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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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殷誠臉皮雖厚,還沒不要臉到抓著他的手睡覺的地步,陶少安這麽想著,忽然發覺自己的要求真是越來越低。自那個人敲開他的門算起還不到一個時辰,而他居然就已經如此習慣他了,這對於一個大夫來說簡直匪夷所思,而對於陶少安來說不啻於雙倍的匪夷所思。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完全丟下了書正在床邊觀察人的睡相,好在這裏沒誰會闖進來,否則他這副五迷三道的樣子要是給旁人看到就真是不用活了。

只是想試試溫度,絕對沒有別的意思。陶少安做賊心虛地左右一顧,清楚周圍沒有人了才把手虛放在他臉頰上,感覺到溫度正常了,再將那頭亂發一一往他耳後撥過去。這張終於展現出全貌的臉果然是好看的,陶少安心不在焉地想,摸了摸他不長不短的胡茬,下定決心一定要勸得他把這剃了。

殷誠是被房裏肉粥的味道給香醒的。他花了很少的時間來想清楚自己是在哪兒,緊接著就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重新打量起這間屋子,他發覺這裏不比他從前住過的地方奢華,但是賞心悅目,寥寥幾樣陳設優雅合宜,墻上的隱士圖畫得超凡脫俗,而碧綠頎長的蘭草又把人的眼光帶回紅塵。當然最好看的還是在桌上趴著打盹的那個人,殷誠這次不再像變態一樣欣賞此人的側臉,而是憂心起睡在那種地方是不是又冷又不舒服。

他自然不該去把人叫醒,於是略一思索,殷誠就躡手躡腳地爬起來,每個動作前都稍停半刻確定傷口不會再裂開給人添麻煩。他抓起被子,想了想又放下,抓起了枕頭,調動了全部的輕功要訣才成功地走到陶少安身旁而未發出半點聲音。

那人睡得正熟,打開的醫書墊在交疊的手臂之下,腦袋枕在手臂上,呼吸聲安安靜靜。殷誠克制著自己不要在註視那張臉上花太多功夫,而是如正人君子般在他身旁彎下腰,把枕頭擱在一旁,一只手盡可能輕地擡起他的頭,另一只手有些費力地抽出底下墊著的書。可不知是剛才起床太快還是之前失血太多,殷誠忽覺腦袋一暈,手上也就失了準頭,書是抽出來了,可陶少安的頭也被他直接磕在了桌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一聲“咚”。

陶少安揉揉腦袋睜開眼睛的時候,殷誠已經半蹲在地上把他認識的所有神明大人全都求了一遍。大概是西天如來或者地藏王菩薩聽到了他的祈願,陶少安滿臉淡然,只是稍有不滿地瞇著眼睛看他,迷迷糊糊地問,“你怎麽在這?”殷誠笑得訕訕,再次祈禱此人尚未清醒到足以想通其中並無關聯,“陶先生,晚上好,我也剛醒。”

本來此事是可以就這麽混過去的,陶少安甚至都已經點點頭接受這個解釋了,殷誠卻偏偏註意到他臉上因為睡在桌上而造成的紅痕,並且一旦註意到就無法忽視,下意識地把手伸過去揉了揉,揉就算了還添上句“怎麽睡成這樣”。陶少安先前也還是沒醒全,任憑他把手摸上來竟不覺突兀,可他又不傻,即便是沒睡醒哪裏會聽不出那句話中過分的親昵。

陶少安從前是並不反對被人碰的,但是這從前已經過去了十一年,自從因意外殘疾之後他再難和人深交,面上再怎樣禮貌溫和心裏都是淡得很,於是殷誠這小子就越發是一個特例。可特例也不行,或者說正因為是特例才不行。在來得及想出任何恰當的回應之前,陶少安就已經把殷誠的手打下去,“你做什麽?”

殷誠呆了呆,幾乎難以掩飾臉上的沮喪。他僅僅是出於禮貌才沒有直接跑走,陶少安說話的語氣就好像從來沒認識過他,這讓他覺得滿心的好意完全喪失了價值。畢竟只有萍水相逢,真要理論也只是自己欠人家的情,人家有什麽義務,又有什麽必要,非得討他歡心不可?

他這幅受挫的樣子比那句話更有助於讓陶少安徹底清醒,並且意識到自己的虛偽。你又不是不喜歡他,他尖銳地想,為什麽要端出一副貞潔烈女的樣子故意讓人不好受?殷誠已經站了起來,偏過腦袋故意不看他,似乎正在找些托詞讓場面顯得正常些,那種少年般的手足無措讓他的心臟忽然一緊,隨後餘光掃過桌上的枕頭。他睜大了眼睛,表情變得奇怪。

“殷誠。”陶少安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其所有者極沒出息地渾身一抖,咬緊了下唇帶著某種執拗看向他,不發一言。陶少安難得尷尬,輕咳一聲指向桌上的枕頭,“這個是……閣下拿過來的?”殷誠撇撇嘴,“是啊。”“這樣。那,多謝了。”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剛才那個是?”

