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像火燒雲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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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天空都點燃了周圍那晚用同樣的手段報覆了李文昌,披著月光回到家的時候,葉時雨已經不見了。

他去東屋喊醒葉芝輝,兩人連夜趕到B城。

葉芝輝一直都知道老魏的存在,他的愛也許在外人看來有點軟弱,滑稽可笑,而實際上這才是真正無私的愛。

愛一個人,竟然愛到允許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軌,明知道她懷著一種解脫的夢想去找別的男人,還是不遠萬裏想要將她擁入臂彎。

讓她實現夢想,更願意看著她為了這個家放棄夢想。

找到老魏家時,姜雅慧咬著手指頭,在樓下踱來踱去,見到葉芝輝,一下子哭出來,紅著眼睛說:“小雨……小雨……我把他弄丟了。”

葉芝輝和周圍匆忙趕去警察局,讓老魏和姜雅慧一個在家守著,一個沿著附近街道找人。

幸好當時有人看到,昏迷不醒的葉時雨被幾個小流氓扛走了,警察很快找到當地的犯罪團夥,在一個廢廠房裏找到了葉時雨。

破舊的廠房裏,地中間鋪著一塊藍色的破布床單,葉時雨就躺在中間,昏迷不醒。

大概有四五個男人叼著煙頭,正商量著把人賣到哪去。

場面一度混亂不堪,葉芝輝當時嚇得臉色一青,周圍則渾身顫抖,身體虛軟無力地定在原地,靈魂面臨著殘酷的拷問和質疑,隨後捂著嘴幹嘔不止。

辦案多年的警察,都被眼前這一幕震驚了。

還好,葉時雨身上沒有被打的痕跡,如果再晚來一會,後果可想而知。

周圍當時想,短短一天之內,他差點兩次失去葉時雨。

——這一年的新年,葉時雨完成了心心念念了一年之久的壯舉。

他堅信墻裏隱藏著秘密,下定決心找到它,果然在裂開的墻紙縫裏,找到一張100元人民幣。

他推測,這是葉芝輝藏的私房錢。

葉時雨牟足了勁兒撕開墻紙,裏面除了寄生的黴菌,就是毛茸茸的增生物,它們在昏暗的無人角落纏著歲月年輪慢慢地衰老,枯萎。

他手裏攥著這張100元錢,又忍痛砸了黏著膠帶的粉紅小豬儲蓄罐,買了幾捆泡沫墻紙,決心讓這個家改頭換面。

第一次砸粉紅小豬儲蓄罐,是為了給周圍買一件白T恤,當時舍不得把從小用到大的儲蓄罐丟掉,就用膠帶重新粘起來了,這次恐怕再也粘不上了。

有好幾次,葉時雨摸索著東屋的房門,想將自己心中的疑問全部問出來,渴望像電影中的大團圓結局一樣,最後他和父母擁抱在一起,相互坦白,彼此痛哭流涕,然後來個世紀大和解。

從此以後,化幹戈為玉帛。

他想吐露心聲,想將那些真實和幻想出來的夢境傾訴而出。

可每次到了千鈞一發之際,他都躲了起來。

他常常坐在床上整整一小時,最後只是蜷縮成小小的一團,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他的身體裏有兩個自己正在不斷角逐,勝利還是失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應該學會遺忘。

忘記那些和姜雅慧有過親密接觸過的人,忘記那些本不該聽到更不該看到的事實。

應該讓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變成蒼白無力的回憶,單薄地掛在記憶深處就好。

他拼命告訴自己,那是他們的事,是大人的事,和自己無關。

他最終選擇了逃避,在自己心上築了一道高高的墻,心裏卻發瘋似的篤定這堵墻除了周圍誰也敲不碎。

逃避可以粉飾太平,因為他還在執著於沈溺華美的假象。

大年三十,白色浮雕發泡墻紙讓這個家煥然一新。

姜雅慧正在包餃子,葉芝輝在旁邊幫忙,兩人全程沒有任何交流。

酸菜豬肉餡的餃子,熱氣撲鼻。

葉時雨著急咬了一口,舌頭直接燙出一個小水泡。

周圍遞給他一杯冷水,葉時雨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冷水下肚,剛開始挺舒服的,後來才感覺到舌頭火辣辣的疼。

葉時雨伸出舌頭,卷起舌尖,手在舌頭旁邊扇著風,口齒不清地喊:“疼……好疼……”

周圍捏著葉時雨的下巴左右看了看,開玩笑說:“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葉芝輝看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筷子,輕聲責備:“多大孩子了,一天天沒個正經,吃餃子都能把嘴燙出水泡。”

