麽嚴重的骨折,如果用外固定裝置的話,得二次手術,還得定期回醫院覆查,堅持覆健,少說2年內不能幹體力活。”

姜雅慧的手聳拉下來,醫生辦公室一片死寂。

葉時雨似乎能聽到姜雅慧艱難的呼吸聲,每一口呼吸都艱難地穿過牙齒縫,她體內殘存的一簇火苗被呼吸帶起的風,吹得燃燒起來。

驚恐、焦慮、茫然,姜雅慧的嘴角浮現著一抹僵硬的微笑,和醫生道謝走出辦公室。

F醫科大附屬醫院,在A城也有一定年頭了。

走廊破破爛爛,地面坑窪不平,住院的人越來越少,就連病房裏的床單也不太幹凈,遍布黃色的汙漬。

回到病房,周圍正在鋪床,母親和兒子各懷心事,坐在對面的空床上,沈默的氛圍讓兩人都感到格外的別扭。

葉芝輝臉色不悅,疼得滿頭大汗,鬧心抓肝,胡亂發邪火,一會說渴沒人給他倒水,一會說餓要吃面條。

葉時雨知道,葉芝輝這回感覺到疼了。

姜雅慧一聽更鬧心了。

葉芝華壓低嗓門問:“醫生怎麽說?家裏有沒有閑錢手術?”

姜雅慧努力緩解臉上的尷尬笑容,回答說:“醫生讓先交2萬塊錢,我晚上回家取,順便準備點換洗衣物,明早我帶錢過來直接交住院費。”

葉芝華應了一聲,誠心誠意地說:“需要用錢就吱一聲,他是我親弟弟,別不好意思,也不用著急還。”

姜雅慧要面子,深知農村家庭,家家條件都好不到哪裏去,更不可能舔著一張老臉張嘴借錢,決定把家裏唯一剩下的錢取出來,這還是今年賣玉米,以及日常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

也是全家最後一點家底。

她喃喃低語道:“不用了,暫時錢還夠用,如果以後需要用錢,再找你借。”

周圍主動留在醫院看護,讓其他人先回去,葉時雨也嚷嚷著要留下來。

姜雅慧還要取錢回家整理衣物,就先回去了,葉芝華留下1000元錢也走了。

吃過晚飯,葉芝輝疼得唧唧歪歪的,心裏煩得慌。

葉時雨和周圍就陪著他聊天,本想避開車禍這個話題,沒想到葉芝輝卻主動提起這件事。

走廊裏有感應燈,沒人經過就昏暗一片,病房裏的燈也不算太亮。

葉芝輝躺床上半天了,心神不寧也正常。

他用完好無損的那只胳膊勉強撐起上半身,手沿著墻壁向前移動,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累得呼哧喘氣。

葉芝輝聽著走廊裏的動靜,隔壁病房有個小孩子來回走動,偶爾尖叫一聲。

葉芝輝煩躁地坐了一會兒,左腿一點也不敢動,慢慢重新躺下來,看著天花板低聲說:“我天天下班都走這條路,直行線卻突然沖出來一輛拐彎的面包車。車速太快,我來不及剎車,直接就被面包車後屁股撞飛了,我當時嚇壞了。”

葉時雨把吸管遞到他爸嘴邊,葉芝輝伸長脖子,費力地喝了一大口。

葉芝輝的喉結上下滾動,繼續說:“你們知道有多神奇嗎?我也是躺在擔架上聽陳庭厚說的,他說我摔倒之後肇事司機下車查看情況,看到我躺在地上就報警,還打了120。

然後我突然就站起來了,但是沒站穩一下子又倒地上了,肇事司機嚇壞了。

就連救護人員都說,我當時看起來也就胳膊擦破點皮,一點事沒有,頭腦也清醒。”

葉時雨推開門去洗手間,他走了一段路,拐彎走到另一條走廊,然後停下腳步,扶著墻壁,身體緩緩下滑。

好不容易做了幾個小時的心理鬥爭,努力積攢出的勇氣,現在只剩下了虛弱的顫抖。

內心的恐懼,由一個小黑點,逐漸變成一個大黑洞,小恐懼變成了龐然大物,侵占了他的腦神經,讓他無法做出頑強的抵抗,只能不斷的放棄,妥協。

他想,自己真的是一個沒用的人。

母親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家裏窗玻璃被砸,柴火垛著火,葉芝榮舉著刀要殺人,葉芝輝如今又出了車禍。

他除了悄悄地躲在角落裏哭泣,獨自舔舐傷口,等待恐懼消散,安慰自己這只不過又是一個噩夢。

除此之外,他什麽都做不到。

或者說,他什麽都沒有做。

為什麽總要一點用處沒有,狼狽不堪的活在這個世界上?

二月的一個早晨,葉時雨在亂糟糟的病房裏轉了轉,入目所及,嘴唇幹澀掉皮的葉芝輝,掉皮的墻漆和褪色的病號服。

清潔女工咣當一聲推開門,水澇澇的大拖布,往病床中間的過道上一蕩而過,刺鼻的消毒水氣味讓暗淡無光的病房,又多了一個讓人皺眉的理由。

清潔女工的身影緩緩穿過走廊,幽靈似的消失不見。

病房門再次被大力地推開了。

葉芝華帶著一股氤氳的寒氣,喘著粗氣說:“小雨,你快點回家看看吧,你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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