看來佛祖已經拋棄他了啊。殷誠懊喪地拍了拍太陽穴,最終決定秉承他什麽都敢說的一貫作風,“實在抱歉,我剛才頭暈,手一下不穩就把你撞到桌上去了。”陶少安好像找錯了重點,“覺得頭暈嗎?”不等回答就自顧自把他的手腕抓過來把脈,緊接著皺眉道,“把東西吃了再去躺一會。”

殷誠應了聲好,把粥拿來喝了坐回床上才後知後覺發現不對:陶少安十分高明地回避了危險的話題,裝作剛才自己摸他臉被阻止的事沒有發生過。呃,或許這事的確不該拿出來說,但是殷誠猜測陶少安並不如他表現出來的那樣不在意,所以他也可以鼓起勇氣嘗試一次。“陶先生,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陶少安嘆了口氣,不留痕跡地揉捏著被壓得酸麻的右臂,決定直面所有可能的不快,“對您動手是在下的錯,適才大約是沒有睡醒,絕非有意,請您海涵。”“不,我其實不是問的這個。”殷誠站起身,又在陶少安嚴厲的“快坐回去”影響之下乖乖坐下,輕聲道,“陶先生,您討厭我吧?”

陶少安忽然覺得眼前這男人簡直是他的劫數。他看似安全無害,偏偏懂得以退為進,步步緊逼,直到自己退無可退,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出來為止。他不討厭殷誠,卻討厭這種為人所掌控的感覺。可是殷誠大概不是有意的,陶少安看了看那雙眼睛,其中分明沒有半分陰謀算計。也許他只是要個真相,得到了就會止步吧。

“並無此事。在下以為閣下為人坦誠,雖然行事失於草率亦不失為正人君子。”殷誠挑了挑眉毛,這顯然不是他要的答案。不顧陶少安的再次出聲反對,他站起來,走到陶少安身邊蹲下,遲疑半刻後手放在了他的右臂上,即便感覺到些微的顫抖也不曾放開。“您看,如果不討厭我,這樣碰到您就沒關系吧?”殷誠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指尖一股真氣化為熱流在他的小臂徘徊,很快平息了其中的酸痛。

陶少安有些無言以對。他或許是開始喜歡這個人了,比這更糟的是他可能已經習慣了這個人。他怎麽能習慣一個人呢?殷誠是會走的,他是浪蕩江湖的俠客,而自己會長久地被困在同一個地方,對於這樣的偶遇應當感激,但傾註太多情感就不夠明智了。然後他看到殷誠握起了他的手,十分大膽地吻了下去,似乎只是單純地表達好感,卻讓他有些臉紅。“而我非常喜歡您。”殷誠說得輕佻,當中的感情卻並不因此顯得淺薄,反而真摯得令人感佩。

殷誠看到陶少安整個人呆在了原地。如同燕子羽翼般的眼睫閃了閃,接著低垂下去,他的手指輕輕放著的小臂慢慢繃緊了。他感覺到他的緊張與猶疑不定,但更多的全然未知,這讓他有些焦慮。殷誠從來就不是什麽能夠把握好別人情緒的人,甚至在陶少安這裏都已經是超常發揮,並且他很清楚自己不該妄想得到回應,就好像一個凡人不該向月亮去奢求更多光輝一樣,他應當知足。

但是看到那張臉他就知道自己永遠不會知足了。陶少安絕對不只是長得好看而已,他是入世的隱者,是個未解之迷,是一切言辭的終結,是——“梅花上的初雪”。“那是什麽?”殷誠這才發現他竟然說出口了。單純的“想鉆進地裏”完全不足以概況他此時的感受,或許“想閉上眼睛裝死”更恰當些,並且他差點就真這麽幹了。阻止他的唯一理由是陶少安忽然無聲地笑了起來,帶著少許未褪去的緊張,看起來卻那麽快樂。

“閣下真是很看得起我哇。”那個明亮的笑容稍加收斂,陶少安篤定地望著他,“既然如此,我們便攤開來說吧。”殷誠的心跳忽然加快,他仿佛聆聽上天裁決的犯人,聲音急躁,“我不想走,我想留下來陪你。當然不是現在,等我了結掉自己的麻煩,就來找你,好嗎?”陶少安幾乎開始羨慕他的意氣風發。

但是他卻不能這樣無所顧忌。“殷誠,你的確知道自己選擇的是什麽,對嗎?你的確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也知道留在我這裏意味著什麽嗎?關於你的事情我什麽都不清楚,而我的事情你也知之甚少,我們才認識一天,你就能心甘情願給出這種承諾嗎?”殷誠擡頭看著他的眼睛,與其說因為他的顧慮而不安不如說正因為他的認真而欣喜。