葉時雨像啞巴似的,張大著嘴,“啊啊”發出兩個含糊不清的音節,周圍聽出來了,是“好疼”的意思。

飯後,葉芝輝去院子裏抽煙,順便把1000響的鞭炮給點著了。

鞭炮霹靂吧啦地響,葉時雨嚇得一激靈,周圍趕緊捂住葉時雨的耳朵。

葉時雨仰頭看他,笑得天真爛漫,卻有點假。

每次葉時雨眼睛笑成了月牙狀,就說明他不是真的開心。

旁邊也有幾戶人家正在放鞭炮,葉芝輝被葉芝華叫去打麻將了。姜雅慧不喜歡看春晚,早早的躺下睡了。

周圍迎來了在葉時雨家過的第一個年。

他還記得,那天是星期四,吃完晚飯,他和葉如風為了躲避葉芝華的追趕,躲到了苞米地裏。

葉芝輝和葉時雨打著手電筒找到他,把他帶回了這個家。

周圍把臺燈調暗,兩人躺在床上聊天。

周圍的眼睛似乎這樣說:“小雨,我看穿你了,但我不會拆穿你。”

葉時雨總是會想起,周圍曾經那含著淡淡憂郁星光的眼,不是孤獨,更像是一種冷靜的沈凝,眉眼間總是化不開的些許愁緒,是不是現在也包含了他。

葉時雨不由自主地歪起嘴角,無聲的回應:“呀!被你看穿了。”

他天真的以為姜雅慧重新回到葉芝輝身邊,一家人就可以回到從前無憂無慮的日子。

其實不過是表面上的寂靜。

他們的感情早已生了一道裂痕,每分每秒,每時每刻,裂痕都在變大。

砰……砰……砰,鞭炮升天。

今夜是熱鬧的,他們的感情卻已經冷淡了。

盡管葉時雨嘗試燙傷嘴唇來緩解父母之間的尷尬氛圍,可最終就連自己的焦慮都沒能撫平。

姜雅慧回來後日漸沈迷賭博,雖然小打小鬧,輸贏並不大。

但終日早出晚歸,和葉芝輝漸行漸遠。

或許他們的方向從來就不同,所以無論怎麽走,都是背道而馳。

有了之前的例子,葉時雨開始相信自己的直覺,總有那麽一刻,或者說從這一刻到那一刻,有什麽事情會發生,和那晚被石頭砸碎玻璃的預感是一樣的。

為了冬天燒火取暖,家家都有一個柴火垛,把晾幹的稭稈堆成堆,碼得整整齊齊的留著冬天使用。

葉時雨家的柴火垛就在院墻外面,如今像火燒雲一般,把整片天空都點燃了。

周圍輕柔地搖晃著葉時雨的胳膊,怕把他嚇著,輕聲喊醒他:“小雨,快起來,家裏著火了。”

葉時雨稀裏糊塗的“嗯”了一聲,眼睛困得睜不開,大腦也完全反應不過來周圍所說的話。

他沒醒過來。

隔了一會兒,周圍再次喊醒他,窗玻璃上染上了一抹紅,一抹黃,一抹紫,甚至是一抹藍。

“小雨,醒醒,家裏著火了。”

葉時雨睡眼惺忪地爬起來,透過窗戶往外看,外面濃煙滾滾,藍色的火焰張牙舞爪地向四周擴散。

他翻了個身,還想繼續睡,他真的好困,眼睛都睜不開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承認外面著火了,他才鼓起勇氣,晃晃悠悠地跟在周圍身後,往院子外走。

很多人站在火堆旁邊,束手無策,只是站在那裏張望,擔心自己家受牽連。

有幾個人嘗試著用井裏的水潑火,無奈火舌竄得太高,無濟於事。

不知怎麽了,葉時雨覺得姜雅慧很高興。

有一瞬間,他甚至擔心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家,他是不是要流落街頭了,不過這種想法轉瞬即逝。

姜雅慧站在火堆前,腰板挺得筆直,眼裏的淚光被烤幹了,只剩下兩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她站在火海前,轉身沖著葉時雨笑,笑得柔美,笑得充滿了歡快與活力。

葉時雨看過嬌弱的母親,看過勞碌的母親,看過市儈要強的母親,也看過虛榮愛面子的母親。

卻都沒有現在這般愉快、自由。

姜雅慧往火堆前邁了一步,就像踏入一個溫暖的,即將實現夢想的躍動的世界,那裏有她極度渴望的東西。

她的少女時代也許渴望愛情超過了一切,而現在她則和無數同時代的人一樣,只想得過且過。

周圍上前幾步,從後面拉住姜雅慧的胳膊,語氣堅定地說:“阿姨,我來守著,肯定燒不到房子,你進屋休息吧。”

火光下,姜雅慧的臉龐是如此的平靜祥和,像是感覺到了上天的神諭一般,在火一般的征兆下,開心地微笑。

她粗暴的抓住周圍的肩膀,推著他走到葉時雨旁邊,喃喃地說:“我盡力了……真的……你們先進去睡覺……這裏交給我。”

葉時雨低著頭,腦子裏亂哄哄的。

姜雅慧忍不住唔咽幾聲,左手捂住口鼻,右手從地上撿起一根長樹枝,把燃燒掉下來帶著火星的稭稈,用力的往火堆裏推,怕房子也跟著燒起來。

葉時雨突然把臉轉向天空,很想大聲地叫喊,但他沒有,因為他以為這又是一個夢。

他喊道:“媽,我來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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