“陶先生,如果您願意和我說您的事情,三天三夜我都願意聽的。而我的事,只要您開口問,我什麽都可以說。”陶少安遲疑了,或許正是因為殷誠毫無保留的坦白。在事情最終滑向那幾乎不可避免的“下一步”之前,他們需要一個緩沖,讓雙方都想想清楚以便盡量降低日後後悔的可能,而當對方完全放棄這一義務時,他就有必要自行確保這點了。

“好。那麽首先是之前答應過告訴閣下的事情。”雖然已經下定決心,陶少安還是停頓了很長時間才說下去,這期間殷誠始終以一種相當專註的目光看著他。“六年前那件事閣下應該也聽說過,江湖上都在傳說那一戰後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了,其實並不盡然。那次比試的規矩是雙方各出十人,每場比賽都由兩邊各一人向對方陣營中除參賽者外的任意一人下毒,解不開的就只有眼睜睜看著自己人死去,而連勝三局者便可直接向對手下毒,賽制形同打擂,勝者會在臺上迎接下一個對手,直到一方的人全部倒下比賽方可終結。”

殷誠聽得用心,很快發覺陶少安的語氣太過平淡,仿佛說的只是書中的某個掌故。但他不相信這個人已經痊愈,畢竟在他玩笑似的提到陶家像個江湖奇談時陶少安反應那樣激烈,或許他只是被惡意或好心的探究者問的習慣了,抑或是終於能夠裝出習慣的樣子。這也是種難得的勇毅,他理應佩服卻只替他感到孤獨和痛苦。幾乎不曾考慮,殷誠克服著些許眩暈站起來,輕輕環住他的肩膀,雙手在他胸前交握起來。

陶少安微微一楞,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並不著力地倚靠在他手臂上,放縱自己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那時候第一個上場的是我父親。他起先就連贏了三局,卻終究不忍下手毒殺他的第三個對手,因為那還是個孩子,比當時的我怕還要小幾歲。然而那是仇家的詭計,他們在第三輪刻意派個孩子上場,有意讓父親心軟,錯失這次額外的機會。三場之後父親疲累又心緒不寧,下一場他沒能解開對手下的毒,死去的人是我最小的姐姐。”殷誠無言地抱緊了他,得到一個虛弱的笑作為回應。

“這時候噩夢才剛剛開始。下一個直接沖上場的是我長兄,他善用毒卻不善解毒,雖然得了個平局,死去的卻是我母親。他根本受不了這個,第六局我們又輸了,死的是自願被對手下毒的父親。後來我一直在想,他們當時為什麽不讓我上去呢。那時長姐明明哭得快要斷氣,卻非得死命按著我,自己上臺和人比。她以為自己能贏過所有人,可她錯了,她只贏過第七局,接下來的第八局卻沒能救下長兄。”

“不知你聽說過沒有,陶家本來就只有四個孩子,加上父母也只有六個人,剩下的四個人都是自願頂替的老家人。長姐下來之後,能上場的就只有我了。我殺了他們剩下的所有人。只有第十局是平局,我沒能解開對手的毒,那次要被人下毒的本來是馮伯,可是長姐說她不能讓外人替陶家遭災,並且她相信我不會輸。她信錯我了,死在我懷裏。”殷誠溫柔地碰了碰他的臉頰,並不意外地發覺上頭有些濕潤,小心地擦拭幹凈了。

“那之後我想讓所有老家人都回去,可是他們不肯,非說要留下來照看我。那晚我們回到了陶家的老宅,萬萬不曾料到仇家也尾隨而至,當日之事傳開很快,他們礙於輿論不敢殺我,卻在老家人住的偏院放了把火,四個人當中只有馮伯因為擔心晚上起來看我才幸免於難,但白天被下了幾次毒卻讓他幾乎失聰。”

“那之後我滿心只想著報仇。是馮伯勸的我,他說陶家的名聲眼下只系於我一人,若是再去尋仇大大有損懸壺世家之美譽。我當時只有他一個親人了,不忍叫他傷心便只有應承,心裏卻半點沒放下,可你知道我這樣子也打探不出什麽消息……”陶少安並不在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腿,“後來馮伯又叫我開館行醫,我原先只想讓就診的病人幫忙找到當晚放火的仇家,但幾年下來耳濡目染,覆仇的心思卻日益淡了。我那時候才清楚馮伯的用心,也才明白怎樣做一個真正的醫者。”

陶少安終於講完,回過頭去看殷誠時已是神色平靜,“所以你看,我可當不起什麽‘梅花上的初雪’,我殺過人,手臟心也臟,年紀小些時成天想著覆仇,現在成天想著光大門楣,甚至不算是個稱職的大夫。即便是這樣,你也能全盤接受嗎?”

作者有話要說:

越寫越覺得這麽糾結還真是愛情小說呢= =這章大概稍稍有點沈重,因為什麽都得攤開來說,不過請放心會好好HE的,還有殷誠才不像陶少安有這麽多慘痛的黑歷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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